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心!”
第84章 你绝不可能找出第二个能做同样手术的医生
林慎眼神一晃,分散的注意力马上回到手术台上。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被打开的眼球上,庆幸地发现自己僵硬的手腕已经被对面的主刀医师稳稳按住。还在手中的齿镊,尖端只差那么一点便要戳上那层薄薄的角膜了。
“抱歉。”
林慎心有戚戚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眨动双眼让自己打起精神,眼神却不免透出几分沮丧。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师兄,是绝对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的。
助手的位置很容易被忽略,但台上任何一个角色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手术的失败。
“不用担心。”像是看穿他的自责,站在手术台另一边的李明夷轻轻放开手,“角膜没有那么脆弱,即便失误也不需要紧张。”
他压低视线,将注意力全部倾注在指甲盖大小的手术野上,接着开口:“而且有我在。”
另一枚完全白熟的晶状体被细小的镊子一点点拉离眼球,透明的瞳孔逐渐被光线照亮。
林慎的眼睛也随之变得明朗。
“主刀医生才是手术的第一责任人,你的任何失误我都会处理。”那只紧绷、冷白的手向前伸出,“线剪。”
一阵热流扑通涌过心腔。
明明已经疲乏至极,第一次站上手术台的那种激动和兴奋却仿佛再次回到林慎身体中。
“给。”他动作利落,立刻跟上对方的节奏。
随着咔嚓一声,细长的黑色手术线收拢,眼球上的隧道切口随之闭合。
沉积数年的白障已不复存在,除了少许积血和蚂蚁大小的线结,这双眼睛看起来和正常人眼已经十分接近。
李明夷谨慎地用白布覆盖上病人的眼睛。
对于眼球这种脆弱的结构,开放式手术可以称得上一次重创,复明还需要长达数日的修养。
撤去滴答的甜油,他和林慎同时转眸看向角落中的漏刻,上面的针影已经转动了两个大格。
接近四个小时,这个时代乃至世界的第一台眼科手术正式完成。
病人约在一刻清醒过来。
从黑暗中清醒过来的一瞬,他本能地尝试睁眼,眼睫却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让那张刚脱离睡梦的面孔怔了一瞬。
是布。
布帛之上有光。
尽管眼前仍是一片模糊,可和眼内障时所见不同,不再沉闷,也不再黯淡,久违的阳光透过丝缕的缝隙,依稀照亮着视野。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醒来的事实,手臂颤巍地举起:“我的眼睛……”
“手术已经完成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拆线去布。”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难捱,但请您务必保持冷静,不要激动。”
一只修长的手扣住他激动的腕子,慢慢压了下去。
听对方说得郑重,还躺在床上的老者压抑住激涌的心绪,小幅度地点点头:“老朽知道了。”
他仍不明白这些医者的目的何在,但眼前的光明不会作假。
在李明夷与病人交代术后事宜的同时,几名看守的严庄心腹也将这个消息同步传递出去。
“看来传言不虚,先生果真乃国中圣手,最难得的是肯识大体,明时务。”
林慎才将苏醒的病人送至一旁干净的房间休息,严庄后脚便来到手术室中。早就等得不甚耐烦的中书郎,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一边说着奉承的话,他一边迈步至对方面前:“依先生看,还需多久才能令陛下也知道这个好消息?”
