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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恪示意二人且先出去,留康老头一人在壁画前。
大殿之门在身后缓缓阖上。
浮桥之上莲灯如涟漪起伏,江宜与商恪坐在桥边,双脚垂入云海中。
商恪道:“你身上的伤……”
江宜低头看看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却是不在意:“无妨的。过天门,总得付出些代价。该庆幸那些鸟,啄掉的不是我的脑袋,也许是觉得墨水不好吃吧。”他说着自己先笑了,商恪却笑不出来。
眼前是无垠云海,四周充斥的光线既不来自太阳,也不来自月亮,似乎是一种神性自发的光辉,沐浴其中,身心由内而外都会得到洗涤。自云头下望,人间渺小得好像一方池塘,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遥望人间的心情不啻于闲坐池边摸鱼逗趣。数百年来,商恪所见的就是这样一番风景。
江宜终于明白,青女所说的,商恪不论在世外天抑或白玉京都是个异类。养鱼人怎能下水与鱼同乐?
“八百年来没有人能登顶白玉京,”商恪道,“飞升之人过了天门、登顶须弥山,将有钟声九响,告知四方八极。云桥之上,亦将有他的一盏莲灯。”
“这么说,”江宜恍然,“即使走过通天之路,我们也不算修行圆满?至少没有听见证道的钟声。这是为何?”
商恪道:“天道有其运行的规则,也许是机缘未至。你的路还长,将来总有机会……通天大道何其艰险,遑论还有一道封天锁。其实,江宜,你的选择有很多,我私心里并不愿意你走这样一条路。自从你与康夫见面后,成日里就忧心忡忡,我也没有机会问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康先生剩下的时间不多,我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帮他。”
“就为了实现康夫的心愿?”
“商恪,”江宜问,“在世外天的圆光池中见到我之前,你有注意过,在河中府清河县的鸣泉山脚下,住着一个小孩儿么?”
“……”
他伸手向云海之下一指:“凡人就像森林里的树叶,多一片不多,少一片不少。一片树叶的心愿谁人愿意倾听?对旁人而言轻如鸿毛,对他自己而言却重如泰山,甚至可以为此舍弃性命。”
“我知道。”商恪握住他伸出去的手。
商恪当然知道。祂也有心愿,祂的心愿就是修炼得一颗真心,因此才在人间行走百年。一颗真心的重量有多少,拥有过的人才知道。
江宜道:“如果你也懂得,那么自然能够理解,为什么我要帮康先生上白玉京。”
“那么你呢?”商恪问,“你的心愿又是什么?”
江宜避而不谈,看着云外莲灯,忽然他问:“商恪,方才大殿之中,为何不见你的剑鞘?”
商恪一笑:“剑鞘在陛下手中。”
江宜蓦然想起商恪说过的话。剑鞘好比纸鸢的系线,套马的缰绳,商恪修心修的是一个自由,祂又岂能得到自由?
可见即使做了神仙,想要实现心愿也并非易事。
江宜回头看向大殿,康老头已待了多时,里面还没有动静,不知他究竟问了什么问题……
“陛下要我问您一句——”
大殿内,康老头开口,可那声音听上去又不像是他……
“‘我如证果,合是云堂第几尊?’”
玄天大殿豁然洞开,江宜看了商恪一眼,得到颔首,方起身过去。
康夫残破的身躯躺在壁画前,已经了无声息。那声音道:“康夫已经归于天地。”
江宜默然。康夫那缺筋短骨的遗体,看上去不像寿终正寝,倒像死于非命,只有脸上似是而非的微笑,是他走得心满意足的证据。
“你有什么愿望?”
江宜看着康夫的遗体,内心不知作何感想,回答道:“我没有愿望。”
“没有愿望的人,会走通天路?”
江宜听见那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再次令他感到熟悉。他抬头看着壁画,画中巨人腰畔果然悬挂剑鞘。江宜忽然意识到,他所熟悉的并非是巨人的脸孔,而是那张脸上的神情。
“你也是李初的臣子,江宜,我知道你更甚于知道康夫。李初曾在祭天的青词中提到过,你于朝廷有功。功懋懋赏,今次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
除却死去的康夫,便只有江宜一人面对壁画。这似乎诡异得很。江宜道:“我的确没什么想要的……我只是帮康先生一个忙。他死了,我会将他的遗体带回去,交给他的弟子。”
壁画沉默片刻,道:“没有想要的,有想问的也可以。你不是很喜欢提问题?”
