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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回来的消息,翌日就传到李初耳中。梅园是皇宫别苑,两处相距不远,皇帝驾临时江宜方晨起发呆,在檐廊下端详一方棋盘。李初从转角处过来,江宜忙要起身见礼,李初一手按住他,一面看向盘上残局:“江先生雅兴,这是做珍珑局来了……咦?这局,是怎么个意思?”
这本就是江宜与商恪闲来无事胡乱所为,没什么水平,李初越看越困惑。江宜道:“陛下今日来,是为了康老先生的事?”
李初在雨檐下席地而坐,他这次来没有带旁人,江宜知道这是因为皇帝有些私下的话要说。
“那天夜里,朕去见了康夫最后一面……”
那天江宜在著作局后巷外见到的乘辇,果然是皇帝车驾。
“……康夫的一生,为朕所约束,终生在太常寺中不见天日,到老也只得守着一方小院,不能离开名都,归老林泉。他要走了,朕于情于理要送他一程。”
江宜信口道:“陛下重情重义。”
李初看着他,似乎很感慨:“江宜,你倒是不怕,将来落得和他一个下场。”
“……”江宜一愣。
“朕去见他,要他若是升了天界,记得替朕向老祖宗带句话。呵呵,”李初笑着摇头,“其实,也只是随口说的。康夫不是修仙之人,哪里去得了天上,死后一样是下九幽黄泉……可是,朕回宫之后,就听说江先生你,带着康夫的遗体消失了。”
李初眼中流露出狂热的神情。他或许猜到了,不然,祝史也会将昨日发生的事情禀报于他。
“江先生,你是有大神通的人,朕心知肚明。鲛仙护心铠也是你替朕寻回的,那天慈氏阁突现虹彩,事后宫里的方士告诉朕,有人曾在谒室外使用过风角之术。康夫生前最后几日,听说你常常去与他作伴,那日更是带着他消失!朕心想,凭你的本事,若说是寻个洞府替康夫续命也不无可能……”
江宜苦笑。
“……不过,不过嘛,最有可能的还是,你们是去了那个地方?”
莫非所有李氏的子弟,提到“那个地方”时,都会如此心潮澎湃、难以自持?李初紧紧抓住江宜的手,几乎让江宜觉得,如果他此时点头,就真会落得康夫的下场,被李初关进太常寺,除了他的皇宫哪里都不许去。
“江先生!你连那个地方都去得,你就是真仙在世!朕意欲奉你为国师,只求百年之后,你也能带朕去到那个地方。”
江宜反握住李初的手,诚恳道:“陛下,修行在己不在人,若我真有度人成仙的本事,康老先生又怎么会变成那副惨样回到人间?他徒弟还险要问罪于我。我连自己都度不了,遑论度别人。陛下可听说过梦游蓬莱的故事?我所做的,差不多就是如此,仅仅是搭建了一座桥梁,让康老先生可以与上天沟通。一切都是雾里看花、水中捞月,既成不了仙,也改变不了个人的命运。若是执着于虚无,反连现在都毁了。”
李初的手松开了。
江宜倒不怕他觉得自己是在敷衍而发怒,反正,走了一次通天路后,他已感到没有什么伤害能使自己害怕了。
李初激情渐歇,眼神又重新清明起来。他良久不语,只看着院里庭树枯枝、满地落红。好一会儿,李初道:“唉,你说的我都懂……无论如何,朕要感谢你,若非你助康夫一臂之力,朕的心愿也不会上达天听。江宜,你想要什么赏赐,说吧。”
江宜啼笑皆非。这些做皇帝的,倒是都很大方。可是他着实没什么想要的了。
“朕听闻,你所过之处与人结缘,往往都得对方赠笔一支。正好朕也有一支笔……”
“不不不,”江宜连忙推拒,“陛下!无功不受禄,况且臣的笔实在太多了……
李初严词道:“天下所有的笔,都比不过朕要给你的这一支。”
他一招手,远在池塘对面等候的寺人前来,躬身捧上一支锦匣。原来是早就准备好了。李初抽出匣子,介绍说:“这是狌狌毛做的笔……”
“不不不,”江宜还是说,“使不得,陛下!”
“十分珍贵……”
“那更使不得了!”
