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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懒得操心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人。
俩人吃完晚饭,走出食堂。
杜桑一见他仰望星空若有所思,就猜到:“你是不是要走了?”
纪纶点点头。
之前人微言轻,怕牵连家人,才不得不逃离华龙国。
这么久没联系家里,他们不知道该多绝望。
现在国内形势已明,上位者应该也不再忌惮他了,他应该可以回家了…吧?
杜桑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保重,纪纶阁下,认识你,我们所有人都很高兴。”
纪纶目光顿时幽怨:“你高兴还这样叫我。”
天天阁下阁下叫他,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尊贵的绅士先生。
杜桑满脸难为情,嘟嘟囔囔好一阵,纪纶也没听到一个合理解释,还有愿意改口的保证。
他佯怒道:“好啊,你就是还对我有偏见!”
杜桑着急的手足无措,“不是的,阁…纪纶同志……”
发现他偷偷的憋笑,杜桑总算明白城里人套路深,还是耐心解释:
“我以前是对你这样的人有偏见,但不只是你,所有来我们萨洛克的外国人,我都不喜欢。”
“而且不只是我,你们的一号首长有阵子援助了很多物资给我们,我们还是不喜欢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纪纶和他行走在基地走廊,一边倾耳听着。
少年肃色哑音:“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是直接把东西给政.府,换取在这个国家的开发建厂权。”
“东西到了政.府官员手里,中央吞掉大半,领主又吃掉剩下的,剩下真正被侵占土地与权益的平民,又得到了几分补偿?”
“你们那位总理,作风倒是不太一样。他很强硬,根本不和我们的中央谈合作,直接扔一把物资到大街上,谁愿意来做工就有报酬。”
“虽然这点待遇还是比不上你们国内和其他国家,但至少给他做工的人能吃饱,那些领主官老爷们得不到好处,对很多人来说,这就够了。”
“但我觉得不够。”
杜桑正色解释:“小时候贵国来了一位博士,她如此无私善良,好到让我以为外面的人都像老师一样高尚,慢慢才发现,一个没有强大祖国做后盾的人,所有人都可以尽情欺压剥削我们。”
“这么多年,这里不是没有像你一样,看着米娅姚琳受难,就会心生恻隐,想要帮助她们的人。”
“可更多的,还是颠倒黑白,将我们救国军说成恐.怖分子的记者,是高高在上踩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贵族老爷。”
“有些人不至于如此可恶。可在我眼里,他们依旧道貌岸然,惺惺作态,嘴上说着正义与同情,却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的到来是让我们自由了。”
“事实是对于我们而言,他们不来打扰我们,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善意。”
杜桑说到那些人时,脸色偶有忿忿不平。
纪纶默不作声,无言以对。
凭心而论,如果华龙国沦落到这副田地,以他的性格,怕是对所有不请自来的外国人都没好脸色。
杜桑还只是不信任他罢了。
“对不住,纪纶。”杜桑歉意道,“我刚见你时,看你穿衣打扮以为是哪国出来寻乐的大少爷,是我偏见作祟了。”
像杜桑这般真性情的人,虽然容易执拗,可只要让他相信你了,他们便不吝于付出最大的真心。
真诚热烈的少年,对敌人是秋风扫落叶的冷酷,对着他认定是朋友的人,满眼不作伪的真挚。
纪纶几乎可以想象,做这种人的朋友或者说,同志,是何美好体验……
华龙国,首都。
已搬到独栋大别墅的纪家,餐桌上却不复温馨热闹。
纪筠方琴味同嚼蜡,纪灵同样食不下咽。
望了望旁边的空椅子,纪灵似乎忆起曾经住在出租房里,因为房间不够,纪纶也经常住在宿舍不回家的样子。
那时餐桌上也是只有她和父母三人,纪纶大部分时间都缺席。
可是因为知道纪纶在学校努力,他们不会觉得难过。
周末如果纪纶回家,餐桌上只会更加热闹。
只有这次不一样。
纪纶已失踪大半年,至今生死不明!
