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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危僵在原地,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明如晦看了他片刻,眼底渐渐漫上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意:“我想起来了,你说宁愿入地狱,也不愿意留下来。”
“那就祝孽徒,”他手指轻轻拨动郁危的额发,温柔又缱绻,“——早入地狱。”
“……”
仿佛无数根丝线绷紧、缠绕,绞住骨骼,勒入血肉,无法呼吸,也无法挣脱。郁危张开唇,话音却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变得沙哑颤抖:“我……”
汹涌的情绪将他淹没。爱说不出口,恨也说不出口。
绞灵符被紧紧攥在手心,他偏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神情便只剩一片空洞的冷漠:“明如晦。”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他停了很久,才继续说道:“那我便祝你……”
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最后四个字落下,随风飘散在空中,变成了不作数的戏言。
“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光迸发,绞灵符带着排山倒海的灵力,犹如磅礴的洪流,在两人之间彻底激荡开——
激烈的杀招下,一切似乎都将被狂暴的灵力所吞噬,就在这毁灭性的力量肆虐之时,只有一缕浅白的神识柔软地落到了郁危手边,轻柔地勾住了他的小指,像一片将要消融的雪花,带着熟悉的气息,安静消失在了他身侧。
它消失的时候,呼啸的风也停了。
失效的符纸无风自燃,沦为飞灰。郁危一动不动跪在原地,似乎也忘记了动作,良久,直到手腕上的符链忽然断成数截,掉在地上发出铮的一声,他才猛然回神,眼睫随即颤了颤,自下而上地、怔怔地看向面前的人。
绞灵符刺穿了亲手写下它的人的灵台,明如晦的手还停在他脸侧,指尖微微泛凉,郁危缓慢地握住,握在手心里,轻轻拉了下来。
一切似乎已成定数。
他毁掉了拜师礼,按照对方说的,用绞灵符控制住了他,接下来,就该遵循步骤,趁这个机会,杀掉失去意识的生神。
——如果到了无法回转的地步,就杀了我。
郁危看着眼前已经被符纸定在原地、不会再有反应的人,听着对方平缓微弱的呼吸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后有人微笑道:【郁危。】
已然酸涩的眼睛终于眨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身侧悄无声息出现的黑影,听不出喜怒地开口:“为什么现在才来。”
【怎么?你生气了,觉得我见死不救?】黑影毫不在意,有些唏嘘地开口,【生神暴怒的时候,我根本接近不得,不过现在,我还是来赴约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生神被激怒的样子。】它轻笑,【郁危,你真是超乎我的预料。】
郁危静了静,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扭过头,语气淡然地开口:“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办到了。”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做得这样好。】黑影凝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别害怕,他如今已经奈何不了你了,我答应过你,会带你离开,不会食言。】
过了很久,郁危说:“不用了。”
黑影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却见他抬起发红的眼眸,潮湿的水痕还未褪尽,转眼却被无边的冷淡代替。
“我一直在想,你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
“十年以前,你利用楼家妄图成神的贪婪,与楼涣交易,把我送上昆仑山,是因为你知道明如晦会在第一眼就认出我肉身容器的身份,也确信即使知道这是一个明目张胆的阴谋,他还是会带我回来。”
“直到我与楼涣一刀两断,摆脱了楼家的控制,你觉得我脱离了控制,才找上了我。”
郁危停顿了一下,语气一点点失了温度:“然后,操纵楼三十一重伤我,在明如晦替我受伤虚弱的间隙,让黑气染指昆仑山,控制了他的神相,从此沉陷堕落——”
“最初我以为你和楼家的目的相同,但你并没有让我伤害明如晦,而是要我破坏掉拜师礼。”
“可如果你要的不是成神,”他低声道,“……如果你就是神呢?”
话音落下,风一瞬间席卷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肃杀之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厚重的云层低垂,将熹微晓光吞噬殆尽,天地间顿时被一种压抑的灰蓝所笼罩。
恶神的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饶有兴趣地道:【郁危,你很聪明。】
【你只是我留在人间的一具肉身容器。】它声音低回,带着引诱般的魔力,【你是我的一部分,为我而活,为我而死,最后,也只能回到我身边。】
郁危如同被彻底抽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所有的情感、反应都被剥夺,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那明如晦呢。”他没有情绪地问,“变不回来了吗?”
