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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斐然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明明色香味十足,他却怎么也尝不出味道来。
“三少爷多大?”他看似不在意地问。
小阳:“十二吧。”
奚斐然埋头狠狠扒了两口米饭。
滕时竟然还有个弟弟。
不知道为什么,奚斐然整个情绪都低落了下去。
其实细究起来他也没有不开心的由,他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借住的外人。
滕时没有必要把所有家事都告诉他,他们一家子一起吃饭更没有必要通知自己。
可是奚斐然就是觉得很委屈。
明明等了一周才能一起吃一顿晚饭的。
明明我还想告诉你我考的很好,而且把马超也辅导得很好呢……
你怎么又突然多了个弟弟呢?
奚斐然看着面前丰盛的菜肴,只觉得吃不下了。
以后他们都要一起吃饭吗?
滕时也会像照顾自己一样照顾滕玟吗?
不对,他应该会更上心才对,毕竟滕玟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奚斐然放下筷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正在不远处玩手机的小阳哥回头:“怎么了?”
“我吃饱了。”奚斐然扭头跑上了楼。
“你才吃了几口!”小阳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几个菜都没动呢!”
滕家主宅。
明明应该是一顿团圆饭,却吃的有如丧葬宴。
桌上安静至极,只能听到刀叉切割食物时候的轻微声响。
滕玟被他母亲打扮的像个刚从秀场出来的童模,领子上的领结绑得紧紧的,头发上还打了发油。
领口的位置扎得脖子非常不舒服,但滕玟却不敢,生怕露了怯,后背坐得笔直,仿佛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参加珠宝品鉴的。
然而即便这么谨慎,滕玟在切烤肉的时候还是一个不小心用错了力,手里的刀重重的切在了盘子上,发出了当的一声响。
这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非常突兀。
坐在主座的滕仲云微微抬起视线看过去,滕玟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对了!”林琬宜赶紧对着滕禹笑道,“小禹最近功课忙吗?大学里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
这纯属没话找话了。
林琬宜生怕滕仲云觉得滕玟愚笨,努力转移话题。
滕禹喝了一口红酒,面无表情道:“还行。”
林琬宜松了口气,滕禹还算是给她面子的,没有让她太难堪。
“小玟啊,多向你哥哥学习学习,小禹上的是崇景最好的大学A大,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考上的,你虽然这次期末考试考的不错,数学拿了95,但也不能松懈知道吗,得向你哥哥看齐……”
滕玟懵懂地点头。
林琬宜打开了话匣子,先把滕禹夸了一通,又掺杂着把滕玟的优点都夸了一遍。
再此过程中滕仲云一直没有说什么,而同样安静的还有坐在对面的滕时。
滕时切割着盘子里的烤肉。
上辈子和他滕玟的关系从一开始就非常差,自大滕玟和林琬宜进了滕家之后,他就没有给过这两个人好脸。
滕玟本身是个非常胆小敏感的性格,在被他冷言冷语几次后就再也不敢跟他接触了,平时见面都要缩着脖子绕路的程度。
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生活发生巨变之后,滕玟从一个默默无名的私生子一跃成为滕家三少,很快尝到了豪门的甜头。
他发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买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可以拥有从未有过的权利,社会上开始有很多人讨好和接近他。
这种感觉让他一下子上了头,滕玟沉浸于物欲之中,豪车很快堆满了车库,屋子里的奢侈品占满了触目所及的所有地方,他开始结交各种富二代圈子的人,享受被人捧着的快-感。
而在这过程中,自己和滕玟的关系急剧下降。
当时的自己心高气傲,在目睹滕玟的暴发户行径之后更是看不上他,而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嗤之以鼻。
现在看起来那真是很不成熟的表现,但是当时的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而滕玟多年积攒的自卑在挤压到极点之后终于爆发,和自己进行了几次激烈的争吵,自卑心最终转化为自负。
滕玟坚信自己只是小时候命不好,如果自己认真起来肯定比所有人都强。
