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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柏林的陌生人(近代现代)——vallenno

时间:2025-02-13 09:47:23  作者:vallenno
  
 
第二十章
  隧道的事当晚见报,粗体字烙在每一张报纸的头版上,分别用德语、俄语、法语和英语向过路的人大喊大叫。莱纳买了一份《法兰克福汇报》,摊在餐桌上,对着照片发呆,把同一个句子读了两遍都没有察觉。
  他需要时间思考。整个周末,莱纳翻来覆去地咀嚼安德烈在阁楼里说过的话。安德烈怎么能指望他当场作出决定?莱纳这辈子从未去过比柏林郊区更远的地方,“外国”这个概念在他的脑海里,陌生之余,还散发着些许敌意。他不能想象自己在伦敦生活,他不会英语,也没有父亲做家具的手艺,没有朋友接应,安德烈算朋友吗?莱纳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和安德烈是什么关系,“认识的人”?雇主和雇员?表演已经结束,情报官没有理由再向他提供任何帮助。可是怎么解释那个在额头上的吻?是永别的意思,还是安德烈没来得及完全从角色里脱身?
  在莱纳的惯性想象之中,他觉得过几天还有机会和安德烈见面,等这场围绕隧道的闹剧冷却几天,安德烈手上多一点时间,两人可以像往常那样在阁楼里坐一两个小时,理清楚这件事。但现实是安德烈消失得很彻底,牧羊人退场常常是这样的,告别舞台,抹掉伪装,直接销毁一个角色。莱纳再也没在奥林匹克体育馆见过他,发出去的信号无人应答。有一天晚上,莱纳甚至冒险骑车到安德烈的公寓楼下,情报官的房间没有灯光,借着路灯光线看来,连窗帘也不见了,楼下信箱的名字也被撕去了,安德烈已经不住在里面。
  莱纳再去了一次“阁楼”。可是电影院已经关门结业,贴出待售的牌子,前门和后门都锁上了,还加装了铁链。他从染成深褐色的窗户看进去,额头紧贴着布满灰尘的玻璃,影院大厅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售票窗口用木板钉上了。看来又是一个军情六处租下的布景,随着舞台剧散场而被遗弃。
  奥林匹克体育馆本身一切如常,电报来来往往,用推车运送文件的秘书像松鼠一样忙碌。二楼以上依然不向莱纳这样的普通雇员开放。莱纳试探着向一位在四楼工作的秘书问起安德烈,托词自己有文件要让他签名,对方疑惑地皱起眉,回答说“楼上”从来就没有名叫安德烈的人。莱纳也不知道他的姓氏,惊讶于自己居然从没问过,但问了又如何?安德烈只会给他又一个假名。
  隧道的事还在继续发酵。克格勃修葺了入口,每天都带不同的人去参观,从外国使馆雇员到好奇的沙特工程师,仿佛他们的副业是组织旅游似的,到了劳动节假期,东德的所有小学生都已经去看过隧道至少一次。《新德国》,东德的喉舌,每天都要把“流氓”、“邪恶”、“诡计”、“背叛”和“奸诈”这些单词以不同的组合方式跑一遍。奇妙地,没有怎么提到英国人,很可能因为赫鲁晓夫不久前才访问过伦敦,不想破坏刚刚回暖的关系。莱纳仔细地看这些报道,仿佛这样就能更靠近安德烈一些。如果不是那条仍然挂在书架上的领带,他几乎要以为安德烈是一场特别逼真的梦。
  夏天快来的时候,斯塔西好像醒了过来,记起了莱纳,在一个周五深夜把他带走了。肯定是门房给他们开门的,但莱纳被推搡着走出去,塞进车里的时候,门房住的小房间始终紧紧拉着窗帘。
  ——
  汽车开过郊野。
  安德烈只能说这是“郊野”,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审讯官没有把他的眼睛蒙起来,应该是看在霍恩斯比面子上不这么做的。审讯官也不承认自己是审讯官,坚称只是需要安德烈“回答几个问题”,但安德烈很清楚怎样的问题才需要把人拖到荒郊野岭去回答。
  不算他自己,车里总共有三个人,都是从军情五处来的,反间司。司机从没说过话,另外两个人一直在试图闲聊,找出来的话题一个比一个无聊。安德烈礼貌地接话,一度还聊起了板球,但谁都没有忘记这辆车里谁是嫌疑犯。
  车忽然离开大路,转入一条立着“私人地产,不得擅闯”警告牌的林荫道,继续往前开了五分钟左右,停在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铸铁大门前,司机下去开门,回到驾驶座,沿着状况没那么好的土路行驶。审讯官不再说话了,安德烈轻轻呼了一口气,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霍恩斯比抗议过这件事,拒绝让军情五处审问安德烈,因为“他是我们的人”,这个“我们”指代不明,也许是军情六处,也许是英国,也许只是他自己。但隧道这件事牵涉太广,霍恩斯比的反对显得很无力。安德烈自己对此反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这是预料之中的,五处在分配罪责的时候,肯定先怀疑像他这样的人,外来者。
  至少审讯场地很舒适,是栋经过多次扩建的狩猎木屋,到处都是柔软的仿兽皮毯子,一副鹿角挂在巨大的壁炉上方,因为天气不冷,壁炉没有点着。司机没有进来,在屋外看守。其余两个人在木餐桌靠近壁炉的那一边落座,示意安德烈坐另一边。两个审讯官看起来就像同一款玩偶的两个不同型号,穿着类似的西装,只是衬衫颜色不同,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批量制造的和蔼表情。
