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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雍盛笑容稍浅,反问,“你听谁说?”
雍鸢小手一指,飞快地栽赃谢怀风。
黑锅从天而降,谢怀风可从来没提过这茬,但他嘴笨,一急,越发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只能憨憨地把颗脑袋摇得波浪鼓一样。
雍盛有点同情这小子,也不去计较是何人暗地里摇唇鼓舌了,捏捏雍鸢的脸蛋儿,问:“阿鸢想知道什么只管问。”
“真的?这么说,阿鸢确实是有皇阿娘的?”雍鸢其实早就想问了,一起读书的皇亲二代们人人都有父有母,她却只有皇阿爹和皇祖母,皇阿爹每天孤孤单单的一个人,都没人陪他玩儿,多可怜啊。
“那皇阿娘人呢?”她天真地问。
“她走了。”雍盛也并不因为她年纪小就随意敷衍她,而是认认真真地答。
“走去哪里了?”
“皇阿爹也不知道,兴许是很远的地方,兴许,就在眼皮子底下。”
“那她还会回来吗?”
雍鸢问出这句话时,听到皇阿爹的呼吸猝然停滞了一下。
“大概是不会了。”
“为什么?”
雍鸢甜甜的嗓音低了下来,她虽然小,但也能体察到皇帝迅速低落下来的情绪。
“为什么呢……”雍盛望向池水中飘荡着的凋零的山茶花,一大朵一大朵,曾经枝头上怒放时有多热烈鲜活,而今就有多落魄凄凉,他听到自己冷淡的嗓音已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可能她不喜欢待在宫里,而且,她也不怎么喜欢皇阿爹。”
这对名义上的父女却有一脉相承的护犊子属性。
雍鸢立即义愤填膺了:“皇阿爹这么好,长得好看,人也温柔,懂的还多,比只会哭的谢怀风强那么多。皇阿娘竟然不喜欢皇阿爹,皇阿娘坏!”
无辜躺枪的谢怀风:“……”
雍盛被她生气的样子逗笑了,附和道:“嗯,她是个坏女人。”
“那皇阿爹以后还是不要喜欢她了。”雍鸢把软软的脸颊贴上雍盛的,蹭了蹭,用她独有的方式安慰雍盛,“姑姑说,别人如果好心送我桃子和瓜,我就该送别人美玉。别人如果对我不好,我就该拔了他的牙。”
雍盛扶额:“你姑姑的原话应该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差不多啦,姑姑还说……”
雍鸢叽里呱啦,持续输出鸢言鸢语。
雍盛不得不打断她:“对了,皇阿爹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这语气挺不寻常。
雍鸢警惕地竖起耳朵:“什么?”
“过会儿你姑姑就会入宫觐见,算算时间和脚程,眼下估计就快走到御花园了。”
“啊?啊??!”
活像见了鹰的兔子,雍鸢猛地一挣,从雍盛膝头跳下来,拉起一直默默发呆的谢怀风撒腿就逃,“皇阿爹慢慢儿钓鱼,儿臣知错就改,这就去学堂乖乖读书了。”
雍盛勾起唇角。
说来也巧,她前脚刚一溜烟没了身影,雍慈长公主后脚就到了跟前。
“方才似乎听见了阿鸢的声音。”或许是母女间的血脉感应,雍慈环视四周,又看看天色,疑惑地眯起眼睛,“这会儿她不是该在文华殿吗?”
“你听错了,许是枝头上的鸟儿叫得太过婉转欢快,听着恍若人语。”雍盛睁着眼睛说瞎话,示意怀禄赐座,又亲自斟了一杯茶,“也可能是多日未见,你想她了,过会儿待她下了学,就去看看她。她这些时也总念着你。”
“哼,那丫头生就古灵精怪,又被你和母后纵容得刁蛮任性,除了我,阖宫上下碍着她的身份无人敢当面叱骂。骂得多了,如今她不躲着我就谢天谢地,哪还敢奢求她念着我?”