之后在林琬宜的怂恿之下,滕玟开始和两个哥哥抢夺家产,逐渐走上了歪路。
滕时甚至有好几次差点被他没有下限的手段搞死。
现在想来,那背后应该也有滕仲云的默许。
对于滕仲云这种反社会人格来说,孩子完全没有情感上的意义,他只需要留一个最强的来继承他的衣钵就足够了。
如果出生在寻常人家,滕玟可能会过得很好。
他怯懦所以不冒进,胆怯所以不出头,努力一下可以上个大学,未来考个公,安安稳稳过个一生完全没问题。
但他偏偏进了滕家。
以滕玟的智商和胆识,其实不足以支撑他进行高深的家族斗争。
果然到了最后,已经走得太远的杀红了眼的滕玟被彻底冲昏了头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直接对滕仲云下了手。
但他哪里是滕仲云的对手,被滕仲云轻而易举地制造车祸撞成了终生残疾,流放到了东南亚。
无数纷杂的画面在滕时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面前滕玟忐忑的脸上。
那张脸稚嫩又无知,茫然又紧张地一会儿看看林琬宜一会儿又偷偷看滕仲云,但眼底却清澈得像是山间清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一切的脏污还未能浸染这片纯净,时光飞快的倒流,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滕时轻轻垂下眼眸,这辈子,还来得及。
林琬宜夸了半天都没词了,终于看向了滕时。
上次她来的时候,滕时一看到她和滕玟就要立刻扭头走人,到了完全不能共处一室的程度,今天还好,直到现在滕时看上去情绪都还稳定。
少年的面色有些苍白,拿起刀叉切割盘子里的烤肉时。
清瘦的腕骨从毛衣的袖口露出来,手指白皙修长,容颜俊美淡然,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清冷贵气的气质。
林琬宜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滕时的母亲是崇景最高级别官员靳志成的女儿,那是偶尔甚至会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政要,是自己这种出身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滕时从小就享受着最高等的教育,被最优质的资源培养着。
而自己的儿子只能平庸地长大,哪怕再努力的后天打造,在真正的贵族出身的滕时面前,依旧像个笑话。
凭什么?
“小时最近怎么样啊?”林琬宜故作担心地问,“看你好像比上次还瘦了,心情是不是还有点没恢复。”
滕禹微微皱眉,哪壶不开提哪壶。
滕时却看起来很平静:“好多了,多谢林阿姨关心。”
他这淡然的语气倒让林琬宜愣了愣,他本以为滕时就算不会像上次一样发作,也起码甩个冷脸,那么就能让他在滕仲云心里减几分,顺便突出一下滕玟的乖巧。
没想到滕时完全没反应。
“那就好那就好,”林琬宜做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来,“阿姨知道这段日子难熬,虽然阿姨不是你亲妈,但如果你觉得难受,随时可以来找我。”
滕禹的眉头几乎皱出了纹路。
林琬宜是真的蠢还是坏?刚进门就以当家夫人的身份自居了,这是故意刺激滕时?
滕时放下刀叉。
滕玟瞬间屏住了呼吸,滕禹紧盯着滕时,做好了他再次掀桌的准备。
然而滕时却抬起眼,轻轻道:“好啊。”
这一下,连滕仲云吃饭的动作都微微顿了一下,饶有兴趣地看过来。
滕时端起一旁的红酒杯,杯中暗红色的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衬得他浅淡的笑容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明艳,仿佛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能从容应对。
“以后的路还长,既然今天我们坐在了一起,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
啪。
房间里的奚斐然第n次放下手中正在播放编程课的平板,看向墙上的电子时钟。
九点过十分。
吃什么饭要吃这么久!菜要现从地里拔吗?
奚斐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烦躁,他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跑到了窗台边。
这一看,正看到滕时从滕家的主宅走出来。
奚斐然眼睛一亮。
远处的灯光下,滕时下台阶的身影看起来略微有些摇晃。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都没有拉,卡其色的围巾随意的搭在脖子上,冷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的打了个寒战,身子也跟着轻微晃了一下。
喝酒了?