【你想要他变成什么样子。】恶神亲昵地摸过他的脸,【刺穿灵台,失去灵力,从高高在上的神台上跌下来,还不解气吗?你还想怎么报复他?】
顿了顿,郁危很慢地动了下唇:“……不够。”
“我要让他永远记着我。”他用无比冷静的语气说,“我要他醒着,讨厌我,后悔养大我,再也不想见到我。”
终于意识到什么,恶神眯起眼睛:【郁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郁危毫无笑意地浅勾了一下唇,带着讥诮的弧度,缓声开口,“我要彻彻底底地,让你从他的身体里滚出去。”
刹那间,手心里的银色灵力,丝丝缕缕,顷刻从灵台无穷无尽地涌出来,从汹涌到细微,直到彻底耗尽,最终凝聚成一把流光溢彩的灵刃。
——生神的弱点在左心口偏上的位置。
那里曾经温柔坦荡,如今却被邪炁占据,只给他留了一小块地方。所以即使爱憎都被扭曲颠倒,仍会记得给他煮面,记得替他忍受毒发的痛苦,记得给他准备拜师礼的衣衫。
灵刃捅进眼前人的心口,化为纯粹澄澈的银白灵力,转瞬将黑色的邪炁吞噬殆尽。天边摇摇欲坠的结界一寸寸碎裂瓦解,无尽的长风拂过人间,涌进高山深谷。
血色漫过眼底,郁危看见那道黑影扭曲减淡,到最后,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人形。他看着对方,忽然道:“你不是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温热的血珠滚过眼睫,落入眼底,染成一片红。郁危抬起手臂,紧紧挽上明如晦的脖颈,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紧紧相连。
生神的嘴唇颜色很浅,因为失血,变得没有温度。也很远,即便垂着头,也还是够不到。
于是郁危将他的脸压下来,仰头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到这里其实就结束啦~修修改改改了一晚上直到现在,总算发了!
不过这章还有些发不出来的内容(不可描述),发在下一章了,属于是可看可不看,不会影响情节。
回忆篇也就到这里了,马上回到现在的时间线,甜甜的xql和掉马都安排上(*^▽^*)
第68章 别讨厌我
……
于是郁危将他的脸压下来,仰头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带着残余的温度,生涩地、用力地贴上明如晦的唇,在没有回应的亲吻中,轻蹭ceng过对方柔软的唇瓣,任自己沾染上猩红的血。
喜欢吗?
很喜欢。
所以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梦,于是大逆不道,肖xiao想过一个养大他的人。
郁危无声地动了动唇:“明如晦。”
他仰着头,撞进眼前人垂下的、无神的眸中:“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喉咙里有浓重的血气,郁危偏头咳了一声,退开了一点,却没有松开紧紧缠绕在对方颈上的手臂。
抵在心口的灵刃缓慢地融解,消散,变回为柔和的银色灵流,源源不断,涌入对方伤痕累累的灵台,水乳交融,完美契合,没有排斥,也没有消弭。
他的一切都是明如晦给的。神识是,灵力也是。
现在还给他,就好像落叶归根,倦鸟还巢。
“讨厌我也没办法。”郁危冷漠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并且还要亲你。”
他抬头,再次寻找到对方的嘴唇,带着一点报复的意味,用力咬了一下。下一秒,他看见明如晦的眼睫轻轻动了动,听到了他遽然变化的呼吸。
……
郁危恍惚着被捧起脸,没有防备袒露出的脖颈因为仰头,吞咽的动作变得更为明显。他以为该结束了,下一刻却被吻得更深,直到他眼角因为缺氧而溢出生理性的眼泪,郁危闭上眼,感觉到对方指腹擦过了他的眼睛,抹掉了上面的水珠。
好像听见他含着笑意,用从前的语气,对他轻声说,怎么又哭。
但他知道,明如晦没有醒,也没有说。
郁危死死攥在他背后的手指微微松开。他偏头急促地喘息了几声,随后再度仰起头,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
忘记是怎么开始的了。
松软草地上,拜师礼的白衣被水濡湿,衣。衫凌乱地散开。
身体被打开,从前翻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心经里的内容,竟然在这时候应验。
郁危睁开眼,失焦的视线艰难地定格在身上人,看见生神眸中浓重的颜色,混乱无序,纷纷扰扰,酝酿着无声的风暴,冷漠到令人心悸,交织着隐晦的谷欠望与偏执的占有,仿佛要将他吸入漩涡。
……
“留在我身边。”