雍慈向来干练直爽,脾气火爆,有什么便说什么,她先育有二子,总算盼来这么一个小女儿,偏偏一出生就被送入皇室过继给了雍盛,要说完全没有一丝怨念,未免违心,只是她也清楚,这是雍鸢的使命,避无可避。
不知是从哪朝哪代开始的,大雍皇室一直都有这样一个传统,历任长公主必须由他姓过继。听说只有这样才能保得皇室香火绵延,招引来健康强壮的皇嗣。
她雍慈当年就是从范家过继进皇室,说来也奇怪,先皇或许曾经杀伐过重,登极后多年不育,听从钦天监的意见过继来长公主后,才诞下当今圣上和荣安郡王。
此事玄而又秘,是诅咒,亦或谶纬,总之皇室向来对此讳莫如深,但一代代又坚定执行。
如今皇位传到雍盛手里,同样得遵循这祖宗之制。而她的女儿亦步了她的后尘,成为新一代长公主。
雍慈喜忧参半,喜的是这尊崇的地位与头衔将伴随阿鸢终生直到入土,忧的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阿鸢便放弃了自己人生与命运的主宰权。
除了这些,还有更深一层的顾虑。
历代长公主都于那些当朝最有权势的重臣家族中择定,很难说这不是用来制衡的另一种形式的入质。
“阿鸢那么聪明,岂不知爱之深责之切的道理?她知道你都是为她好,将来定会如你所愿,成长为一个很好的大人,且放宽心吧。”雍盛将茶盏递过去,温声宽慰。
所幸,当今疼爱阿鸢,不似作伪。
雍慈饮了热茶,抽出随身携带的团扇就开始呼哧呼哧地扇,抱怨道:“大热天的喝热茶,一杯下去,浑身的汗都被逼了出来,真不知你是怎么耐受得住的。”
她近来体态越发丰腴,极为怕热,边大力摇扇边端详皇帝脸色,笑道:“自打入了夏,眼瞅着圣上的脸色就红润了起来,这是走运的兆头,定有好消息在路上。”
“长姊真料事如神。”雍盛命人换来凉茶凉果,展颜道,“昨日云州刚刚报了大捷。”
“我说呢,不过如今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雍慈道,“自六年前谢策月横死,圣上打散了其麾下的云州军,又征兵调兵组建了现在的虎威军,并力排众议擢升河雒转运使高献为帅统领虎威军后,虎威军就从没吃过败仗。要不人人都说圣上慧眼如炬呢,竟挖出高献这块宝贝疙瘩来,这两年他追击渠勒,屡战屡胜,如有神助,真是大快人心!”
“高献为人持重谨慎,不浮不躁,本不是激进主战之人。”雍盛道,“去岁渠勒掳掠边境蓄意挑衅,他竟破天荒地上奏,请命进攻,彼时朕还疑惑,觉得这不像他的作风,但以他之保守稳健,必是有十成把握才决定出兵,多番衡量之下,朕准了。后来才听说,他有个得力副将,年富力强,骁勇善战,更难得的是熟谙兵法,谋略过人。朕才恍然大悟,得将才者,得大势,此言非虚。”
一谈起朝政军务来,皇帝病病歪歪的身体就好像注入了无限充沛的活力,连瞳眸都亮了不少。
雍慈看在眼里,想起近几年来朝中推进的一系列改革,不可否认,这位初时并不被人看好的少年皇帝在逐渐掌控权力的过程中表现出惊人的统驭天赋。
当时的形势,于他而言,得天独厚——左相右相相继去职,谢衡也被罢免了枢密使的职位,以往用来衔接皇帝与百官的宰辅之位被彻底悬置,相权在各方乱斗中被消磨收割,皇帝有了直接统御百官的机会。
而雍盛抓住了这个机会。
为了更高效更便捷地处理庶政,皇帝组建了临时内阁,阁员人数不定,由皇帝亲自任命,有议政权无决策权,相当于皇帝的高级秘书团。彼时的内阁成员包括户部尚书林辕,由大理寺卿调任兵部尚书的杨撷,礼部尚书吴沛,翰林院修撰薛尘远,翰林院承旨范臻,共五人。
除了内阁,还组建了金羽卫,除了保护皇帝的安全,还有巡查缉捕、刑讯审问、刺探情报之能,其堂主狼朔原只是宫廷骐骥院的一名普通侍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今竟能与殿前司谢戎阳平起平坐,也算是一飞冲天的传奇人物。
这一阁一卫的落成让许多官员后知后觉,原来皇帝早已筹谋已久,暗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万事俱备,只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谢衡的失势是因自大骄矜导致的偶然吗?
后背泛起一阵凉意,长公主赶紧收拢发散的思绪,重新接上话茬。
“正要说呢,这位副将的大名如今在民间可是如雷贯耳,以他的事迹编的话本子和皮影戏风靡了整座京城,说他只带着区区五十骑兵就敢孤军前往渠勒大营,还杀了个三进三出!这人是叫祁昭吧?好名字,昭者,日明也。如此英雄,可惜缘悭一面。”她不无叹息地道,“哪日他入京述职,本殿下定要亲往探视,看他是不是真的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长着三头六臂铜筋铁骨。”
“何止你,朕也未曾有幸得见这号人物呢。”雍盛淡淡道,“去岁岁末高献进京述职,朕提出要见见此人,高献说他孤身一人并无家眷亲友需要探视,便留在云州驻守并代理军务了。”
雍慈咋舌:“原是个狠人。”
感叹完,又补充了一句:“亦是个可怜人。”
两人闲聊一阵,雍盛自去听政。
雍慈往慈宁宫请安稍坐,待得雍鸢下学,与皇帝一道用了晚膳,雍鸢吵着要和姑姑同睡,皇帝答允了,雍慈推脱不过,也就顺承下来,留宿在雍鸢寝宫。
及上了榻,雍鸢搂着雍慈打开了话匣子:“姑姑你知道吗?皇阿爹夜里并不睡在晏清宫。”
雍慈细致地替她整理着鬓发,随口问:“那他睡在哪里呢?”
