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哮天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那怎么着,还得谢谢你啊?”
文曲星扭头假笑,“不客气。”
“他人现在何处?”
陈乔的躯壳似有动静,司命往楼梯间看了一眼,问文曲星。文曲星撇嘴耸肩,“去东南方道场巡视,这一趟没个三五年回不来,但他徒弟在我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替他看这么久的孩子,拜托他帮忙净化一汪黄泉水也不算过分。”
“我记得黄泉水流经六界,何必只盯着三途河里面那一支?”
哮天用手捏着鼻梁,吸了两下才问道。
“要干净水确实有,在魔界。为取水打开魔界封印,就算你敢冒险,神宫和天庭都不能愿意。”
哮天闭嘴,文曲星又道:“地藏尊巡视对天界来讲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待到封印揭开,你们要的证据也就算是找全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哮天凝眉思索,文曲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对司命道:“陈乔要醒了,你把他带走,上次我和你说的事你莫要忘了,我回去了。”
他说完,挥手回身,走得干脆利落。哮天抬头想和司命探讨,只得到一句“回去再说。”
三人各走各的路,很快天台上只余落雪扑簌作响,就连曾经驻足的痕迹也被雪片覆盖。
一杯姜茶并没把舍雷亚体内的寒气驱散,后半夜他就发起烧来,捂着被子一阵阵地咳嗽。墨昀找来体温计,看着上面显示38.9,担心出事只能把霍玚叫起来。
两人一个喂药一个擦身,到了天亮时舍雷亚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一点。
文曲星不知从哪儿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间寒气,见两人都没睡觉还想打趣一句,霍玚用下巴指了下客房,“发烧了,正躺着呢,一会儿我开车送人去医院,你要跟着还是在家休息?”
“我和你一起。”
文曲星眉间生忧,又盯着霍玚的印堂,那里青色浅淡,是噩兆将生的讯号。霍玚扭头将脸别开,从墨昀手里拿过水盆,回身避着文曲星的视线进了卫生间。
墨昀莫名觉得二人之间氛围不对,但又不知缘起为何,不敢多问,打过招呼就回客房看顾舍雷亚。
文曲星跟到卫生间,临进门时恰好霍玚出来,见人又要闪避,文曲星伸手一推,把人推了回去,自己也迈到卫生间中,用后背将门抵住。
“我给你的药你吃了没有?”
霍玚点头,垂眼避着文曲星的视线,声音毫无底气。
“吃了。”
“你骗人!”
文曲星上前一步,伸手拽住霍玚的衣领,眼睛死盯着他的眼,“你骗我?给你的药为什么不吃?”
霍玚将手覆在他的手背,微微着力想要将自己的衣领解放,但文曲星怎么会如他所愿,手用力收紧,指骨凸到泛白。
“阿星……”
霍玚软下声音,想要安抚他的情绪,但文曲星不依不饶,声量也拔高一度。
“为什么?!”
“阿星你先松手,我……”
霍玚用力拨着他的手,文曲星不放,向前将人推到流台前,声音带上了颤,“回答我。”
“松手!”
被逼到角落,霍玚开口也带了几分气,这次再不留情,使劲捏着文曲星的手,文曲星吃痛却依旧咬牙苦撑,见霍玚语气严厉,不由更气。
“你不说原因我就不松手,想耗咱们就一直在这里耗下去。”
“我没有啖人血肉的习惯。”
霍玚领上的手一僵,文曲星呼吸微滞,霍玚趁机将自己从他手下解脱出来。
“你……”
他声音无力,手重重垂落,霍玚见他身子晃荡,伸手扶住他的腰,文曲星把他的手拨开,抬头眼眶便红了一圈。
“你嫌弃我?”
霍玚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后颈让人不能妄动,此刻终于直视他的双眼,“你以血肉为引,是逆转天道,折损修为是小,触犯天条是……”
“我愿意。”
文曲星咬着牙低声吼道,霍玚却笑了,“可我不愿意,你是九天上的神仙,不该为我一个凡人生出执念。”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
后面的话被霍玚的拥抱打断,霍玚手按在他的后心,哄孩子一样轻轻拍动,“能遇到你,足够我三生回味,其他随缘就是。”
“随你奶奶个腿!”
文曲星把人重重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霍玚腰重重撞在流台上,一时痛到弯腰抽气。
墨昀这下确定自己的这两位叔叔闹别扭了,车上除了舍雷亚偶尔的咳嗽声,平时叭叭个没完的文曲星不发一言,自顾自地看着窗外沉默不语。往日要是文曲星不开心,霍玚总会找些话来逗他,但今日他化身专业司机,直视前方大路,连个眼神都没有飘到文曲星那里。
“文叔,霍叔,你们…还好吧?”
