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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象中的暴风雨并未临境,孟章经过他时驻足,手按上他的肩膀,他的肩头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孟章的声音像是被风雪侵袭之后的大陆,只剩荒芜颓废。
“墨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去,墨昀回头,也只看到他略显孤寂的背影。
再收到陵光的消息已经是半年之后,孟章没有取消婚约,只宣布订婚宴延期举行。墨昀之后再没见过孟章,他帮助陵光逃婚,也只得到在会场的那两句话而已。他的助学金依旧由东青集团提供,哪怕文曲星曾经代他拒绝,款项还是按时打进账户,并未减少。
陵光听后也只说了句“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不必有负担。”
墨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应得”,但陵光很快将话题转移,给他看自己的新家,一幢带着异域风情的二层洋房,院子很大,走道两旁种满玫瑰和蓝紫色的绣球花。
“这里环境虽然不错,但我不常住,好不容易自由了我想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陵光说起她的旅行计划,嘴角带着浓重的笑意,见她一切安好,墨昀心中也宽慰不少。
时间就这样一日接着一日匆匆流逝,他和舍雷亚考到了一所高中,两人虽然不在同一班级,但下了课依旧同进同出。
高中学习任务愈加繁重,霍玚有心将修行的事暂缓延后,但遭到墨昀和舍雷亚的强烈反对,故而三年高中生活过下来,两个人的文化课成绩处在中游,术法倒是精进不少,到了高三毕业时,甚至可以自己独立处一些小的案子。
舍雷亚的成绩比墨昀稍好一些,如愿考上了自己想的大学,墨昀考试当日发挥稍有失常,提心吊胆好几天,最后成绩出来才能安心享受假日。
他低分过线,大学的排名虽然比不上舍雷亚,但也算是得偿所愿,考进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文曲星和霍玚都是名校毕业,两个孩子考成这样,文曲星痛心疾首,这火气没法冲着孩子去,自然就撒到了霍玚的脑袋上。
“我每次帮他们安排补习,你就带他们去出你那破任务,现在好了,考成这样,现在就业压力这么大,将来他们工作怎么办?”
霍玚切菜的手一顿,扭头无奈道:“他们毕业就进人间管局,就业率百分百啊。”
文曲星被噎得鼻孔放大,呼吸间火气更旺:“那万一毕业之后他们不想进你那个破管局呢?”
“那也不用愁,条条大路通罗马,总会有合适的地方。”
霍玚轻松又淡定,把找工作说得像吃饭一样简单,文曲星咬牙切齿,抓起筷子把盘中码好的蔬菜搅得一团乱。
“就只有我一个人操心,你每天什么都不用管是吧,做饭做饭,你干脆辞职开个饭店天天颠勺好了!”
他骂完冒着火气冲出厨房,霍玚一边弄乱的菜叶子,一边无奈苦笑:“幼不幼稚,儿孙自有儿孙福,怎么年纪越长越像护崽的老母鸡……”
霍玚话音刚落,一道符凌空飞到他面前,符文一闪,文曲星的声音咆哮而来。
“我耳朵没聋!”
霍玚皱眉捂住耳朵,点头赔笑:“我的错,向你道歉,事已至此你生气也不能让时间重来,一会儿孩子们回来了,再问问他们的意思。”
符文化灰,倏然落在灶台上,霍玚擦去灰烬,嘴角翘起。
舍雷亚和墨昀的意见出奇一致——进人间管局。
文曲星追问原因,两人饿死鬼投胎,吃得两颊鼓鼓囊囊,你推我搡了半天墨昀才开口。
“现在工作这么难找,有地方要我当然要立刻抓紧机会。”
舍雷亚夹起一块豆腐,跟着点头,“而且人间管局有编制的,不用笔试,实际操作过线就能进,天下哪儿有这么轻松就能入门的地方。”
两人说着还相对点头,文曲星白眼翻上天,抱臂向后靠着椅背嫌弃道:“那破地方几十年连个重新装修的拨款都拿不到,到底哪儿好?”
霍玚给他盛汤,放下之后温柔一笑,“工作环境差,但福利好,特殊补助和外勤津贴算下来也有几千块,加上……”
他抬头看了下几人所在的公寓,“单位分房,价格从优,这比他们到外面折腾强多了。”
“这房子是管局分的?”
墨昀听到这里眼睛里直冒金光,霍玚点头。舍雷亚双手合十山呼佛号,“无量寿佛,包吃包住有津贴,恐怖如斯。”
三言两语,两个毛头小子被钓成翘嘴,眼睛里的向往毫无遮掩。文曲星端碗喝汤,彻底哑火。
薪水福利就是动力,高三毕业的暑期悠长,墨昀和舍雷亚报了驾校,白天学车,晚上就到人间管局报到,美其名曰勤工俭学。
两人经验尚浅,难度较大的工作无法独立完成,只能跟着前辈帮忙打下手。
人间玄妙之事说来不少,但打着身负神通招摇撞骗的人更多。这日他们跟着一位顾姓师兄配合警方,捣毁了一处利用迷信诈骗的窝点,教主是个七旬老翁,须发全白,一身庙中仙人装扮。手上戴着限定款银手镯依旧不忘向吓蒙了的教众洗脑。
“本座乃南斗六星君第一天府宫司命星君化身,尔等对本座如此轻慢,倒反天罡,不日便会大祸临头!众徒且睁眼看好了,今日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出门见血,祸患临…哎哟!”
