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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竟然支持,林辕的叹气声更大了。
杨撷此时也转向道:“此战若有必胜之把握,倒也不是不可以……”
一直默默听着的范臻平静发问:“陛下出征,京中谁来监国理政?”
“朕不在,还有你们呢。”雍盛理所当然道,“当初组建内阁,召你们入阁,就是为了以备这不时之需。”
阁臣们闻言惶恐,面面相觑后,吴沛道:“我五人若常常意见一致则无妨,但凡六部政务,总有意见相左之时,届时众口难调,争执不下,该当何如?”
“如是十足要紧非朕亲断不可之事,则八百里加急送至军中大营。如非要紧之事,便请太后直断。”雍盛显然早就想好了。
太后曾垂帘听政整整六年,大雍上下要论谁对外交内政最为熟悉,她无疑是最能服众的人选之一。
但众人仍是较为担心外戚的干涉,虽然谢衡已赋闲隐退多年,在朝政的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势力也大大缩减,但只要他还活着一日,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威胁。
有人表示了这个担忧,但因一时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只能先暂定如此。
接着就顺其自然地进入了下一个议题——
“圣上此去,京营与金羽卫必然随驾北上,届时京中只留两司拱卫,戍防空虚,若有宵小趁虚而入,直捣龙庭,则危及存亡矣。”杨撷道。
“对此,臣请调永安军入京,协管京城防务。”范臻提议。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范承旨的提议好是好。”林辕冷笑,“仆只担心……”
“担心到时候镇南王据城自重,与远在边境的圣上分庭抗礼?”范臻一语道明他腹中所想,亦是冷笑,“这有何难?圣上只需携其子郭祎一同北上即可,镇南王只这一个独子,爱之如命,怎敢令其在军中有半分性命之虞?到时候全天下最盼着圣上打胜仗的,恐怕就是他镇南王了。”
范臻所言与雍盛的想法不谋而合,但以子为质明面上实在不大光彩,雍盛并未当场答允,只说从长计议。
议完事,散了班,阁臣们先后走出上书房。
薛尘远拉住范臻,私下里嘀咕:“这就在御前卖了你姐夫,当心回去吃长公主的挂落。”
范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的挂落我也不是吃一回两回了,从小到大,稀松平常,不足为惧。”
“我知道你是为她好。”薛尘远双手拢在袖里,撇着嘴颇为同情,“如今当今忌惮镇南王,长公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不想让她做这锥心之择,便自作主张地帮她选,可她心里未必就感激你。”
“她若真明事理,就该让姐夫主动请缨随驾亲征,也免去其中许多琐事。”范臻道,“她从来就没得选,只能誓死效忠陛下并竭力保全夫家,两边相安无事就是她最大的幸事。”
薛尘远深以为然,连连颔首。
一直落在后头边走边琢磨的吴沛此时赶了上来,真心诚意地发问:“二位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吴兄请讲。”薛尘远客气地往旁边让了让。
吴沛也就顺势挤进二人中间,低声道:“若能以子为质,圣上何不直接将郭世子留在宫中,再将虎威军交给镇南王去剿灭贼寇呢?这样一不用担心镇南王胜后霸着兵权不放,二不用冒险御驾亲征,不是一举多得吗?”
薛尘远与范臻相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
“吴兄请想。”薛尘远出言点拨,“你觉得,当今眼下最缺什么,又最想要什么?”
吴沛想得很是认真,一直等走出两丈远,方犹疑不决地开口:“难道是……”
薛尘远投以鼓励的眼神。
吴沛于是鼓起勇气:“先皇后死而复生?”
薛尘远:“……”
只听范臻一声冷哼,直接道破:“历来帝王要想青史留名,后人无非是从两个方面来评判,一论文治,二较武功。”
吴沛一点就通,恍然道:“哦!圣上缺军功,他想打胜仗,在军中立威。”
“咱们侍奉的这位圣上啊。”薛尘远咂嘴,“可是位雄主。任何小瞧他的人最后都会遭殃的。”
午后突如其来地下了一场阵雨,本就闷热的天气又增添了阴湿的潮气,变得越发叫人难以忍耐。只是多走几步,身上的衣衫就不再干爽,黏答答地贴在肌肤上,仿佛化身有形的网,强行罩住底下焦躁的躯体,隔绝了天地间自由新鲜的空气。
雍盛强忍着这种不适,来到慈宁宫。
太后正在案前临一幅观音像,已接近尾声。
雍盛耐心地等着,一口一口呷着已被泡得很淡的普洱,漫看窗外风景。
庭院中那两株石榴树正值花谢的时候,轻轻一阵微风吹过,就簌簌掉落许多火红榴花,兼方才阵雨打落的,成团成簇,又浓又深地堆在树根周围,远远望去,荫重花残,静谧而又煌煌。
雍盛摩挲着茶盏,看得入神,直到案前传来搁笔的清脆声响。
回首望去,太后跟前的大宫女正托着那幅已大成的观音,福安拿着把小扇在跟前轻轻挥着,好让墨迹更快地晾干。
雍盛瞥了那画像一眼,目光就被定住。
太后自然察觉他的情态,边净手,边问:“像吗?”