“没事。”
“我好着呢。”
两人同时回答,语气干巴巴的丝毫没有情绪起伏。墨昀梗住,想着是不是该找些话题让两人能破冰回暖,舍雷亚却忽然拽住他的衣角。
墨昀见他口开开合合,以为他要说什么,于是侧过身去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谁知舍雷亚病中不忘修行,口中呜呜噜噜竟在念叨梵语经文。
“都烧成这样了还在念经,真是努力。”
墨昀替他裹好毯子,靠着椅背心中暗暗吐槽。
节假日期间医院依旧病患众多,墨昀他们好不容易排到点滴室的空位,扶着舍雷亚坐了过去。霍玚去缴费了,文曲星说要去买饭,两人出了门各走一边,去了许久都不见回来。
点滴输下去,舍雷亚的体温得到控制,人也清醒了不少。墨昀于是就拿方才念经的事逗他,谁知舍雷亚垂眼轻轻摇头,表情当中带着淡淡的忧愁。
“不久之后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在梦里我看到了,所以念往生经文,希望他们能够得到超度。”
墨昀从不知道舍雷亚还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此时正值新春假期,习惯先于思考,“呸呸呸,大过年的,不准说晦气话。”
舍雷亚抿嘴抬眼,看着有些可怜,墨昀又觉得他病糊涂了,说这些也不是不能解,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这儿挺冷的,我去买两杯热饮,你等一下。”
舍雷亚乖巧点头,把半张脸埋在羽绒服的衣领下面,声音透过厚实的布料传过来略显模糊。
“好,对不起,但你快点回来。”
墨昀想说不用抱歉,但被舍雷亚方才的话一搅,他心中也有些乱。脑子里一直绕着那句“不久之后会发生很不好的事”,不好的事和往生经结合到一起,总会让人联想到死亡。
他经历过亲人的离世,不想再失去更多,但舍雷亚病中又不便细问,只能强自压下心中一个又一个不好的念头,又安慰自己一定是舍雷亚病糊涂了瞎说。
医院里有咖啡牛奶的自贩机,墨昀扫码要了两杯热牛奶,小心端着转身,差点碰到身后的小姑娘,小姑娘扎着两条冲天辫,指着墨昀手里的牛奶拽自己妈妈的衣服。
“妈妈,我也想喝牛奶。”
女孩妈妈似乎在等人,焦急地踮脚探头看着人来人往的走道,冷不防被女儿拽了一下便有些不耐烦地推了女儿一把。
“喝什么喝,一天到晚什么都想要。”
请求被拒绝,还被训了一句,小姑娘委屈撇嘴,眼眶里瞬间就被泪水泡得晶莹,墨昀蹲下身,把自己那杯送了过去。
“哥哥这杯送给你,但你要小心拿着,不要烫到。”
小姑娘抹了把眼泪,用防备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墨昀,墨昀于是轻轻拍了下孩子妈妈的肩膀。
“你好,这杯牛奶我刚从这里买的,送给小姑娘喝吧。”
孩子妈听后推拒说不用,但到底抵不过小女儿渴望的眼神,接过牛奶之后连连道谢,墨昀摇头,捧着剩下的那杯离开,身后传来母亲说女儿不懂事的抱怨声。
墨昀回到点滴室,把牛奶递给舍雷亚,嘱咐他趁热喝,舍雷亚点点头,看了墨昀一眼之后忽然问道:“你送了一杯牛奶给别人?”
“这…你会算卦啊?”
墨昀环顾自身,平静的表情出现裂痕。舍雷亚抿了一口牛奶,嘴角微微扬起一道弯,说出口的话莫名其妙。
“她会感谢这杯牛奶的,毕竟是最后的温暖。”
墨昀觉得自己汗毛和鸡皮同时窜起,一屁股坐在舍雷亚身边,双手合十讨饶似的向他拜道:“拜托你安静喝你的东西,别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很吓人的好不好。”
舍雷亚放下牛奶,用输液的那只手抓住墨昀的手腕,墨昀被吓了一跳,扭头想问他要干嘛,舍雷亚忽然探过身来,墨昀怕他乱动输液管回血,替他将手腕扶稳,根本没注意对方越凑越近的脸。
直到额头被温暖干涩的嘴唇碰触,他思绪断档,身体僵住。一双眼瞪大看向舍雷亚,舍雷亚似乎未把亲吻当作很严重的事,轻触过墨昀的额头便及时退开。
“莫昀,你对我真好,不用害怕,我会为他们祈福的。”
莫名其妙的动作和莫名其妙的话交叠在一起,墨昀捂着额头弹起身,脸红地不像话,他原地绕了两圈之后指着舍雷亚。
“你坐好,我去找个大夫问问,你可能是脑子烧坏了,我看还是做个CT比较稳妥。”
他径直走出点滴室,一回头看见靠墙站着的文曲星,也不知道舍雷亚刚才的举动是否被人看到,墨昀躲闪着对方的目光,叫了一声“文叔”,便匆匆离开。
文曲星也没拦着墨昀,只在他离开后探头向舍雷亚的方向望了一眼。
“还真是个罗汉转世啊,喵的,就说不想下来,全是麻烦事。”
他嘴里抱怨着,拐到楼梯间一处无人的角落,符纸在他指间燃烧。刚刚燃尽便有护士找了过来,“这位同志,不要在医院吸烟!”
