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荒谬啊。
她要直面自己的内心,她要重新回到逃跑的地方,可为什么一切都来不及?如果当初果决点应下练如素的结契之约,那是不是就能以道侣的名义要她回头,要她好好活着呢?
可她知道答案。
她也知道世上没有如果。
魍魉道神秘归神秘,可也不是彻底没有路可通行。
多年以前,她才迈入定心境,那向她推销棺材的道友,便是跟鬼道有点联系。
李若水一打听,就知道那连锁的棺材铺叫“亡命关”,不只做凡人生意,也指引修士入鬼道。
今夜,月色昏。
李若水面沉如水,她背着剑缓步行走在没有路人的寂静小巷中,隐约听到巷子尽头传来如鬼哭般的哀歌。
那是一家破败的院子,门口悬着两盏惨白的灯。匾额半歪斜着,题着“亡命关”三个血色的大字,两侧是一副对联:往来皆此路,生死不同归。①
李若水推门而入,吱呀一声响,扑面而来的是漫天的纸钱。庭院里停着几具棺材,有的洞开,有的封死并贴着几张黄色的符纸,四面是燃烧着的红色火烛,死寂中透着一种阴森诡异。李若水面不改色,径直穿过阴冷的棺材群,几只枯瘦的长满斑点的手从中探出,可尚未触及李若水,便被一道寒光削去,落在地上化作了一截轻烟飘散。
“有客人来了,有客人来了。”几个符纸小人弹跳起,咿咿呀呀地叫着。片刻后,一扇雕花门打开,躺椅从屋中滑了出来,一个身着红衣披头散发的少女懒洋洋地躺在上头,一副死不像死,活不像活的鬼样子。
“买棺材的?自用还是它用?”符纸小人跳到少女身上,替她张嘴。
“我要去魍魉道。”李若水平静道。
“嗯?”少女瞪大了眼睛,她撑着上半身作势要起来,可抬了一半又跌了下去。她道,“鬼修无肉.身,而你修持力道,tຊ阳火极盛,跟魍魉道相斥。”
李若水又说:“我出丹玉,你想办法。”
“你去魍魉道做什么?”少女开口,“那里对仙道修士有用的东西九州都有,没用的找了也没用。我这能升棺,可发不了财。”
李若水不准备说太多:“有事。”
“给她一瓶,哦不,一缸亡命水。”符纸小人又在怪叫。
少女将纸人一弹,骂骂咧咧道:“我这亡命水是白来的吗?哪有一缸?”她扭头,重新盯着李若水,“亡命水能掩阳火,但你身上血气太盛,遮掩不了多少。鬼修有智,但是鬼怪可不一定了。你进了魍魉道就是人人垂涎的肉。”
李若水问:“加点量不行吗?”
少女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一瓶和一缸效果都是一样的,我劝你还是回去。不然死在里头,我可不负责。”
李若水:“亡命水。”
少女见她执意要入魍魉道,也就不坚持了。她懒洋洋地动了动手指,那几个符纸小人就去屋中倒腾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来。
李若水接过亡命水,打开塞子嗅了嗅,无色无味,看着好似普通的井水。她没再犹豫,仰头就将亡命水喝了。这亡命水一入腹,便察觉到一股森寒的气机升起,她的周身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可惜没几下,就在旺盛的血气冲击下消融了。
“我就说不行的啦。”少女掀了掀眼皮子,可话音才落下,李若水身上又有了新的变化。她的身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窝凹陷,面颊逐渐变得青白阴森,身体拉长的同时,变得格外瘦削,仿佛从炼狱中攀爬出来的阴森恶鬼。
“鬼啊!救命!”那符纸小人吓得四处逃窜,连少女也脸色发青,身躯在打颤。
李若水蹙了蹙眉,这模样根本就不能走出去见人。她感知着亡命水带来的气机,不住地调整自己的状态。数息后,她的身形容貌恢复如常,只是那股阴森的鬼气一直旋绕在她的周围,哪还有仙道修士的飘渺绝尘。
“你怕鬼吗?”李若水瞥着少女,心中打起了鼓,在天衍之鉴中口碑挺好,但怎么看着有点不靠谱呢?
少女蹙着眉没应,她吐了一口浊气,指着院子里一口很不起眼的井,说:“朝那儿跳下去就成了,但到底落在哪位鬼帝的地盘,就不一定了。”
李若水正往外迈的腿又抽了回来,她惊讶道:“鬼还称帝?”