比他年轻十来岁的医者,坦然地坐在原地,慢条斯理收纳着器械:“我并不记得答应过阁下此事。”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严庄老成的面容上划过一瞬的阴沉,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紧。
他紧紧盯着那张平静若深的面孔,片刻像是明白了什么。
“也对,老夫还未拿出酬答。”严庄微微一笑,目光向外眺去,“京郊有良田百倾,奴仆数十,现在都属于李郎了。”
良田百倾,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当他抛出这个十足丰厚的诱惑后,对方却仍是不为所动:“严老误会了,我对种田没有兴趣。”
严庄慢慢皱起额头:“还请先生明言。”
闻言,李明夷终于放下已经锃光瓦亮的手术刀柄,起身与之相对:“手术只能让一个病人复明,阁下却有能力让地牢中的所有人重见光明。”
他说得风轻云淡,神情却不假玩笑。
严庄额角跳动一下,万想不到这位投机的年轻人竟还是个良善。只是这要求未免太高,他勉强挤出一个的笑容:“你要的酬金未免太昂贵了。”
对方却道:“比起阁下的无限前途,应该不算贵。”
这话倒说到严庄的心坎上了。
因眼疾一事,他和其他近臣已经被安禄山迁怒数次,如能揽下这笔功绩,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远比那些只知道战场杀戮的武夫得意风光。
严庄眼神忖度片刻,笑容越发深长。
“好,老夫可以答应你。但事只成了一半,老夫也只能先支付一半的诊金。”
在严庄的安排下,关押在长安地牢的普通百姓随后便被陆续被放出。
但也仅限于无官无职的良民,身负官职的一众官医仍没有任何被释放的迹象。
严庄浸淫官场多年,自然不会被一个医者轻易拿捏,深谙银货两讫的必要性。
而那位大胆向他讨人的年轻郎中,似乎远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反而十分配合地照料着术后的病人,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十一月中,随着长安的局面稳定下来,安禄山宣布班师洛阳,准备在自己钦定的燕都迎接新时代的降临。
年关前日,足足等待了月余的中书郎严庄又为他献上一个弥足惊喜的贺礼。
那贺礼的名字叫光明。
“臣已经令那李医夫在他人身上试过,果真可令其重现光明。陛下承天受命,天下莫不追随,出现此等神医,更是上苍的襄助。”
在喜怒无常的暴君面前,即便是严庄也不得不保持阿谀之态。他小心谨慎地弓下背脊,尽量低下被腥臭味熏皱的脸,笑着奉承了几句。
“天命如此。”安禄山似乎很被这番言词取悦,浮肿的面孔上逐渐露出胜者的微笑,喃喃将此话重复几次。
他挥手拍案:“你命他好生准备,十五之后,朕要亲眼看看洛阳春色。”
严庄忙称是。
初一至十五皇帝要宴请燕军诸部将领,已经唾手可得的宰相位置,他只能耐心再等半月。
就在君臣两人各自打着算盘时,一声轻微的爆炸声响忽然从冥冥的夜色中传来。声音不重,却像一个被踩中的炮仗,当即炸得皇帝变了脸色。
严庄神色一凛。
自重疾缠身,安禄山性情越发暴躁,听不得任何嘈杂声音。这个元旦更是大燕立国后的首次,为立国威,朝廷早已下了禁令,不准洛阳百姓遵旧朝规矩在元月解开宵禁。
——刚才那声音倒像是爆竹。
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节骨眼上惹怒皇帝?
若是李唐旧党的行动暗号,那就更不能坐视不理。
警铃大作的严庄立刻调遣宫内亲卫,赶在皇帝发怒之前,亲自率领他们搜寻贼党。
噼里——啪啦。
一连串轻重不等的爆竹声响自行宫的四角八方传来,严庄恨不能脚踩火轮赶去扑灭,可刚扑到一处,另一处的爆竹声又响起。毫无章法的布阵,就像满宫乱窜的老鼠,虽不能产生任何威胁,但吱吱的声响也够烦人的。
而几只被捉住的“老鼠”,竟然是行宫中的太监。
看着这些卑贱的面孔,一种不妙的猜测浮上严庄的心头。
“严公,您看!”正在他准备盘问时,一个爬上高处的燕兵忽然停住动作,呆滞地向宫墙下的洛阳城注目望去。
严庄赶紧亲自爬上城墙。
夜深了。
宵禁中的洛阳城一片漆黑。
薄薄的冬雪覆在长街瓦巷,呼啸的北方吹刮过境。笼罩在严寒下的东都,凛然如被霜雪封冻,静静沉睡在苍白的大地上。
这一瞬万籁俱寂。
就在严庄疑心是否是自己多虑时,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火光忽地浮现在视野中。
劲吹的疾风很快将之扑灭。
可就在眨眼之后,另一处街巷又亮起火点。
宫墙内的爆竹声慢慢被熄灭,眼前零星的火光却随之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城池。本该沉黑的夜晚,倏然明亮如白昼。
这样的场景,严庄其实并不陌生。
每逢新春,宵禁解开,两都百姓便会张灯结彩、点燃烟火爆竹,戴着各色欢庆面具涌上不夜的长街。
燕兵镇压之下,街巷寂无人声。
那是一簇簇升起的烟火,代替了人们的步伐冲上夜霄,重新照亮了帝国停跳的心脏。
“李兄,这是……”
辉映的烟火灼灼照耀在眼球上,被动静吸引的林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幕。
他生长于陈留,也曾羡慕两都繁华的节庆,遗憾于国之衰亡。
却未曾想到,在大厦将倾的一刻,自己能够亲眼见证旧日荣光返照。
昭昭火光照耀着古老的洛阳城,这也是李明夷第一次看清它的真貌。
仿佛有一种无声而坚定的决心勃勃跳动在赤红的焰光中,融去冬雪,将新春的希冀传递向至高的天穹。
弥散的烟尘中,一道道在记忆中离开的背影倏忽闪过视野。
胸腔的某个地方,再次被那股决然的力量击中。
田良丘没有看错。
那些流过的血、淌过的泪,未曾也不将泯灭。
它们深埋在这片冻土之下,只待春风一吹,便将滋养出新的血脉。
*
同一片宫墙下,彻夜未眠的皇帝正以不可遏制的震怒掀翻着整个宫殿。一种近乎荒谬的怒火烧灼着他疲惫的身躯,令那双白茫的眼睛徒然愤恨地大睁。
荒唐。
太荒唐!