雍盛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语气染上不悦:“嗯。”
“那就好。”太后缓慢道,“哀家年纪大了,忘性也大,总怕记不清她的长相,画不像。”
“怎么突然画起这个来?”与她相比,雍盛的语气透出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快与急。
“前些时不知怎的总梦见这孩子。”太后伤感道,“许是在底下受了什么委屈,所以来给哀家托梦。哀家特地找来大相国寺的方丈解梦,方丈说必得办场法事才好。六年了,什么封号头衔也一概夺尽了,你好歹也放下了罢?到底也该让她往生极乐了。”
皇帝似是听不下去了,倏然起身,冷硬道:“法事就免了,大战在即,正是以天下为先,敦尚俭素的时候,宫里一切铺张浪费皆可省去,母后乃后宫之主,还请悉心操持。”
太后闭上嘴,略带责备地望着他,半晌,只得将这一话题暂且搁置,由福安搀扶着坐到皇帝对面的软榻上,拿起佛珠:“哀家听说了,皇帝这次打算亲征?”
“儿臣也是专为此事,前来请教。”
太后轻笑一声:“圣意已决,何来请教一说?且去吧,你不在的时候,哀家尽心帮你看顾好这份家业就是了。”
“母后能有此心,是儿臣之幸。”雍盛道,“只是儿臣这次想让九皇叔监国,母后协理,可好?”
闻言,太后常年吃斋礼佛而变得寡淡慈悲的脸上凛然一寒:“莫说哀家没事先提醒你,雍峤并非安分守己之人,你可要想好了。”
雍盛勾唇垂眸,晃了晃盏中残茶:“母后要日日祈祷,希望到时当真不安分的只有他一个才好。”
晚间沐浴毕,怀禄抱来一个紫檀木长匣子,说是福安奉慈宁宫那位的令专程送到晏清宫的。
雍盛正更衣,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是日间那幅观音宝相,现如今已用上好绫绢仔细装裱成挂轴,配以琉璃天杆,凤鹤暗纹,着实雅致出尘。
寝衣尚未系拢,雍盛半袒胸怀,凝视着那画中一袭白衣的执荷仙子。
清净秀美,悲悯庄严。
伸手,缓缓抚摸那低垂细长的眉眼,及鼻子,及唇,及发,光滑的绫面触指微凉,他目光缱绻,看起来很是怀念,口中道出的却是凉薄的嘲讽:“形具而神不备,终究是死物一件。拿出去烧了罢。”
怀禄默了默,称诺收起画。
“你自去外间休息,不用跟前伺候。”
雍盛将人挥退,自己静静坐在榻上发了会儿怔,忽然觉得遍体生寒,才发现里衣还没系上,好生敛衽系好,又拣过架上的外衣囫囵披上,端了烛台,推开书架一旁轻掩着的竹门。
皇帝夜里宿在别园是只有少数人才知晓的秘密,别园,就是这个院落的名字,当年是皇帝动用自己的小金库,打算暗地里修葺一新再当做惊喜送给先皇后的,结果还没送成,先皇后就殁了。
别园一开始当然不叫别园。
它并不富丽堂皇,但胜在清新别致,皇帝当年亲手设计并绘制了图纸初稿,再交付给工部详议,来回改了许多次才终于定稿,建造期间诸多繁琐细务,他也一一过问,颇为耐烦。
当时满心期待,可如今看来,别园最大的用处,就是用来睹物思人。
怀禄在院门外找了个僻静处烧画,边烧边叹气。
屋顶守夜的狼朔望见幽微火光,匆匆赶来,疑惑发问:“大晚上的,烧什么?”
“烧良心。”怀禄幽幽道。
狼朔皱眉:“谁的良心?”