今日两人跟着的这位顾师兄除了术法之外,更精通岐黄。老翁说话实在过分,警方顾念他年纪不好出手,开口喝止却反遭诅咒,顾师兄看不过去,伸手在他背后肩胛内侧三分按了一下,老翁立刻口歪眼斜,除了哼唧再不能言。
顾师兄拍拍手“啧”了一声,“对你客气你还不知足,弄虚作假骗人财色,诅咒他人,拿出哪一条都够你下去喝一壶的,还司命星君。”
他吐槽完毕,警局的同僚感激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含笑点了下头,走出几步发现墨昀没跟上来,再回头找人时才发现墨昀孤身站在人群之外,一脸茫然不知在想什么。
“小莫昀,想什么呐?快跟上来,要走了。”
墨昀被他声音唤回神智,点头默默跟上来,两方人马上了车,顾师兄转动方向盘,扭头见他依旧心事重重,不由担心地伸手戳了下他的胳膊。
“今儿怎么出个案子像魂儿被吓走似的,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别去警局了,一会儿找个路口把你放下,你先回家。”
墨昀摇头,“我没事,就是听那个老头说自己是司命星君,觉得可笑而已。”
顾师兄挑眉,心想“就这?”
墨昀说着还笑了一下,手掌撑着额头,自顾自地说道:“司命星君才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天庭最好的仙人。”
莫名其妙的赞许弄得顾师兄一愣,随后乐道:“哟,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啊?”
墨昀起身,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一时又陷入茫然,方才那老翁说出“司命星君”这四个字时,他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变速,像是紧张焦虑引起的躯体化反应,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但时机未到,只能用越来越乱的心跳催促着他去寻求答案。
“我……”
他讷讷开口,寻遍自己的意识却空茫一片,只能略显失落地摇头:“没见过,但可能是直觉吧…”
墨昀双眼微微垂下,睫毛在眼睫下方投出一片细小的阴影,“总觉得司命星君应该是位很好的仙人。”
司命星君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莫名的温柔和缱绻,听到顾师兄耳中便走到了另一个调上,“你们现在的孩子哈,追星追纸片人之外,连神仙都不放过啊?”
墨昀正想解释,对讲机提示音忽然响起,舍雷亚的声音难掩焦急,从另一头传了过来——
“师兄,这老头不对劲,警局的师兄说找个僻静的地方停车,让我们处一下再回去。”
顾师兄表情瞬间严肃,点头应了一声,脚踩油门,紧跟着前方警车。两辆车七拐八绕,来到环外一处烂尾楼前,师兄开门下车,墨昀连忙跟上,前方警灯闪烁,舍雷亚和另一名警员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那老翁从车里拽了出来。
按压穴位引起的口歪眼斜已然恢复,老翁双眼向外凸出,血丝遍布眼球周围,猩红一片,看着有些骇人。梳整齐的白发被他揪得散乱无章。他足尖点地,一颠一颠地挪动着步子,看似无章法却又像是某种奇妙的舞步。双手被铐着也不老实,举过头顶又重重砸在身上,力道之大像是不把自己砸死不罢休。两个警员加舍雷亚三人都无法将他按住。
不过十几分钟人就癫狂至此,别说警员莫名其妙,就连顾师兄的脸上也现出几分愕然。
“魔族现世,帝君被俘,上面那个是假的!假的!告诉他们,快告诉他们!要清本溯源,不然就来不及了!魔君重生,神明陨落,阴阳倒转,众生再无安宁!”
老翁激动大喊,声音洪亮全然不似耄耋之年,警员一边试图将他按倒,一边抬头冲顾师兄喊道:“顾哥,这怎么回事?”
“先都退开,别拦着他!”
顾师兄说着大步上前,将警员和舍雷亚挥开,示意三人退后。老翁没了桎梏,脚下步速更快,手上动作也更重,不过须臾,瘦弱的身躯便抵不住自身大力锤击,他仰头长啸,一口血喷出。
警员自然不能看着他自伤,着急想要上前,顾师兄展臂将人格在身后。
“先别着急,他是被脏东西占了身体,这点血伤不到根本。”
“顾哥,嫌疑人万一出事我们很难交代,你能保证他真的没事吧?”
警员们虽然和人间管局合作良久,但到底对灵异事件认知有限,见老翁吐血仍旧狂舞不止,自然不放心。
“师兄不会拿他们的命开玩笑,请您少安毋躁。”
墨昀见顾师兄凝神盯着老翁脚下土地,没空回应警员问题,只能替他开口。
“后退,所有人都再往后退。”
顾师兄扭头再次将人群向后赶,老翁动作不停,口中念咒一般重复方才魔族降世的话。舍雷亚悄悄走到墨昀身后,眼睛看着老翁脚下溅起的尘土,低声问墨昀:“师兄在等什么?”