  “还不错,是不是?很安静的地方,我也很想在这里试试打猎。喝茶吗?我们是不是最好先煮点水?”穿淡粉色衬衫的那个人说,他坐在左边,“只是循例问几个问题,不会很久,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比较好?”他假装翻阅手里的文件,“名字怎么样?先从名字说起,我的天,你可有不少名字。”
  安德烈扯了扯嘴角,希望对方会把这个动作解读为微笑。
  ——
  “莱纳·沃格尔先生。”
  “赫尔曼先生”说得很慢,好像在测试每个音节的准确性,他们这次不在那间有柔软沙发的农舍里了。审讯室既狭小又冷,似乎在地下,有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墙壁贴着白色瓷砖,地面也是,也许是为了方便清洗血迹。莱纳看着瓷砖缝隙里的污渍,思忖那是不是干了的血,胃里一阵痉挛,他移开了目光。
  “我该怎么看待您呢?”斯塔西的蜘蛛问,修辞性质的问句,并不真的等待莱纳回答,“我们是不是真的该相信,您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小信差?也许您比所有人想象中更聪明?您比所有人聪明吗,沃格尔先生?”
  “不。”莱纳回答,扯了一下手铐,并不想挣脱,只是下意识的动作,铁链撞到金属桌面,声音在小房间里回荡,意外地刺耳。
  “隧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挖掘的?”
  “我不知道,安德烈并不——”
  “我给他寄过信,您知道吗?”
  莱纳困惑地看着“赫尔曼先生”,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在灯光下,“赫尔曼”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层包在骨头上的白色塑料薄膜,眼窝和颧骨的阴影仿佛是用钢笔描上去的,边缘过分清晰。斯塔西头子冲莱纳笑了笑,阴影随之变动,看上去更可怕了,“在他走之前,我把你们的照片寄给他,附上了我的礼貌要求,他从来没有回信,你觉得为什么?”
  “像你所说,他不在柏林了。”
  “不,沃格尔先生,他甚至没有慌张,好像完全不担心勒索,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些照片,更糟的是,他很可能自己‘制造’了这些照片。你是他的漂亮道具,好一场表演,沃格尔先生,他给了你什么报酬?”
  莱纳回想起春季的旷野,野花和草叶的气味短暂取代了审讯室的潮湿霉味,这种稀薄的幻象只停留了几秒就消失了。他没有回答,不知道如何回答。“赫尔曼先生”打量着他,充满怜悯,好像看着一只坚持啃咬围栏的野兔。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敲了敲审讯室的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显然斯塔西雇佣的无数个打手之中的一个,比“赫尔曼”高一个头,有三倍那么宽,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皮箱,莱纳一点都不想知道箱子里装着什么。
  “我从来都不喜欢暴力。”斯塔西头子告诉莱纳,“但我们不能否认,它在说服人们提供信息方面十分有效。您得明白,沃格尔先生,我本质上不是个残忍的人,但如果您不把您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今晚将会变得非常、非常漫长。”
  ——
  “接下来,我们确认一下你在柏林的关系网。”审讯官说,露出充满歉意的微笑,仿佛是在地铁上,而他刚刚不小心踩到安德烈的脚,“标准流程,你明白的。你走的时候,当然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向,是吗?”
  “没有。”安德烈回答,放松地坐在木椅子上,手边的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
  “怎么向邻居解释的?”
  “不解释,我几乎不和邻居说话。”
  “情人?”
  “没有情人。”
  “你在柏林住了很久。”
  “确实。但我还是没有情人。”
  “你的母亲是德国人,不是吗?”
  “奥地利。”
  “还有亲戚在那边,对吗?在海峡另一边?”
  “就算有,我也不认识。我母亲不和我谈起他们,我的祖父母已经去世了。”
  “很遗憾。”
  “谢谢。”
  墙上的挂钟发出干涩的咔嗒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窗外,暮色缓慢降临,远处的松树林变成了重叠的锯齿状阴影,像一堵无法穿透的墙。坐在右手边的那个审讯官语气轻松地问大家是否想要茶,没等回答就站起来,到厨房里去了,不一会捧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茶壶茶杯和一盘燕麦饼干。看来厨房里有人在,楼上应该也有,守着录音设备,听他们的每一句话,转录安德烈的回答,寻找最细微的漏洞。为了显得合群,安德烈拿了一块燕麦饼,它尝起来像压紧了的木屑。
  “晚餐差不多准备好了。”刚从厨房回来的那个审讯官告诉安德烈,仿佛这个信息极其重要,“你喜欢白蘑菇吗?”