少女一脸无所谓:“就一个名号而已,你要是想也能自称皇帝。魍魉道只有一位洞天坐镇,她镇守鬼域的归墟之隙,不怎么露面,可为人颇为护短,道友若不想招来麻烦,就别惹她家的人。”
“哪家?”李若水虚心求问。
少女:“司幽家。”
李若水说了声谢,又问少女买了一幅魍魉道的地图,毫不迟疑地掠向了那一口幽深的井。
始元海与九州地陆只是隔海相望,当鲲帝苏醒时候,便与九州交接,不过鬼域不一样,更像是一片异度空间,同样有日月,但像是隔了一层,只余下一种阴冷的惨淡。
落地之后,李若水便取出了那幅地图,她驾着遁光腾空,放眼看这片幽绿的森林,以及远处山体、建筑物的轮廓——没有一点相似的。再一翻地图背面,这绘制时间一百年前,还附注一行小字:道人斗法崩裂山河,改塑地貌,请以实地为准。
李若水:“……”靠着这百年前的地图,她怕是要找到天荒地老。或许去找鬼修聚居之地打探消息?师姐是从归墟天地消失的,如果坠入裂隙,再度出现的地方,极有可能是墟灵出没的归墟之隙。会是那最大的一条吗?可那边有洞天层次的鬼修镇守,若有异状,九州这处不会不知道。
可要是出现在其它低层次归墟之隙中,那是不是意味着师姐的境界,已跌落了许多?!这个念头一起,李若水的心中发紧,她抿着唇,面色沉郁不快。
正当她催动法力,想要朝着城池那边遁去的时候,一道隆隆的雷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到数息,便尘雾飞扬,罡风四起。
半空中,雷云和腾跃的雷霆形成了一个漩涡,在搅动的漩涡中,隐隐显露出一道门的轮廓。李若水在九州几次见到邪眼,都是这般态势,她想也不想,运起乾坤一气掌朝着云层上拍去。她已到元婴境,法力越发浩瀚充沛,下落的时候,烈气滚滚荡荡。那看似凶恶的云层纸糊一样,噗一声便被李若水一掌拍散。
山石崩裂,树折木断。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雷云中坠了下去,散成了一堆骨头。这些骨头翕动着,不消多少便拼凑成了一副白骨架,它踩着腐烂的树叶,抬起手指一张,身后便出现一道黑色的门,一道尖啸声响起,浩浩荡荡的幽冥生物从门中爬了出来。
“何方妖孽,胆敢闯入本帝的地盘,纵遁光飞驰!”
李若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怪模怪样的幽冥生物,又看看那森白的骨头架子,她要是没看错的话,这东西只有金丹期的修为吧?就这么大咧咧自称帝了?怪不得亡命关那少女对帝没有半点敬意。李若水轻轻一拂袖,太一烈火玄光朝着幽冥生物扑去。她虽饮下了亡命水,可法力没有跟魍魉道同源,这烈气极盛,那幽冥生物就像是烈阳下融化的雪,滋滋几声就变成白气。
骨头架子见状,将黑色的门合上,极为快速自然地滑跪,掐着嗓子柔声道:“这位道友,您来林中,贵足踏入贱地,真是令我家蓬荜生辉。只恨我没有提前感知道友的气息,没有洒扫蓬门,以好酒相待。”
李若水:“……”这辈子都没想到在一副骨头架子上看到谄媚的神色,她对魍魉道不甚熟悉,需要引路人,想了想,李若水放弃将对方打死的打算,狐疑道,“你是鬼修?”虽然鬼修没有肉.身,但根据天衍之鉴对他们的描述,外形上至少像是个人吧?眼前着骨架怎么看都只是半个人。或许是开了灵智的幽冥生物。
“货真价实啊。”骨头架子挺了挺身,那一连串骨头咔咔作响,还抖落了一块胸骨。不过骨头架子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伸手将它捞了起来怼回原位,“虽然我身上出现了点异常,但我真的是鬼道修士,我出身司幽家,家中有洞天长辈,道友一定听说过吧?”说到后半句时候,它很是骄傲。
李若水面不改色道:“没听过。”
“怎么可能没听过?”骨头架子怪叫一声,那骷髅眼中燃起灼灼的幽火,“你要么不是我魍魉道的人,要么就是文盲。”
它打量着李若水,半晌后又说:“能修持到这个境界,想来不会很穷。那就是饮了亡命水的外来客了?是要找幸运转入鬼道的仇家?还是躲避仇家?”