墨昀摇头,但很快的,他们便看出些门道来,老翁脚下地表慢慢被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清浅小坑,小坑看似无序,但从远处望去却似乎依照某种顺序分布排列。顾师兄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高举过头拍了一张照,随后又把手机扔给墨昀。
“他差不多了,你把他说的话录下来。”
墨昀连忙照做,顾师兄压低身形,捏出一张符纸向老翁靠近。老翁步速越来越快,顾师兄口中小声念咒,趁着老翁回身时将符纸拍出,纸如飞箭,直直射向老翁印堂处。
符纸沾身,老翁脚步停顿,身子触电般震颤起来。符文亮起,老翁似是极为痛苦,张口发出一声尖叫,顾师兄手上捏诀,口中咒语念诵不停。
符纸上咒文亮光愈盛,尖叫变成嘶哑的哀号,老翁身体的抖动频率逐渐变缓。顾师兄再次掏出一张符纸,向老翁拍去。但这次符纸靠近时,却如遇到一道屏障,再无法近身。原本贴着的那张符纸边缘开始焦褐卷起,顾师兄定睛看去,脸色瞬间煞白。
“跑!快跑!”
变调的声音足以让人意识到危险临近,墨昀和舍雷亚转身将辟邪符纸拍到警员们的身上,并推着他们赶紧离开,顾师兄又拍出几道符,但无一例外都在靠近老翁时被屏障隔绝,焚毁殆尽。
舍雷亚掏出腕上念珠,手捻佛珠盘腿而坐,口中念诵金刚经文。墨昀抬手将清心凝思的符纸送到顾师兄背后,试图替他稳住神识。
三人分工协作,老翁面部抽搐,五官扭曲,很快他的发顶边被术法催出一团灰色浓雾。雾气脱身,边缘轮廓逐渐明晰,果如顾师兄所料,这老翁被人上身,只是顾师兄口中的“脏东西”看来有些奇怪。
他形状缥缈色沉似烟灰,孤魂野鬼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怨灵恶鬼灵体黑中泛绿,又与他灰色的形态有所不同。
“这东西我没见过,一会儿若是找不到驱赶方法,你和舍雷亚不要恋战,和警员一起退到后方联系局里派人过来。”
墨昀听到师兄传音,点头应了下来。
老翁头顶的烟灰色人形被逼出半截身,墨昀催动符纸,鼻尖沁出细密的汗。舍雷亚声调愈渐低沉却不失洪亮,最后形如狮吼。经文带来的威压越来越大,一道道带着金光的经幡自他身后生出,如绳索一般绕上老翁四肢。
老翁身体一软,双眼上翻,栽倒在地,只留那抹灰色人形还被经幡束缚,不住嘶嚎。
顾师兄见状扭头给墨昀递来一个眼神,“快,趁现在。”
墨昀点头,拿出镇魂符念诵咒语,拍向灰色人形。老翁倒下之后,屏障也跟着消失,镇魂符成功贴上灰色人形胸口处。
符文光芒一闪,烟灰浓雾被打散,经幡符纸倏然落地。
三人收手,长叹一口气。
舍雷亚放下念珠,抬头冲墨昀笑,“真不容易,终于结束了。”
墨昀点头,想说“是啊,都结束了。”却见舍雷亚身后一团灰色烟云聚拢成形,他瞳孔骤然收紧,顾不上警示,伸手拉过舍雷亚,将人护在身后,手中正要捏诀召符,却见灰色人形已然就在自己眼前寸许之处。
他心道要完,只能闭眼静待对方出招。谁知耳边只传来一声惨叫,墨昀偷偷将眼睛掀开一道缝,就看到灰色人形周身覆火,那人形四肢被火烧得扭曲弯折,却依旧不愿挪动脚步。
“朱雀神焰…救我,救救帝君,魔族临世,六界危矣…救世,救……”
他口中呼救,却不是为自己。墨昀心下涌出一阵悲凉,伸手想要替他拍去火焰,但灰色烟云再次被打散,眼前只剩灼烧留下的余温。
那种焦急的感觉又复重现,催着他去完成自己的使命,脑子里各种声音山呼海啸般涌过来,他想要抓住一个声音仔细聆听,却徒劳无功。人声越来越亮,将他包在其中,再听不到其他声音。墨昀头痛欲裂,捂着耳后退,却被不知是谁抓住了手腕。
越来越多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当中,墨昀烦躁不已,抬手想要挥散杂音。
“别说了,我不听,我一句都不想听。”
“那就让他们闭嘴。”
清冷的男声将纷乱的杂音驱散,世间重归寂静。墨昀捂着脑袋蹲下身,将自己窝成小小的一团。额间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清凉之气涌入四肢百骸,将烦躁和恐惧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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