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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水借着龙神变幻化真形后,踏上的是一座赤色的孤岛。它距离雷裂谷归墟之隙不远,可岛上有一座活火山,喷射的岩浆灼热滚烫,罡风烈火,气机暴烈,很不得雷脊鲨的喜欢,没有雷脊鲨会来这边。不过岛上还是有行人留下的痕迹,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气机在火山脚停留,李若水猜测,兴许是修火行之气的道人来过。
在岛上转了一圈,李若水取出一幅图做了个标记,除山脉水脉灵脉之外,一个个洞口标也出现在图中。如果很倒霉被雷脊鲨追杀,这座火山喷薄的岛屿会成为她藏身的第一选择,至少目前如此。
在前往雷裂谷之前,她要将附近的海域、岛屿摸清。毕竟这边,讲道的水准还不如帝朝。
天色苍茫,一盘明月悬挂在无垠的天穹,洒落点点的清辉在林中,照得四面寒光如昼。
风吹来,树影时散时聚。
一团篝火汹汹地燃着,李若水坐在一边,持着一串烤鱼来回翻面。
这银鱼是海中捉的,可能是生活在雷裂谷附近,浑身上下也沾染了雷电之力。根据鲛人的食谱描述,银鱼能增强对雷霆的抗性,可惜能被逮着的都是到处游弋的小鱼,不如鱼王效用。
撒上香料后,李若水又给烤鱼翻了个面。
当初从太一山林中那跟练如素长得一模一样的道人手中取来的调料早就耗完了,她乾坤囊中的不是从药长留那儿薅的草药,就是从鲛人集市上购买的。
可能是一见误终身,每次看到调料都会想起那夜山林中的恐怖故事。
然而,那张沾满血迹的脸在月光的清洗下,仿佛揭开了一道面纱,只剩下如月如雪的皎洁。
太一精神失常道人——尘不染——练如素。
她们怎么就完全画上了等号?
李若水叹了一口气。
从乾坤囊中一摸,取出天衍之鉴。
意识沉入其中,消息倒是有几条,可毕竟与她期待的不一样。
练如素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在她弧人的时候,练如素是不是也这样心思如九曲回肠,望穿秋水似的等待呢?
在叹了百八回气后,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传来。
李若水看了眼烤焦的银鱼,食欲荡然无存,将它丢进篝火里,取出符箓化作一张席子就地一躺,随便摸了本书盖上脸。
忽然间,一道陌生的气机从林外飘荡来。
李若水瞬间警觉起来,一取那盖着脸的书本,宛如飞镖般朝着草木窸窣声动的暗处袭去。李若水一个纵身,浑身紧绷着,蓄势待发。
“打扰道友了,很抱歉。”来人的声音温和,她抓着李若水扔出去的书,从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缓步走了出来。
李若水没有放松。
此刻没有恶意没有杀气不代表着下一刻依旧没有,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月光下的道人。
白色的绸缎束着乌黑的发丝,一身白衣胜雪。她的身姿绰约,步法容与逍遥,浑身萦绕着一股清正的道韵,是修仙道的人族。李若水的视线慢慢挪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年轻而又平凡。
片刻后,李若水低头。
她很快就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哪里不对呢?只不过一错眼,她就想不起那人的模样,仿佛从来没有见到过。
这个人跟她一样隐藏着真容,但是手段比她高妙。
平凡道人单手捏着那本书,视线垂落,在书名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抹微妙的神色。只是她的神色收得快,她将书往前一递,温声说:“道友的书。”
李若水将书摄回,这才看清楚书名——《跟恶毒师妹的日日夜夜》。
李若水:“……”一种诡异的尴尬油然而生,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对劲。
她怎么可能会在陌生人跟前尴尬?!!
李若水再度抬眸打量道人,可不管她如何记性,那与道人有关的印象都像是水中的影,风一吹就彻底崩散了 。
“道友怎么称呼?”李若水扬起笑容问。
这人口称打扰,可没有转身离开的打算,但又静默着不说话,是在等待着她挑起话题吗?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平凡道人眨了眨眼:“无……尘。”
李若水眼皮子跳了跳。
她的思绪一直围绕着尘不染打转,在听到“无尘”后,很难不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是巧合吗?