江宜:“……”
他再次从壁画的画中感到一种熟人之间的默契。他什么时候喜欢提问题了?难道他在人间的一言一行,都得到了这位白玉京之主的注目?
“我也没有问题想问。”江宜说。大殿中一时十分安静。壁画后似乎一双洞察的眼睛正在观察他。
“非要如此的话,”江宜无奈道,“那么,请您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壁画好像笑了,回答两个字:“宿敌。”
江宜毫不意外,点点头,背起康夫的遗体就要走。商恪从大殿外踱步进来。江宜忽地站住,回头道:“您说要奖赏我?那么,我可以向您讨要一样东西么?”
壁画中人眉目慈和。
“我想要,阙剑的剑鞘。”江宜说。商恪蓦地站住脚。
剑鞘选在巨人的腰鞓上,画中衣袂似随风而舞,令剑鞘若隐若现。壁画好奇道:“你要剑鞘做什么?”
江宜答道:“毁之,或者,物归原主。”
第144章 第144章 康夫
他说的原主,应当是商恪,而非李桓岭。
“您说过,不论今天我提出什么要求,您都会满足。”江宜说。
壁画道:“不错,我可以给你。不过如果你想毁了它,恐怕要经过另一位的同意——商恪,你意下如何?”
商恪没有说话。
“我不同意。”良久后,商恪说。
江宜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飞速退去。
壁画遗憾的口吻说道:“缺剑剑鞘不可毁弃,今将此剑鞘赠予你,请君惠存。”
江宜转念一想,道:“不,既然如此,就不必了。我没有信心可以妥善保管。神曜陛下的东西,在下也不敢强求。事已了,我这就走了。”
他背着康夫,只低头看着脚下,并不看商恪一眼,往大殿门口走去。壁画在身后说:“你既已登上白玉京,在此地修行也好,何必又下到凡尘中去……”
声音越来越远。
江宜知道商恪就跟在身后,可他没有回头。他走过浮桥,商恪就不再跟随了,莲灯从云海中涌来,遮蔽了玄天大殿,光芒散去,大殿与紫极金阙都消弭于无形,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来时有九千九百三十七级天梯,去时只消站在云头上往下一跳……
商恪不敢追去,只能目送江宜与康夫消失在天际。大殿中声音玩味道:“他是为你好,你却不领这情。虽然你现在能够自由行走,归鞘之日,又会成为没有灵智的死物。毁了剑鞘,你就能得到自由。商恪,你不想要自由吗?”
“剑不存鞘,其锋必伤人。”商恪说。
“无拘无束未必是自由,但愿你真正懂得。江宜登天之时,你等在封天锁前,是想做什么?”
“……”
“如果他没有办法通关,你是不是想尝试摧毁封天锁?”
商恪沉默以对。
壁画叹息:“封天锁乃蚩尤投下桎梏所化,即使是你,摧毁这等神器亦会引发天地异变。你想帮江宜,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世外天握在手里的一把刀?”
商恪道:“我想帮他,只因他这个人,与世外天没有关系。”
“商恪,你对凡人的爱护,当真世所罕见。”
“我只是喜欢远远看着他们过日子,谈不上爱护。”商恪漠然。
“为了维护那种平凡的日子,你会做到什么地步?”
“我什么都愿意做。”
壁画叹了口气,那情绪里似乎是一种遗憾,似乎是一种欣慰:“这就是爱呀。”
云霞万道如流光,滚滚红尘飞逝,周遭风景转瞬而没,一朵云头将江宜送下须弥山,出现在康夫居住的那间堂屋中。
此时仍是夜里,香樽仍放置在东窗下,线香已燃尽,香灰留下浅淡的痕迹。似乎距离江宜离开,仅仅才过一时半刻。
他将康夫的遗体安放在席茵上,又从衣橱里翻出一件旧袍子聊以裹身。康夫从来不修边幅,衣袍一穿就是几十年,到处缝缝补补,竟显得江宜更落魄了。他回想这一段登天之路,传说中登上须弥山者,可以实现毕生的愿景,康夫的确如愿以偿了,可他却好似失去了什么。
时至今日,要紧的是通知康夫的几个弟子,将他的遗体下葬。
门外传来人语:
“这么多天了,还没找到人!”