“还能有谁。”怀禄瞥向火盆中正被火焰吞噬的半张脸,“二狗子。”
“说了别叫我二狗子。”狼朔抗议。
“还是没有娘娘的半点消息么?”怀禄充耳不闻。
狼朔冷着脸,言简意赅:“没有。”
怀禄随即发出一声“呜”的怪叫,捂住脸:“你说,娘娘怎么那么狠的心?说走就走,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留咱们爷一个人伤心。”
“哼。”狼朔双手环胸,很是不屑,“女人不都这样么?想想那个把你卖进宫里的娘。”
怀禄嗓音微哑:“可我现在回想,她当时早也咳夜也咳,应是病得重了,有今日没明日的,与其拖着我,等她一死我就跟着饿死,不如将我送进宫里来,搏一缕生机。”
狼朔听了,放下手,挠挠头:“这么说,她还是为了你好?”
“当然,天下父母心,都一样。”
狼朔翻起白眼:“我一个孤儿我不懂。”
“不重要。”怀禄刷地抬起头,“重要的是,娘娘当年离开也应该有她自己的苦衷。”
“你刚刚还说她没良心。”狼朔指摘道。
“……”
怀禄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终于意识到二人鸡同鸭讲的现实,腚一撅,骂了句笨瓜,转身进了屋。
别园的寝殿里有一间专门的暗室。
暗室很宽敞,正中央停着一口敞口棺材。
棺材遵从皇后梓宫葬仪,选用不腐不坏的金丝楠木,饰以重重朱漆,阴刻层层经文,里头空间大得躺下两个人不成问题。
“谢良姝倒是真拿你当自己人。”
“为你作观音像,还要为你做法事超度。”
“超度,超度个鬼,你根本就没死。”
皇帝倚靠着冰冷的棺木,絮絮叨叨。
棺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中宫大婚之日曾穿戴的凤冠袆衣。
即使六年光阴流逝,记忆蒙尘,这身衣冠依旧鲜艳如昨。
“呵,观世音,观自在。”皇帝垂落手臂,拨动那凤冠上龙口衔着的坠珠,听珠玉碰撞出悦耳声响,怨恨地道,“我真的很好奇,离开我,你果能观得自在么?”
第87章
五月, 正是塞北雨季。
滂沱大雨从午后下至深夜,犹未止歇。
雨腥气裹挟着草原上开花牧草的清香,随着二人先后掀帐入內的动作, 瞬间席卷了闭塞沉闷的营帐。
血腥味也在同一时间扩散开来。
一灯如豆,照亮男子黑沉的眼眸,眸底蓬勃的杀机尚未来得及消退。
绿绮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公……公子。”
“何时来的?”祁昭看到她浑身湿透小脸惨白的模样,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神已柔和下来, “怎么不先进来等?”
“事发突然,我快马加鞭, 也才刚刚赶到。”绿绮放下手中的剑, 搓热了手便要为公子更衣, “公子深夜去了哪里?受伤了吗?”
祁昭去榻边矮柜里翻出两身干净衣裳,换下湿衣时, 方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刀伤, 看样子, 应是打斗时为招架对方猛烈的进攻留下的。
绿绮心疼极了,忙帮着清洗伤口, 敷药包扎。
这种事六年来她已做过数不清多少次, 如今已处理得十分娴熟。
“皇帝要御驾亲征?”就算是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疼痛钻心,也没能让祁昭像现在这样眉头紧锁, “荒唐。”
他竟失态地霍然起身。
刚包扎好的洁白绷带上又渗出新鲜血迹。
“京中的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竟无人劝阻吗?”
他甚至迁怒满朝文武。
绿绮张了张嘴。
“是了。”没等她开口,她家公子自问自答,“如今朝中还有谁能劝得住他呢?”
绿绮心想, 你还是了解皇帝的。
祁昭缓缓坐下,似乎被迫接受了这个现实,扶额问:“何人坐纛京师?”
“听说是恭亲王。”
他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又问:“何日启程?”
“还未择日。”
而后再没什么问的,长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绿绮却心里急得像有千万蚂蚁在热锅上爬,终于没忍住问:“皇帝来了,会认出您吗?”
祁昭嗤笑一声,转过脸来,反问:“你看我与先皇后有几分相像?”
绿绮拧着秀眉认真审视,谨慎且诚实地道:“总有五六分。”
“足矣。”祁昭的嗓音被倦意浸染,喃喃道,“足够蒙混过关了。”
绿绮还是不放心:“万一呢?万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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