奚斐然立刻从窗台跳起来,抓起一件衣服就冲下了楼。
滕时的脑袋有点发晕,胃里被酒灌得一阵阵抽痛,为了防止自己在传送梯上吐出来,他还是选择了在外面吹吹风醒醒酒,走着回别墅。
这顿饭吃到后面有点超乎预期,或许是因为他表现得太从容,反倒让林琬宜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两人开始客气地互相敬酒,到了最后竟然真有了点接风宴的感觉。
林琬宜酒量不大,喝着喝着就喝高了,红着一张脸抓着滕时的领子一会儿告诉他“不许欺负我儿子”,一会儿又拍着他的肩膀“以后我做主罩着你”,倒是显露出几分难得的真性情来。
滕玟在一旁不知所措。
滕禹帮着挡酒,结果也被林琬宜抓着加入其中,连倒了好几杯。
只有滕仲云在主座上看戏。
最后三个人一起都喝多了。
滕时揉着太阳穴,其实他也知道林琬宜不是真的坏,只是太过于缺失安全感,上辈子才会那么拼命怂恿滕玟争夺家产。
这辈子如果自己有意放出和平的信号,逆转未来或许并不难。
前提是滕仲云不暗中作梗的话……
胃里一阵翻腾,滕时按了一下上腹,忽的从余光里看到了战战兢兢从门口走出来的滕玟。
滕仲云提前离席,滕禹和林琬宜分别被下人们送回了各自别墅,只有滕玟一直老老实实等着所有人离场了才敢出来。
“过来。”滕时冲他招招手。
滕玟像个受惊的小白兔似的猛地抖了一下,对于滕时的召唤不敢不从,低着头走过来:“二……二哥。”
滕时晃晃悠悠地按住他的肩膀,弯下腰,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去二十年后那心狠手辣又愚蠢的小王八蛋的样子,可看到的只是稚嫩得能掐出水的惊慌小脸。
滕时叹了口气,解开了他领口的领结,丢到了一旁的草地里。
滕玟猛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
“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滕时按住他的肩膀,“还记得你们的别墅怎么走吗,在那。”
滕时指了指西边。
滕玟的身子有些僵硬,不敢点头。
他还记得自己上次来的时候,滕时有多恨他和母亲,这次的滕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几个月的时间,真的能让人把伤痛忘得一干二净吗?还是装的?
或许是喝了酒,滕时脸色微微发红,清冷深沉的气质被微醺的酒意压制,看起来比清醒的时候要柔软许多。
滕玟也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药,胆子似乎忽然稍稍大了一些,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二哥,你不生我的气吗?”
滕时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
“我生你的气干什么。”滕时按住他的脑袋揉了揉。
印象中上辈子,他似乎都没有这么温柔平和地和滕玟说过话。
有些机会从一开始就错过了,他们从第一面开始就相互怨恨,直到最后一刻,那些怨恨都没有解开过。
“犯错的是滕仲云,与你无关。”
奚斐然从别墅里跑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滕时弯着腰,温柔的对着一个个子不高的男孩子浅浅笑着,眼底的光在夜色下柔和如水。
奚斐然的心脏微微一抽,忽的就感觉有点难受。
第60章 示弱
月光下滕时温柔地摸着那个男孩的头,眼角带着平淡而柔软的笑,从奚斐然的角度,能看到滕时长得过分的睫毛。
别墅的灯光从他的身后透过来,让他白皙的皮肤几乎微微发光,那一刻竟然恍惚有种难以言说的、圣洁的神性。
那个男孩仰头看着他,目光受宠若惊中带着崇拜。
奚斐然抱着毯子站在那里,忽的感觉到了一种浓浓的格格不入。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误入仙林的凡人,因为机缘巧合和完美的仙子产生了联系,却只是萍水相逢。
他不是他的家人,没有办法留下,连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都似乎遥不可及。
滕时给滕玟指了路,看着他小跑着离开,转过身来,就看到了在前面不远处愣愣看着他的奚斐然。
这是跑出来接我了吗?
滕时笑了笑,朝着他走过去:“外面多冷,你怎么出来了……”
然而他明显低估了身体里逐渐上头的酒精含量,刚一抬脚就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打转,整个人都晃了晃。
奚斐然快步走过去,拉住滕时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人扶稳了,冷冷道:“你都没成年,喝什么酒。”
“又不是在外面喝,在家里喝你还管我。”滕时懒懒的笑起来,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了奚斐然身上。
喝完酒的声音带着些许低哑,奶糖味和淡淡的酒味融合在一起混合出一种让人发晕的味道,勾得人心发痒。
奚斐然的喉咙无声的吞咽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他的羽绒服领口拉好,又把毯子围在了他的肩颈上:“敞胸露怀的,你是不是存心想生病?医院还没住够是吗?”
“这不是有你来接我吗。”滕时低头看向奚斐然紧绷的小脸。
小家伙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说话夹枪带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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