“相逢即是有缘,互相交换个名印如何?”李若水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装出一副平和的神态。
自称无尘的道人摇头:“我没带天衍之鉴。”
“嗯?”李若水一挑眉,“前段时间,九州各宗已经达成共识,不管在府上清修还是外出游历,都需在天衍之鉴中落下气意,绑定名印。要知道,这世间唯有一种存在可完全不用天衍之鉴。恰好我雷脊鲨领地新生一条归墟之隙,道友觉得,我该怀疑你吗?”
鉴灵神通,可照见墟灵真身,李若水知道眼前的平凡道人与墟灵无关,只是顺势恐吓。
无尘道人沉默片刻,道:“是我有失考虑,等到了集市,我会从天工坊购买新的天衍之鉴。”
李若水怔了怔,这说话的语气,跟那名号一样,总是萦绕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怎么越想……越觉得对方像她的那位前挚友呢?可她跟前挚友面对面说话也没几句,她又怎么谈得上熟知呢?
难不成是她等消息太久,整个人被白日幻想侵蚀了?
练如素什么人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她既然能出现在不归路、白阳镇,在始元海现身也没什么稀奇,不是吗?
李若水努力地甩掉自己脑海中浮现的荒谬念头,压下那一抹期待,继续不咸不淡地问:“难不成道友是深山野林里的散修?首次出门游历吗?”
无尘道人不想说谎,可也没有说出实话,她摇头道:“不是。”
李若水眼眸炯亮,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著:“那是哪个宗派的?”她扣了扣自己的银甲,快速地代入雷脊鲨护卫这一角色,义正词严道,“这是我雷脊鲨的领地,我有责任盘问过路的可疑道人。”
“我一没索要过路费;二没兜售赎罪符,想来道友不会让我为难才是。”
无尘道人望着李若水,温声道:“难道我说了宗派后,就能扫清嫌疑了么?你怎么知道我是否胡言?你的盘问处处不合,并非出自真心。”
李若水心中波澜翻涌,她清了清嗓:“我会跟道友宗中的真人核实,在此之前,我怎么能将道友当罪人一般盘问呢?”
无尘道人:“据我所知,雷脊鲨并未与九州地陆各宗派建交,始元海的事情tຊ历来由龙宫出面。道友核实的功夫,足够我买来新的天衍之鉴验明自身。”
李若水:“……”太坏了,怎么拆台啊!
“我自有办法,你别管。”顿了顿,李若水又说,“你这口吻,似乎对九州地陆了解甚多?那你知道太一吗?”
无尘道人眨了眨眼:“九州仙道七宗之一,迈入道途的,谁不知情呢?”
李若水:“那太一掌教呢?”
无尘道人:“太一四尊洞天之一。”
这样的回答约等于没有回答,回避有时有可能指向谜底。
李若水慢条斯地将话本收回乾坤囊中,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无尘道人,在叹息声中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尘不染呢?”