“啰嗦,问这么多做什么?”李若水呵斥一声。
骨头架子拍了拍自己的胸骨,笑嘻嘻道:“当然是想帮道友了。”
李若水抱着双臂,轻呵一声:“你能帮我什么呢?”
骨头架子自信道:“没人比我更熟悉魍魉道了,不管是躲人还是寻人,我都行的。”
李若水面露嗤笑,说:“那就带我去新近出现的归墟之隙。”
骨头架子啊了一声,身上抖出一连串如流水回旋的响动,一块块骨头从它的身上剥落,很快就变成一堆散乱的骨架了,连那骷髅头中的光焰都黯淡了下去。
李若水冷冷一笑,在她的跟前还想装死?
太一烈火玄光悬浮在骷髅头上,只消往下一拍,那堆白骨顷刻变作飞灰。
真死可比装死舒服多了,不是吗?
第83章
骨头架子立马就老实了。
骨架碰撞声传出, 它动作熟稔地将自己拼成一副人样,口中喃喃道:“你还是不是人?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你还要驱使吗?你难道不知道尊老爱幼吗?”
李若水不为所动, 她睨着那副骨头架子,嘲弄一笑道:“你是我的俘虏。”
骨头架子十分丧气, 眼中的幽火跳了跳,不甘不愿道:“我生前名司幽极,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李若水不动声色地问:“生前?人生前还是鬼生前?”
司幽极气急败坏:“这不重要。”
李若水随口报了个马甲:“帝朝李非霜。”见司幽极一副不认识的模样,她又问,“归墟之隙有什么去不得的吗?难道墟灵为祸, 你们没能力应付了?”九州各宗派支脉在仙道大会后, 都开始上传工作日志, 魍魉道虽然归墟之隙稀少,可也有鬼画符在。至少没tຊ有像社稷图那般堕落。
“比墟灵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司幽极扭了扭自己的骷髅头,她一张嘴叭叭道, “魍魉道的确有一道新生的归墟之隙,虽然层次只有元婴,可落处实在是特殊。它凭空出现在我们魍魉道的鬼仙冢上。传说中,这是一位鬼仙的遗府, 藏着天材地宝以及供我鬼修直摘道果的道册。这么多年来,各个势力都想深入其中,可也只能走到浅层。”
“现在归墟之隙出现了, 魍魉道的四个家族重新派遣门下前往鬼仙冢。他们画山圈地,将那道归墟之隙当作自己的猎场, 不允许旁人觊觎。我们魍魉道虽然归墟之隙少,可也不是没有选择,为什么非得去那条新的呢?”
说到了最后, 司幽极又苦口婆心地劝说李若水:“这位道友,你要是去别的归墟之隙,我还能引路。去鬼仙冢那边,这是将自己送入险境啊。我们鬼修不排外,可毕竟道途不同,道法有别,你想被奉为座上宾,可能性约为零。”
新的归墟之隙?鬼仙冢?魍魉道四大家族圈地?越是这样,李若水就越想过去。比起毫无动静的归墟之隙,师姐落入那处的可能性更大不是吗?短促地笑了一声,李若水睨了司幽极一眼,不屑道:“你怕了?”
“是的,我怕了。”可这骨头架子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李若水:“……”她的耐心渐失,直接威胁道,“死或者带路,你选一样。”
魍魉道的四大家族必定有司幽家,这骨头精自称司幽极,不就是司幽家的人么?真想过去,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司幽极跺了跺脚,急了:“道友怎么能强人所难呢?”
李若水呵呵冷笑:“你不是人。”
此刻的司幽极十分后悔拦截到这一位,别的修士来魍魉道都会夹着尾巴做人的,怎么这位这样嚣张?是帝朝的风气如此吗?“你就不怕我将你带入险境?”
“怕。”李若水点头,拍出一张面面俱到的法契,打算将强买强卖贯彻到底,“签了。”
司幽极:“……”打不过跑不掉,装死也不行。一身骨头架子因为丧气抖得哗哗响,“我能获得什么好处?”鬼在绝境里也要自己想办法,司幽极的思维很快就转变了。有她这样的态度,做什么不会成功呢?她很好地安抚了自己,紧跟着就和李若水讨价还价。
李若水对新收的牛马还算客气,她问:“你想要什么?”
司幽极想也不想道:“魂玉。”怕李若水不知道,她又很贴心地解释道,“魂玉是我们魍魉道的特产,温养魂火有奇效。它诞生在天地气机碰撞的地方,也就是归墟之隙。只是它的数目极为稀少,尤其是上品的魂玉。那些老归墟之隙里还未生出新的,不过鬼仙冢里,很可能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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