  安德烈向他保证自己很喜欢白蘑菇。
  “棒极了。那在此之前,我们继续聊一小会儿,你介意跟我们说说代号‘麻雀’的线人吗?”
  安德烈当然不介意,不能介意。他们恐怕要在这里过夜了,也许整个周末都会花在这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从烟盒里拿了一支烟。
  
 
第三卷 嘉年华
  
 
第二十一章
  安德烈的审讯最终持续了整个周末,两天,48小时,产生了11小时37分钟的录音,一叠又一叠的转录文本,已经公开的大约只有六成,涉及“麻雀”的部分不在其中。如果想知道安德烈如何向军情五处交代他的柏林传奇,应该要等到2005年。还有五年,让我们祈祷到时候我还在。
  不必对解密文件抱有太多幻想,不会有多少令人激动的东西可供发掘。就算霍恩斯比没有事先和安德烈商量好台词,军情六处的牧羊人怎么可能老实向五处透露海外行动的细节。与其说是保密需求,还不如说是两个情报处之间由来已久的竞争,像一对争宠的兄弟,两人都眼巴巴地等对方出错,竭力证明自己更有本事。
  公平而论,五处没有为难安德烈。那两个很关心安德烈是否喜欢白蘑菇的审讯官,周一早上准时把牧羊人送回伦敦,刚好来得及和霍恩斯比一起到帕尔摩街去吃午饭。行动处处长常去的那个俱乐部提供用橡木饰板隔开的靠窗座位,确保像他们这样的人谈话不受打扰。既然现在形式上的审讯结束了,霍恩斯比想为安德烈寻找下一个驻地,一个远离柏林的地方,安德烈可以重新开始构筑情报网,就像以前一样,也许去伊斯坦布尔?甚至香港?
  “我打算辞职。”
  他的上司正准备把切好的羊肉送进嘴里,听到这句话停住了,叉子悬在盘子上方,一滴棕色的酱汁在叉齿上晃动,“抱歉?”
  “我不会继续留在军情六处了。”
  “你知道审讯只是例行公事,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或者麻雀。”
  “我知道。”
  “如果你不想再到‘外面’去,我可以把你调进办公室里,虽然我不确定案头工作是不是你会——”
  侍应过来为他们倒酒,霍恩斯比闭上嘴,看向窗外,一辆黑色计程车沿着路边缓慢挪动,像只迷路的甲虫。安德烈注视着落入玻璃杯的白葡萄酒,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比杯壁上的细小气泡更值得关注。侍应走开之后,安德烈清了清喉咙。
  “我的意思是彻底离开这一行。”
  霍恩斯比叹了口气,放下叉子,手放在餐巾上,但没有拿起来。他没有问为什么,就好像人们没必要问蜡烛为什么燃尽。他摘下玳瑁边眼镜擦了擦,对着光仔细研究那两片玻璃,重新戴上,审视着安德烈。在光亮处,霍恩斯比的头发里白色显得比灰色更多。
  “你确定吗?”
  “我非常确定。”
  “有没有尚未解决的事?需不需要和谁永别,让什么人闭嘴,擦干什么血迹?”
  “你知道我从来没有,长官。”
  霍恩斯比终于把那块羊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很久,仿佛不明白这是从什么动物身上来的肉。安德烈抿了一口酒,侍应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像只过于热忱的灰狗,随时准备冲上来提供服务。安德烈冲他摇了摇头,那个年轻人放松下来,靠墙站着。
  “七年了,是不是?”
  “对,从我在柏林街头架电线的时候算起。”
  “失去了最好的电工,柏林站该怎么运作下去?”
  安德烈短暂地露出微笑,又喝了一口酒。
  “偶尔回来和士官生们讲讲柏林,好吗?而且,苏联司有很多职位适合你,要是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会很乐意帮你开门。”
  “谢谢,长官。”
  霍恩斯比没有问他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做什么。安德烈也没有说。六处不需要他办什么手续,因为六处本身在官方文件里就不存在。安德烈当天下午就乘火车离开了伦敦,行李简单,只有一个提包。
  然而军情五处还没有打消疑虑,派了两个探员,一路跟着安德烈从伦敦去了布里斯托,驻扎在一家靠近火车站的小旅店里,全天监视安德烈,看看他会不会和“可疑左翼人士或亲苏分子”接触。从这两个人的报告看来,安德烈的每日行踪十分无聊。他到布里斯托的第一件事,是在“棕榈周日”旅店租了一个顶楼房间,一次过付了三个月的房费。每天早上到母亲开的钓鱼用品店去,帮忙售卖鱼钩、饵料和防水帆布,他和继父相处得不错,经常一起下棋。下午他可能会去书店,也可能会在能看见吊桥的那个咖啡厅坐着读报纸。安德烈在当地似乎没有朋友,总是在母亲家里吃晚饭,之后直接返回旅店,不去酒吧,第二天才露面。要是天气好,他清早就会出来,沿着港口散步,从来都是独自一人,不和人打招呼,也没有人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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