第55章
月光如水, 自疏疏落落的树隙间洒下。枝叶摩挲,窸窸窣窣作响,偶尔还传来几声宿鸟的啼鸣。
片刻的静默后, 无尘道人凝视着李若水,无奈地一笑, 她道:“上善师妹。”
李若水:“……”最荒诞的幻想成真,她心中百味杂陈, 一时间不知道该做怎么样的反应。她只是试探一问,没想到练如素格外坦诚,就算随便找个由继续掩饰也好啊。李若水觉得自己要叹完这辈子所有的气。
她盯着练如素那张始终无法留下映象的脸瞧了又瞧, 来到始元海的不可能是正身。如果是正身, 洞天真人早就被惊动了。可就算是一具化身也足够让人吃惊的。不是她想自恋, 这破岛上没什么值得搜索的东西,排除一切偶然后,那只能得出一个练如素是为她而来的结论, 就算不是完全,那也部分是。
为什么呢?李若水不敢去深想,定定地凝望着练如素片刻后,她佯装镇定道:“掌教怎么来了?”其实她更想知道, 练如素是怎么找到她的。要知道她在天衍之鉴中只说自己在始元海鲛人国附近,可没有精确到小岛的密林。
“掌教”这个客气疏离的称呼让练如素的眉头蹙了蹙,她道:“我忧心始元海生出异变。”
李若水“哦”了一声, 没接腔。如果始元海有变,就算找的不是龙主姬韫玉, 那也该是鲛人之主月如霜。
在身份揭开后,事情比练如素想象得要棘手,在天衍之鉴中的交流都能看出几分逃避, 何况是面对面?练如素抿着唇,心中升起几分不快和失落,可她的脸上没有展现出分毫,仍旧温声道:“你说天衍之鉴中所见的可能是虚诞,那就闯过那片虚妄。我想……认识你。”
李若水没忍住,抬眸瞥了练如素好几眼,这是她的前挚友能说出来的话。但她们凑到一起真的不会尴尬吗?是她在天衍之鉴中说了什么,让练如素产生化身出行的想法了吗?“你可能会失望。”李若水的声音很轻,传达的意思跟天衍之鉴中一般无二。
“我为什么会失望?难道上善师妹觉得我无法接受别人与我的不同吗?”练如素认真地望着李若水,“你过去提过自己的生活经历,如果我跟你一样的处境,我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李若水的神色变得越发微妙。
她说的话真真假假,可练如素信了,这让她良心备受煎熬。
“我——”李若水张了张嘴,“都是骗你的”几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她撇开脸,内心深处浮现一抹烦躁,那对太一掌教假模假样的敬也彻底消失不见,“反正我跟你想象得不一样。”
练如素:“所以我来见你了。”
李若水:“……”她的耳垂被红晕侵染,在练如素温润的语调中,那抹绯色愈演愈烈。她也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其它,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有如擂鼓声。李若水及时地叫停这个让她情绪逐渐失控的话题,她又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在进入雷脊鲨的领地后,她便使用龙神变,将自己伪装成了像个易拉罐的银甲道人。难道练如素在她的身上留下定位追踪器?可看着练如素也不像是这样的变态啊。应该是她以己度人了吧?
练如素道:“逍遥游。”
李若水无言。
她冷不丁想起前事,练如素让她运转逍遥游,借着天衍之鉴将一抹灵性力量送到她身边。那个时候她就该怀疑的!哪个元婴道人有这种本事啊?要知道天衍之鉴能传送的实物只有丹玉,这修到了与天衍共鸣的境界,怎么会是元婴。
她的敏锐和警觉怎么就消失了呢?
难道她是挚友脑?
“那不是天大地大,我的行迹都在你的掌握中了?”李若水嘟囔一声,眼神古怪。
这跟追踪器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等你修到与我境界相仿。”练如素看穿李若水的心绪,眸光一暗,低着头轻声道,“抱歉。”
隔着天衍之鉴只能靠想象来描摹练如素的歉疚和黯然伤神,可现在面对面,冲击怎么都比幻想要来得多。李若水见不得练如素的情绪低落,忙道:“我没有怪你。”其实各大宗派都有追踪门人的手段,这这不是用来窥探隐私,而是在意门人的安危,李若水对这点接受良好。
练如素垂着眼睛,安静地站着。
可能是以前想象尘不染是个不得自由的小可怜次数多了,李若水也觉得此刻的练如素身影单薄孤寂。她吐出一口浊气,问:“要吃些什么吗?”
练如素点头,轻轻地说了声“好”。她不在意地上的枯叶尘埃,学着李若水那般盘膝而坐。
李若水眼皮子一颤,以极快地速度从乾坤囊中摸出一只大号蒲团,塞到练如素身下。
那条能食用的银鱼已经在火中变成一堆焦炭,好在人在海域边,最是不缺烤鱼。
李若水利索地给银鱼刮鳞剖腹,冷不丁想起在太一群山中见到的那一幕。
那真的是她跟练如素见面之始吗?
狐疑的视线在凛然就坐的练如素身上逡巡一圈,又回到鱼身上。练如素蹙了蹙眉,面上飞起一抹绯色。她道:“当初你在山中所见的不是我。”
李若水点头,也觉得不是。
尘不染勉强和练如素画上等号,但那被自己烤鱼毒得七窍流血的人——一定不可能是她的挚友。
在天衍之鉴中喋喋不休,这会儿却是少言寡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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