“宫里有一个长满了杏花的地方。”雍鸢道,“有一次阿鸢生病,不想吃东西,皇阿爹带我去那里荡了秋千,那里有池塘有竹屋,没有闲人打扰,还有一只会说人话的鸟,阿鸢很喜欢那里。”
雍慈搜寻着记忆,想起雍盛曾经重修过高祖废弃的杏花坞,心中若有所感:“那改天阿鸢带姑姑去看看好吗?”
“不行的。”雍鸢歉然道,“除了阿鸢和怀禄,皇阿爹不让其他人进去。”
“这样啊。”雍慈并不在意,“估计那里面放着你皇阿爹的许多宝贝,所以寻常不肯给人看吧。”
“嗯嗯嗯,阿鸢也是这么猜的。”雍鸢使劲儿点头,“一定是藏了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成天就知道吃喝玩乐。”雍慈哭笑不得,拉起被衾,将孩子拥入怀中,轻轻拍起背。
困意袭来,雍鸢还是强撑着精神:“会不会是阿鸢最喜欢的磨喝乐?一屋子的磨喝乐,什么形状的都有……”
“好了,别猜了,你皇阿爹的宝贝,哪能轻易让你猜到呢?”
第86章
待到五月盛夏, 事态很快急转直下。
云州先是传来主将高献遇刺的消息,又过了不到五日,高献亡故的噩耗便秘密抵达宫中, 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皇帝第一时间下令全面封锁主帅讣闻。
而正在内阁紧急商议要将虎威军交到谁手中时,祸不单行,有密报称, 北方渠勒、韦藩、大隰三大部落于日前结盟,准备联手攻打云州, 眼下大量骑兵已在大雍边境集结, 预计最晚八月初就会大举攻
“目前虎威军由谁暂代统帅之职?”皇帝的眉头,打早间收到这一密报后就再没舒展过。
“回圣上, 是副将祁昭。”兵部尚书杨撷回复。
“此人如何?”
“圣上是问, 擢升此人为主将是否可行吗?”
“嗯。”
杨撷略一沉吟, 斟酌道:“臣因职责所在,常与高献信件往来, 高将军信中确实甚是器重这个祁昭, 不吝诸多溢美之词, 直言其为大雍百年难得一遇的兵家奇才,臣因从未亲眼见过此人, 不敢妄下断语, 但臣相信高将军的眼光,能得他如此垂青,此人才干应是远超常人。”
“但臣听闻, 此人不过二十三岁上下, 尚未及而立,起于草莽,资历尚浅, 乍然委以重任,恐怕不能服众。”林辕也及时表示了他的担忧。
其言下之意,朝廷目前还不够了解此人的心性品格。他太新了。在死气沉沉按部就班的的京城官场里,他也太横空出世了。这样过于醒目的新秀在一开始总是很难获得大众的支持与信赖,而一旦缺乏群众基础,这类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大概率会拿到流星剧本,亮过,璀璨过,随即寂灭了,最终只落得一个刹那的辉煌。
皇帝虽然也对这个祈昭抱有良好的印象,但同时也有诸多考量,不敢轻举妄动。
最终他下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朕决意御驾亲征,亲往军中督战。”
当然,这个决定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出意料地遭遇到阁员们强烈的抵制。
“圣上!”林辕几乎拿出了实在不行就当场触柱死谏的架势,“您是一国之君,只需坐纛京中指挥,万不能轻涉险地!此战若能胜自是皆大欢喜,若败了,一是龙体康健无法保障,一旦出事,动摇的便是整个江山社稷,二是圣誉将受到无可挽回的打击,一旦威信受损,圣上日后将如何统御寰宇?”
“能不能盼着朕点好儿?”雍盛气得瞪眼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能谋善战,又要身份尊崇,你倒是给朕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人选来!还是说你要朕将好不容易攥在手中的虎威军再拱手让给谢衡?或者交给虎视眈眈的镇南王?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兵权一旦给出去,再想收回来,少不得要脱层皮掉身肉。还是说你一个文官,临老了,也想去边境尝尝领兵打仗的滋味?”
林辕被骂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急得在大殿上又是跺脚又是哀嚎:“仆肺腑之言,万望陛下三思啊……”
“陛下,微臣……”杨撷思来想去,正要毛遂自荐。
薛尘远先抢白道:“臣倒以为,三部贼匪侵扰我大雍边鄙近百年,连岁关隘无一不被劫掠荼毒,然自高祖以来,常以驱而疲军征而靡费等缘由听之任之,及至今日,养成边境大患矣。近年来,我朝内修战守,筑墙练兵,外探虏情,知己知彼,此时不战,更待何时也?圣上英明神武,若能御驾亲往督战,也定能鼓舞内外人心,大振士气,待一举收服三部,从此边境安定,再无战祸,此一劳永逸泽被万世造福万民之策,臣鼎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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