就连天意都已垂青在他安禄山的身上,可被他踩在足下的蚂蚁们,却分明在用这种徒劳无功的挑衅抵抗着他的统治。
——他们在嘲讽。
即便已经鼎足天下、坐拥两都,可他还是看不见。
那盛大的节日,欢庆的焰火和他掌下的臣民。本属于他的一切,现在都被一层拨不开的白障遮蔽住。
“传朕旨意。”他在盛怒中开口,“凡旧唐逆党,杀之无赦。”
听到皇帝充斥着杀意的沉迈声音,包括严庄在内跪伏在下的几名近臣皆不由一颤。
这次没有流血的暴动彻底点燃了安禄山尽力压制的戾气,从事发至局面被控制,已经有不下千户人家被缉拿归案,可……
若说逆党,整个洛阳都参与了此次动乱。
陛下要是当真在气头上屠城,只怕血流成河足以漫过宫墙。历来改朝换代者,再是凶残暴戾,岂有在国都大开杀戒、自毁根基的?
正在几人悄无声息地交换着恐惧的目光时,却听头顶威严的声音一转——
“若有顺服者,朕可饶恕。不仅如此,十五之日,朕还要解开宵禁,让他们再欢庆一回。”
安禄山模糊不清的目光落在伏在最前、满身鞭痕的严庄身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残酷笑容。
“朕要亲自看看他们能有多高兴。”
清晨,蒙蒙的烟尘依稀还笼罩在空气中。
昨夜那场梦一般的烟火,实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暴怒的安禄山以武力镇压下来。值守的燕兵忙活了通宵,直至此刻还在城中盘查。
当严庄鼻青脸肿地出现在眼前时,林慎并未将两件事直接联系起来。出于医者的本能,他犹豫地打量对方一眼:“严公这是……”
挨打了?
可身任御史大夫、中书郎二职,更是安禄山面前的心腹谋士,谁敢轻易动他?
除非是得罪了主子,那倒还能解释得通。
还真是一腔忠心贴上棍棒。
林慎想起此前几位师长的嘲讽之语,一股不算光明磊落的笑意忍不住浮上唇角。
严庄皱眉瞥他一眼,从这年轻人的眼中看出自己此刻的狼狈,却一时发作不得。
“陛下改主意了。”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开门见山地向李明夷宣布这个临时的决定,“你速速准备手术。”
看来昨夜的火光对安禄山刺激不小。
李明夷与有些惊讶的林慎对视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回隐忍着疼痛的严庄。
他想了想,却说:“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陛下。”
严庄心情正不痛快,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过去。
对方还真拿出你不动我不动的架势,看来是不打算退让。
安禄山震怒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严庄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能隐约预感到李明夷这一句话可能会得罪皇帝,但祸水东引,总好过自己马上被问罪。
片刻后,在金碧辉煌的行宫大殿中,李明夷再次见到病重缠身的安禄山。
“你还有什么话,说吧。”
那道已至强弩之末的肥硕身躯,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浓浓疲倦,带着死亡气息的腐烂味道不停弥散在空气中。
李明夷凝视片刻,果真开口:“陛下的身体并不适合手术治疗。”
听到这话的严庄掌心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不停向他使去眼色。李明夷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他目光中的威胁——他敢反悔,那另一半酬答可就是别的下场了。
年轻的医者看上去不为所动。
他仍是道:“陛下的疾病已入脏腑,即便是我也无法医治。如果陛下坚持手术,结果未必会如人意。”
严庄自以为握在手里的把柄,李明夷其实从未想过讨要。
83/138 首页 上一页 81 82 83 84 85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