温热的血顺着心口未愈的刀伤,随着动作,一颗一颗,将衣领染红,砸到郁危的鼻梁、唇角,缓慢地晕开,又顺着脸颊,滚落到耳边。
明如晦垂眸看着他苍白面容上格外刺目的红色,松开遮在他眼上的手,有些米且暴地抹掉了血色。
血液在郁危脸上抹开,留下一道长长的、脏乱的血迹。身体被土真满,然后又忽然落空,他被按在地上的指尖抽动了一下,然后受不住地去抓明如晦垂落下来、逐渐褪为银白的黑发,缠在手心,用力地抓紧,将他的身体拉向自己,然后胡乱吻上去。
没有持续太久,明如晦微微按住他的下颌,与他分开,然后屈起手掌捏住了他的脸颊。
……
他死死咬住压在脸上的手,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又听见明如晦冷淡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来。
“郁危,”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徒弟丢下师父的道理。”
“……”
郁危没有回话,只是抱住了他的腰,将头埋进他颈间。
身体微不可察地发着抖,他轻声说:“对不起。”
明如晦微微侧头看他,紧接着,唇被人用力吻住。
只是顷刻的松懈了防备,背上随即被人按上什么东西,紧接着,全新的符文流转,意识顷刻被卷入一片混沌之中。
最后的最后,他听见郁危低声说:“我骗你的,别讨厌我。”
【作者有话说】
在doi的时候郁危会很主动,会喜欢脐橙之类的…屑就很纵容,先纵容歪放肆一段时间,等他没力气了再强势扑倒owo
当然,以上对黑化屑不适用
【卷三】
第69章 后山泉水
饮月观的天色已经蒙蒙亮,经受了整整一夜的打击,陆玄一郑重其事地将最后一件家底端端正正地摆到了桌上,面色煞白、气若游丝地开口:“这是最后一件,谢兄,总不会还是假的吧?”
“……”
谢无相回过神,有些心不在焉地把那枚“传闻中昆仑山主戴过的发簪”接了过来,握在手里把玩片刻,顿了顿,说:“真的。”
陆玄一的眸光从灰败骤然变得明亮,面色红润神采飞扬道:“真的?!”
“嗯,”谢无相指腹摩挲过玉质簪子上的裂痕,“但没什么用。”
因为被某个小孩不小心摔断过,最后就沦为了给花松土的工具,后来兴许是被椿拿去捣鼓园子里的萝卜了——不知道怎么,兜兜转转,就到了陆玄一手里。
陆玄一目光火热地看着那枚玉簪,看样子恨不得把它供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喃喃道:“是真的,仙君戴过的簪子……”
当——
话音未落,悠长钟声自远处彻然响起,巨大的空响透过墙体地面,隐隐震颤而来,陆玄一眼尖地看见桌上的茶水也在微微晃动。
前所未有的异象下,他浑身一震,吃惊道:“后山的钟声响了?”
不等说完,第二道钟声再度空灵磅礴地长长鸣起,与此同时,陆玄一眼睁睁地看着晶莹剔透的玉簪擦着自己的手而过,飞快地滑落坠地——
一阵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响,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枚真的不能更真的玉簪已经粉身碎骨地躺在了地上。
“……”
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谢无相蹙着眉,手指绷得很紧,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因为用力,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可没有抓住。
他面色变得有些冷淡,忽而一言不发地站起身,长腿迈过地上的玉屑碎片,径直跨到门前。将要出门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看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的陆玄一,说:“不好意思,会赔你一个。”
陆玄一被他起身时晃动的衣袖刮了一脸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心已经凉透了。他顾不上别的,憋着一股气穷追不舍,气急败坏地大喊道:“你拿什么赔我!这是昆仑山主的真品——”
还没来得及夺门而出,他就被守在门外的楼家弟子堵了回来,对方神情严肃,仿佛一堵铜墙铁壁,把他拦了个严严实实:“陆公子,后山钟声响了,请立刻回屋!”
陆玄一长眉一皱,他心情本就不好,此刻脸色便沉了下来,指了指已经追不上的谢无相,咬牙道:“你怎么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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