纪灵机械似嚼动米饭,余光似乎看到对面方琴哭红的眼睛。
他们都记得,纪纶是高二这个学期开学不久,被借调去外交部做事,就此再无消息。
家里人原本都在为他高兴。
这回不是像去年晋王城的事那么危险,普普通通做个文职工作再好不过。
纪纶能做到上尉的军衔,已经是很多寒门子弟可望不可及的目标。
他们不求纪纶能再给家里挣得多大荣誉,他能平平安安就好。
谁能想到,这出去一趟就没了消息。
从二月份等到三月份,纪灵再也忍不住,连夜冒雨跑出去,哭着敲响季家的大门。
往常纪纶再忙都会给家里发信息,哪怕是晋王城洪灾动乱期间,他都抽空给家里报了平安。
跟着使团接待个外国贵宾,他反而只字不回家里,可能吗?
儿子/哥哥一定是出事了。
可恨那些领导却丝毫不管一个小尖兵的生死,一个交代也没有。
季姝开年那段时间忙着比赛的事,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纪纶竟然失踪了这么久,闻言大吃一惊。
当夜,她带着纪灵闯入新阳修文馆。
纪灵被常雍重胤阻拦在门外,担心不已时,听到季姝含怒的声音质问里面的人:
“顾容与!还有什么是不能被你利用的!!”
不久,季姝愧疚走出,她没能给纪灵要到哥哥。
纪灵却已经清楚,纪纶的失踪绝对和顾容与逃不开干系。
随后两个月里,她看着顾家的车出入雨花台等重地。
不管走到哪里的顾容与,身边都有无数名门政要簇拥追捧。
她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偷看,被人拦在警戒线外。
季姝告诉她,那是顾容与即将毕业,该考虑自己的未来了。
随后塔尼亚四皇子和宋王城二少爷订婚的消息传出。
周围的同学都在说,这是两A结合,强强联姻。
没什么人关注的地方,宋王城的执掌权柄悄无声息交递。
五六月,全国尖兵大赛在万众期待下开幕。
虎嘉张立这些纪纶的朋友,经常拉着纪灵去看他们的比赛。
平时靳恩和季姝衡弥生也会照拂他们家。
他们看起来衣食无忧,好像万事不愁。
只有纪纶,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
七月暑假,虎嘉等人打入决赛,赢翼的队伍也在其中。
决赛那天,顾容与这个首都圈新近炙手可热的人物出现在现场,引起大片骚动。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至季姝和衡弥生身边,对他们说:“你们如果拿下冠军,我就送你们一个礼物。”
转身看见纪灵直直望来的眼神,他指尖微动,淡淡移开目光。
全国大赛强敌众多,今年更是第一次有大量王城人参加。
虎嘉这支队伍能走到今天,虎嘉、衡弥生、靳恩、张立和季姝每个队员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乃至夏暑、黄子昂和上官有德这些替补队员,都贡献了他们的一份力量。
但到了决赛圈,这场胜利的决斗者到底还是取决于两个人。
那天二比二平,最后一场关键局,是衡弥生和赢翼的对决。
衡弥生不负众望,力挽狂澜拿下冠军。
雷鸣掌声和欢呼冲破云霄。
在群情激亢的一片庆贺中,顾容与施施然含笑上前,送出了他的贺礼。
他侧身让出身后一人,那人缓缓摘下斗篷,纵然疲惫有病色,难掩倾世容颜。
季姝惊呼:“母亲!”
这天后,纪灵再未见过季姝。
听说她是和蓝兰城主回了汉王城,主持大局。
不久,衡弥生也在杨威上校的保护下回了战国城。
两城都还在赢肆的掌控下,他们此去道阻且长,风险难料。
纪灵不敢打扰他们的大事,只能一个人继续打探哥哥的消息。
然而人微言轻,她更多还是等。
这一等,便等到选举督宪的新闻发布。
她不清楚那代表了什么重要政.治意义,只知道是个很位高权重的职位。
身边的人都在争论会是谁当选。
然而不用他们观望多久,人选火速确定出炉。
王城人给顾容与举办的上任仪式隆重无比。
纪灵自然没有资格到场一见。
她只看到电视上,高大俊美的Alpha在一众王城贵族目视下,悠然登上台阶,端的是无边慵懒,华贵万千。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但再厉害,也只不过是等顾存今百年后,接掌过黎王城大权。
那已经是极限。
谁都没想到,顾容与竟不满足于此。
他要的不是执掌一方权柄,而是在华龙国这片波云诡谲的天空操弄风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也确实做到了。
自此,他地位远超各大城主,直逼中央首长。
转身扬袖,纪灵仿佛看到,这个Alpha以势不可挡的气势,不可撼动的超然姿态,登上华龙国的政治舞台。
而她的哥哥,曾经因公审案被华龙国媒体誉为政坛新星的纪纶,光芒黯寂在无人知的世界某个角落。
【我已安好,不日归家。】
苦思冥想拟订一条信息发出去,纪纶惴惴不安在床上躺下。
不知道爸妈会不会打跨国电话来骂他,这么久不联系家里呢?