文曲星弯腰致歉,保证自己不再犯错,护士瞪他一眼嫌弃地离开。文曲星向后靠在墙上,手捂着额头叹气。
天界。
红楼之中哮天看完孟如是给墨昀谱好的命簿,抿嘴思忖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头问司命,“接下来可是真的要走情劫了,你还不打算让小种子开悟?”
司命还未回答,眼前光晕流转,一个屏幕自空中慢慢展开,屏幕当中舍雷亚探身亲吻墨昀的额头。哮天和孟如是自是无比尴尬,于是两人一个回身擦抹书架,一个人研究窗帘布料纹路。只有萌萌第一次看到入凡的墨昀,表情甚是激动。
“这不是墨昀嘛,他……”
她说到这里忽觉自己话多,连忙收声把阿穹举起来挡脸。司命含笑吸气,屏幕当中的舍雷亚脸上现出裂痕,痕迹向外延神,不过须臾屏幕就变成一地碎片,自动自觉地飞进垃圾桶。
“若叫他开悟,你可能瞒过凌霄殿?”
孟如是抱拳弯身,“没问题。”
哮天撑着下巴扭脸面对窗外,控制着嘴角的弧度。心想这打脸来得又快又急,还得是小种子。
墨昀坚持要为舍雷亚做个CT,医生倒也好脾气,叫来霍玚,耐心地说了一遍舍雷亚的病情,并表示没有发现明显肺炎征兆前,可以先不用做检查,但如果家属坚持,需要直系亲属授权签字。
霍玚赔着笑脸说墨昀做朋友太紧张小伙伴,把人拎出来之后问他怎么就笃定舍雷亚脑子出了问题。墨昀把吻的事揭过,只说了他胡言乱语的那部分,霍玚听后凝眉没说话,半晌招呼墨昀一起回去看输液状况。
回点滴室要穿过急诊大厅,墨昀刚走到问诊台就见门外一群人推着担架床冲了进来。
“让一让,让一让!一家四口在医院门外车祸,小女孩状况比较严重,碾压伤,失血性休克,脉搏消失,双侧瞳孔散大。”
有急救伤情,墨昀自觉避让,担架床从他身边经过,一只带血的小手露出床外,粉嫩的棉衣衣袖沾着脏污,上面的花瓣图案让墨昀心中一紧。
那个方才还满脸泪水想要一杯牛奶的小女孩,她好像就穿着这样一件衣服。墨昀后退两步,用深呼吸平缓情绪,试图安慰自己是错觉。但很快的,另一张担架床被推进来,女人脸色苍白,伸手企图去抓握自己女儿的手。
“囡囡,我的囡囡怎么样了?”
“不久之后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在梦里我看到了,所以念往生经文,希望他们能够得到超度。”
舍雷亚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墨昀忽然觉得自己脚下酸软,眼前漆黑一片。眼见他要倒下,霍玚及时拽住他的胳膊,急诊门口晕倒自然能立刻得到救助,待墨昀睁眼时,他躺在抢救室的床上,这次换成舍雷亚坐在自己身边。
他的点滴还没打完,吊瓶就挂在墨昀头顶的挂钩上。舍雷亚双手合十,正闭目念诵经文,似是感到墨昀醒来,他慢慢睁眼,“你醒了?大夫说你低血糖,吊完这瓶葡萄糖再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墨昀撑着身体坐起来,伸手抓住舍雷亚的手腕。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那个小女孩,她想喝一杯牛奶…她刚才……”
舍雷亚伸手摸了摸墨昀的发顶,低声安慰道:“我能看到人的死兆,因为这种能力太不吉利,所以师父一直不让我告诉他人。”
“那你……”
墨昀说到这里抓住关键,冷汗瞬间布满全身,脑袋一阵眩晕,“那个小姑娘她已经……”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一天的,你我亦然。”
舍雷亚从手上摘下一串檀木念珠,将它挂在墨昀的虎口,“现在你不要激动,躺下睡一觉吧,醒来就没事了,你会忘掉它,连我的话也一起忘掉。”
【作者有话说】
急诊抢救室是我再也不想进去的地方,关于抢救信息都是我在网上查的,完全不够严谨,如果有专业人士看到这一部分,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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