“你听我说,”李初好笑道,“江先生,朕心里都有数,你寻回鲛仙铠本就是一功。再说康先生的事,朕也有意感谢你。这支笔是用狌狌的面毛制成,你别看它外表平平无奇,实则它有一个别称——千面神笔。”
江宜端详那笔,不如谢书玉的紫旃檀笔光华内蕴,也不如徐牟的漆笔光彩照人。然而李初道:“用它为人描眉画眼,可以伪造出以假乱真的容颜。昔年洪兴帝为政时期,网罗得来此笔,常用作易容换装,潜出宫外逍遥,无一人能识破帝真身,很得他喜爱。不过到了朕手里,只当个耍玩意儿,没什么用了。闲着也是闲着,你不必有负担。”
神笔笔锋洁白无瑕,如玉琢成,十分可爱。
遥想且兰府垫江族人亦有千面百变的好手艺,潜伏卧底无往不利,只是尚有破绽。若能以此神器一笔挥就张假脸,且无人能识破,岂非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当真潇洒得很。
不过,不要脸的人毕竟少,尤其是对达官贵人而言,脸就是身份,此笔却显得无用了。
第145章 第145章 康夫
李初随笔还附赠了一张封官文书,正式任命江宜为太常寺阴阳寮博士。他有一个爱好乃是网罗天下能人异士为他所用,江宜曾猜测,康夫之所以一入寺门深似海,除却李初不放心一个窥探欲过剩的才子流落在野,也有要利用他的才华,为自己做事的心思。
康夫一去,江宜正好送上门来,李初乐意把他收归己用。
江宜道:“原来如此,陛下是早就知道我想辞官不受,回老家去?”
李初:“?”
“前番陛下赐官,实则我还没有想清楚,”江宜赧然道,“我一心问道,将来也是寻个洞天福地隐居避世,若要我这样的人在朝为官,只怕力有不逮呀。”
李初道:“不,等等江先生,此前已经说好的事……”
江宜道:“咦?陛下送我千面神笔,难道不是任我来去的意思?”
李初:“…………”
李初嘴角抽搐,看他那手似乎想把千面笔收回去,到底忍住了。
“君子一言九鼎,君命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江先生,你可别拂了朕的面子。这事也好说,你老家是哪里,另设一处阴阳寮,依旧由你出任长官,回去上任就是了。”
当皇帝的让步到这份上,江宜还真是不得不领受了这份差事。他一个没正经做过官的人,忽然成为了一寮之长,李初更是将寮内人事任免的权利完全交给了他,江宜一时间毫无头绪。一想到太和岛上,一座高门大院的官衙取雷音阁而代之,那场景简直无法直视。
离开名都的日子,江宜特地没有告知任何人,与狄飞白卷了包袱趁着一个清晨,就出了凤翔门。狄飞白牵着梅园顺走的马,二人先往南面上了官道,十里外一座亭子,过了街亭就是一道分岔路口。一路往沧州去,一路往西边沸城去。
亭中歇脚,道旁杨柳依依,春风拂绿,寒冬仿佛成了一段遥远的记忆。
狄飞白摘下马背上的酒囊,问问香气,他很有些舍不得喝,梅园带出来美酒只得这么一袋。
“商恪那家伙呢?”狄飞白问,“说到酒就有些想他了。他与你不是一向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以后也许就很难见到了,”江宜说,“祂回去了。”
“回去?去哪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神仙也是如此。对商恪而言,也许来处就是归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狄飞白听得困惑:“他从哪里来?他到底是个什么?”
江宜的思绪随风而起,回到很久以前,在太和岛上,法言道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江宜恍然明白了:“祂是盘古开天地时,其斧留下的一缕锋锐之气……金人拾而锻之,造以为水心剑,奉与秦王作为天命的象征。王朝末年,水心剑遗落民间,为凡人翦英所得。其后,翦英被谋士冯仲算计,水心碎剑成仁,李桓岭捡到了当中一枚碎片,混同天下百兵共铸成为一剑。李桓岭为它起名‘阙’,阙字同缺,他早就暗示过,这是一把残缺不全的剑。”
商恪为自己取名为“残”、“半”、“寸”,自祂诞生之际就一直在彷徨寻找,祂说祂在找一颗心。纵使祂并不知道自己的前身是什么,这份残缺也始终在冥冥中纠缠着祂。
“这都是我的猜测,事实究竟如何,已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江宜望见亭外,旭日方升,鲜艳的云海如潮水般退去。
“该上路了。”他说。
狄飞白低头把玩着酒囊,半晌方说:“好罢,你先走,我送你最后一程。”
江宜心中不舍,留恋道:“徒弟,你我师徒一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狄飞白眼睛一翻。
“……为师身无长物,临别前有一薄礼相赠。”
狄飞白道:“我不要笔!”