“你嚷嚷什么?不是你师父带走了我师父么!”
“好啊,你现在是要找我算账?我会怕你吗?!”
江宜推门而出,院中争吵的两人立即看来——然后,好似怀疑自己眼前所见一般,一个面露犹疑,一个揉揉眼睛。盲童呆呆愣愣地,跟在他师兄身边。
“江宜!”狄飞白大叫,“你你你……你怎么从那儿出来了?!”
盲童似乎想到了什么,拔腿跑进堂屋,果然于席簟上看见师父的遗体。他发出一声怪叫似的哭腔,扑过去:“师父?……师父?”
少年祝史冷冷盯着江宜:“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江宜疲惫无比,只说:“你师父夙愿已了,是寿终正寝。那些伤,是无奈所致,前往白玉京必须付出的代价罢了。”
“谁能证明?”
祝史不肯轻易放过,正待逼问,狄飞白又要拔剑:“你这话什么意思?谁会为了谋害你师父多此一举!”
“我师父分明好好的,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说了你又不信,多说何益!”
祝史嗤道:“谁信?他说他带我师父去了白玉京!”
“爱信不信!休要咄咄逼人!我们走。”狄飞白来抓江宜手臂,摸到他衣服下的不对劲,眼神立即变了,看了看康夫残破不堪的身躯,又看了看江宜。
“走吧。”江宜说,拍拍他手背。
祝史要拦,看见狄飞白的剑,终是不敢,只得目送二人出门。
方回梅园,数人看见江宜跟见鬼似的,只道康先生驾鹤那日,江大人与康先生忽然凭空消失,众人遍寻不见,上禀皇帝陛下,由陛下圣断明裁,令众人不必担心,江康二位大人俱身负神通,也许是西游极乐宫去了,不日自会回返。因此康夫那间堂屋被原封不动保存起来,狄飞白三不五时就要去上一趟,看江宜回来没有……
一进屋中,关起门来,狄飞白不由分说,卷起江宜袖子一看,但见他手上坑坑洼洼,俱是伤口。那伤口黑乎乎的,好似蠹虫的蛀孔,较之康夫竟更为骇人。
“通天路上被不死鸟啄的。”江宜简单解释。
狄飞白看着他:“你真去了白玉京?”
江宜一笑,用他自己的话回答:“说了你又不信。”
狄飞白缓缓原地坐下,表情空白。
“你……你见到了……见到了……”
江宜知道他想说什么:“见到了。”
狄飞白露出敬佩神色,又有些做梦似的恍惚。他本就是宗室弟子,自幼听着神曜皇帝的传说长大,哪里会没有孺慕的情怀。江宜看在眼里,心绪难言。听得狄飞白怨念道:“你从前去哪里都带着我,这回怎么不了?”
江宜从床榻枕下摸出经纶千丝——他的房间一应物什都无人擅动——解开前襟,慢腾腾缝合身上的伤口。
“若是我能……得见一面……哎,我也不知道,可是如果有这份机缘,我一定想请教一下先帝陛下的独门武学……也许,替我老爹求一句话……哎!”
狄飞白喋喋不休。
江宜一边缝合,一边道:“飞白,我要回沧州了。”
“机缘这事,当真说不准……你说什么?”狄飞白反应过来。
江宜道:“旅途已经结束,我是时候回沧州师门了。留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狄飞白不说话。
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江宜道:“当初你我二人成行,只因屏翳阁下请你路途中保护于我。到今日也算有始有终。再说我回到师门,实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狄飞白沉默片刻,一扯嘴角:“你是说,不需要我了?”
“那倒不是,欢迎你来沧州,我的师门不也是你的师门。”江宜半开玩笑似的。
“你回去了还出来么?”
“不好说,”江宜诚恳道,“其实我想安静一下,很多事情没想明白,也许短时间里不会再出来了吧。”
短时间是多短?有多长?江宜是修仙之人,隐居避世几十年不出山也是有可能的,若能得道,更兼寿命无限漫长。可几十年对狄飞白而言就是一生。他一时无言以对。
二人静坐片刻,屋外更漏刚过三更。
“明天再说罢。”江宜不忍这别离,终究避过话题。狄飞白默然站了许久,离开厢房。灯花剪灭,归于寂静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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