纪灵看到他的消息,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他抱着行李迷迷糊糊睡去,后半夜,猛的从床上惊醒。
走廊应急灯骤闪,光线穿过窗洞投射而进,无数匆忙的脚步声回响。
他打开门,看到一张张惊慌怖惧的面孔。
整个基地,都被吵醒了。
“袭击!是袭击!基地遭到攻击!!”
第98章 火并
米娅匆匆来敲门,要他拿上行李到前厅集合。
基地突遭炮火袭击,已乱作一团。
年纪小的紧紧抓着大孩子们的手,脸上茫然懵懂。
“我们要搬家吗?”
“我不想走,我们会不会死……”
愁云笼罩了每个人心头。
死亡不该是孩子理解的东西。
但这里的孩子每一个都经历过战火纷飞,早早便体悟了死亡的威胁。
纪纶左右环顾,没看到杜桑,还有他们刚联手救回来的姚琳。
一个中队长在召集小队长,让他们各自清点人数,又给他们分发武器,做好随时撤离基地的准备。
纪纶临时被分到米娅所在的小队,也领到了几挂子弹和一把步枪。
这已经是很难得的武器。
装甲只有几个大队长和部分中队长级别的人有。
他们承担着保卫基地的重要职责。
如今他们都在基地外围,能保护这些孩子的只有他们自己。
纪纶放眼望去,经过短暂的迷茫惶恐不安,除了太小的孩子还不知事,剩下的人眼神竟比他这个尖兵还要坚定勇毅。
纪纶还在心忧,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是否是有人出卖基地招来政.府军的围攻,还是只是别的基地的偷袭。
如果敌人来自前者,是否是针对所有基地的大围剿,还是因为他们春芽一个基地跟救国军有勾连。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觉得春芽基地危矣。
他们太弱小了。
根本没有多少自保能力,经不起一点冲击。
纪纶望着基地外无垠的黑暗,眉心紧锁。
杜桑他们几个统领,到现在还没查清楚敌袭的源头出自哪里,敌方又有多少人。
凶猛的火力已铺天盖地落下,逼得他们如丧家之犬逃窜。
望着身后七零八碎,笼罩在一片火星中的基地,队伍渐渐响起抽泣声。
他们的家没了。
“孩子们!”所有人悲伤难抑的时候,队伍前方响起一道浑厚男中音。
大家围拢过去,就听这个声音自责道:“孩子们,伯伯没有保护好你们,是伯伯对不起你们啊。”
在全员年轻化的春芽基地,这个声音至少已经三十大几。
纪纶知道那是基地前不久来的神秘男人。
他来的那天,杜桑就紧张兮兮,生怕这人暴露在人前。
谁让他这么不巧,刚好就带了纪纶这个外人回来呢。
这个人要是因为他出了差池,他万死难辞其咎。
基地知道那人身份的不多。
纪纶也直觉不在基地乱走,不去探听任何信息。
直到营救姚琳那趟进城,杜桑时间紧迫还要带上许多珍贵药品回来。
他才知道,那个人来基地是为了治病的。
多年行伍颠簸,又条件艰苦,救国军上下都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这个让杜桑无比敬重的茂德先生,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疟疾一拖再拖,已非常严重,不得已秘密转移到后方的春芽基地救治。
纪纶站在人群之后,静静观察在担架上坐起来的男人。
他身量高大,面庞是萨洛克人特有的硬朗俊伟。
杜桑也是这样的相貌,不过他看着可比杜桑和蔼很多。
这样绝望的情境,他刚刚从手术昏迷中苏醒,还能笑呵呵打趣有的人哭成了花脸猫。
孩子们扒着他哭诉,他面有病色,身上疼得冒汗,还是一个个抱起来耐心安慰。
也不知道他有何魔力,三言两语就让原本悲痛的人收起痛苦,安下心来听他讲话。
“孩子们,不要怕丢了这个家,只要人心齐,祖国哪里都是我们的家。杜桑啊,你们几个队长尤其要记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你们刚刚果断做出的撤退决定就很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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