江宜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本剑经为地仙越女所作,乃是她毕生修行的法门要旨,够你看上一阵子了。”
狄飞白接过:“我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做什么,原来是抄书去了。”江宜面带微笑,看他将小册子贴身藏好:“我走啦?”
“快滚快滚,废话忒多!”
江宜一手拿伞,一手牵驴,初春日光如水温柔,路上的柳絮杨絮却纷纷扬扬,江宜撑起伞面,回头看去,飞絮如雾似雪,团团簇簇地将街亭掩盖。少侠犹如雪雾中的孤影,渐行渐远。
他心中叹息一声,迎着东风踏上归路。
街亭中,狄飞白仍望着他的方向,似乎正思索着某个问题。酒囊在他左手放着,牙飞剑在他右手靠着,亭中陆续有旅人进来,都当他是个浪客,不敢上前攀谈,竟显得他十分孤僻了。
末了,他心思已定,正待起身,忽然风里传来一人的呼唤:“……等……等等!等一等!”
一少女跳进亭中,抖落肩上花絮。她环视亭中众人,周身那股明丽飞扬的气质令众人纷纷侧目。“太好了你还没走!”少女一眼找到狄飞白,扑上来挡住他挡住他去路:“师父!”
正是重华。“我到梅园去找你,他们说你和师公一大早就出城了!”
重华道:“带我一起走!”
狄飞白大惊:“什么带你一起走?!”
重华:“带我一起去闯荡江湖!名都太小,我已经待烦了!”
“这不成!”狄飞白严辞拒绝,两眉倒竖,十分严肃的样子。
“为什么!”
“这太不像话了!”
“那你自己岂非也很不像话?”
“可是没人抓得住我,也没人敢教训我。”
“我也是!”
狄飞白示意她往后看,不远路边,一行缇骑整装列队等候,领头的狄静轩正监视亭中情况,见两人转眼看过来,马上咧嘴打了个招呼。
重华:“……”
“什么时候你能甩掉那些人了,再来找我。”狄飞白说罢就要上路,重华气结,朝狄静轩的方向呸了一声,忙又追上去:“等等,师父,你还会来名都么?”
“不知道。”
“那以后我去哪里找你?”
“不知道。”
重华心中郁闷,见他跨上马背,又过去揪住辔头不放:“我还有一句话说。”
狄飞白低头看她。
“你的剑,”重华压低声音,“师父,你的剑里是不是放过什么东西?那天我无意中发现剑格上有一道暗匣,还以为是江湖浪人存毒药、藏密信的地方,就拆开了玩,可是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狄飞白一手落在牙飞剑上,细细抚摸。这把剑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一道日夜相随的影子,到了光亮处你要与它相认,影子却消失了。
“没有暗匣,我的剑我自己知道。”
重华道:“为什么这么确定?狄静轩说就算做一把一模一样的剑,蒙上你的眼睛,你只靠手也能摸出来不同。”
狄飞白面色冷漠,牵起缰绳一抖:“这是我当年拜师学艺时,我爹送的剑——走了!驾!”
坐骑四蹄奋扬,一阵烟尘激荡,一人一马冲开重重飞絮,追逐晨曦而去。
重华恋恋不舍,还在遥望,身后狄静轩拍马上前:“殿下,请回了吧?”
重华给了他充满怨念的一眼。
路上,江宜骑驴缓缓而行,名都回沧州没有几天路程,他不打算赶时间,就这样走走停停也有趣味。只是没想到同行都是短暂的,他来时与归去都形单影只,未免有些寂寞。
这时候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江宜回头,见是狄飞白策马追来。
“咦?”他心中又是高兴又是困惑,“你有什么东西在我这里吗?”
狄飞白吁停马匹,绕着江宜走了两圈:“没有!你想什么呢?做事要善始善终,我打算把你送回沧州为止,免得这一路都平平安安,反在家门口遭了贼匪!”
“哪有这样的事。”江宜笑道。
“你那破驴子,几辈子能走到沧州?上马来!”
破驴很是不忿,猛甩脑袋,脖铃声声散入春风。冬去春来,枝头已有新芽吐绿。
温暖的晨光里,千年旧城百年名都,已渐往身后去。远方无垠海浪在天尽头泛着粼粼波光,孤崖嶙峋,崖上不倒的危楼,犹如亘古不变的石像,在永恒地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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