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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玄曼手里握着茶杯,略微蹙眉道,见他这般不上心,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旋即便拿起画册翻到背后的某个电器广告,向坐于对面的青年说道:
“您瞧,这背后不就有个广告?但凡将这家电器商行的名称地址换成您这时装工作室,想必多的是人愿意来你这做衣服吧?毕竟您才是这画稿的原作者啊,他人模仿来模仿去的,终究差了点味道不是吗?”
纪轻舟抬头扫了眼,没怎么看清广告,但还是认真点头应声道:“嗯,下回吧,我去交稿的时候问问报社打广告的费用,如我能承担得起,就在这后面刊登一条。”
施玄曼得到了他的保证,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又翻开画册,一边欣赏着上面的时装画,一边时不时地同纪轻舟探讨几句。
“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告诉您,我前几日已经去参加了《移花接木》的电影女主选拔?”
施玄曼看到那套黑丝绒的礼服裙时,就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去参与面试的事情,言语清晰明快道:
“不出意料,我应该能通过此次选拔,当日在现场的考核官是登利公司的两个老板,听他们说,我是报名的人里最符合女主气质条件的。
“当时我还暗自欣喜了一会儿,毕竟那书里也将黎小姐的出场描写得颇为亮丽出众不是吗?
“后来才打听到,参与选拔的统共只有四个人,除了我以外,有两人都是导演的姨太太,据说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有一个是之前在某部电影里反串过女配角的白相人。”
“是吗,这么夸张?”纪轻舟不禁失笑,但仔细想想倒也符合这个时代的情况。
随后他问:“那这件事,你家里人可同意了?”
“已同我哥哥说过了,他起初还不同意,被我劝了许久,见我这般坚持,才无可奈何地松了口。”
施玄曼坦荡直言道,“至于我父母嘛,还未同他们说,我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先把那电影合同签了,之后的事嘛之后再谈。”
嘶,不愧是国内第一批的女演员,果真有胆识有魄力!
纪轻舟暗暗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又过了一会儿,他画完了手稿,就将本子调转方向推到了施玄曼面前,讲解道:
“样式廓形和画报上的差不多,挂脖收腰的小黑裙,金色的细腰带,外面给你配了块边缘有镂空方格设计的针织披肩。
“这一套不仅日常出游可以穿,傍晚临时需要参加什么正式场合,脱去外套,搭配一条灰色或粉色的塔夫绸披肩也很合适。
“至于小礼品,我到时看,可能给你配个胸花之类的。”
他所画的只是针对画报上登载的那幅款式较为出格的小黑裙做了些修改。
将抹胸改为了挂脖的设计,去掉了裙摆内侧不便行走的双层白色风琴褶鱼尾裙边,又多添加了一块披肩遮挡手臂,别的裙长也好,包臀修身的款式风格也好,都没什么变化。
“好,就做这个。”施玄曼大致看了看稿子,便爽快说道。
接着,她从钱包里掏出银圆支付定金,犹豫问:“您的单子是不是都已经排到九月底了?”
“没有这么夸张,最近有宋小姐帮忙还是有轻松不少的,而且我还在路口贴了招工启事,等来了新裁缝,做起来就更快了。”
纪轻舟将本子合起暂时放到了一旁,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菊花茶,喝了两口茶去去燥热。
“那就好,其实我也一直想问,您怎么还未招裁缝,光自己一个人做哪忙得过来……”
“创业不易啊,这不是最近才攒够了钱给裁缝开薪水嘛。”纪轻舟接过了她递来的五元定金,半开玩笑地叹道。
谈起这个,纪轻舟突然想起来,他那招工启示贴出去也有几日了,怎么一直没人来应聘?
是薪水数目写得太少了吗?还是他列的要求太高了?
纪轻舟琢磨着,想着倘若再等两日还是没有人来应聘,就把薪水再往上提一提。
施玄曼定做完衣服,留下自己的尺寸数据后便离开了。
纪轻舟送她到了门口,见阿福又在外面打理花园植物,回到门厅后,便翻开来客登记表,帮他把施小姐的来访时间登记了上去。
登记完,正要再上楼去工作,这时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
对方敲了敲敞开的那半扇房门,往里探入视线,接着便与站在楼梯角的纪轻舟对上了目光。
不知哪来的一股直觉,纪轻舟看了她两眼,鬼使神差地便开口问了句:“来应聘裁缝的?”
“是、是的,先生,您是老板吗?”妇人有些犹疑地问,似不敢相信这样大的一家时装店,竟然是一个斯文俊秀的年轻人经营的。
可算是有人来应聘了……
纪轻舟暗自有些高兴,点头招呼道:“是我,进来吧。”
第72章 想你
解公馆一楼的小会客厅内, 沈南绮正一边看着训狗师训练小豪学习一些基础的口令动作,一边饶有兴致地翻阅着《摩登时装》画报。
原本他们家甚少订这种娱乐性报刊,《沪报》是解予安要求才订的, 这画报则为昨天傍晚纪轻舟提了一嘴,她今早才让人专程去购买的,还一次就买了十册。
除了是支持小辈的事业,也是考虑到这毕竟是创刊号, 很是具有收藏价值。
“你别说,这画报空暇时翻着打发时间还是蛮有意思的,即便是全然不识字的, 也能欣赏个美图。
“至于懂行的, 理应是如获至宝般给它珍藏起来,毕竟轻舟这画得,着实可称得上是一门服装艺术。”
沈南绮翻了几页后, 就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可惜无人应和, 毕竟在场的除了训狗师和狗, 只有与艺术欣赏无缘的解予安。
“诶,居然还有男装啊……这件外套不错, 应该蛮适合你穿的。”
翻至倒数第二页的男装画时,沈南绮倏感眼前一亮。
图上男模黑发褐眼, 身姿修长而挺拔, 穿着款式简约的米白色衬衣,打着灰色领带, 外披着件双排扣的军绿色呢质大衣, 线条垂直的灰色长裤下方套着双棕色的切尔西靴。
如此严整肃然的风格,令人不禁联想起凛冬的严寒与钢铁的冰冷。
这套衣服简直写着她小儿子的名字。
若非这模特长得不像解予安,她都怀疑纪轻舟是照着她儿子画的。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画报内容分享给幼子, 随即一扭头看到蒙着黑纱带的青年,便又收敛了笑意,轻轻摇头感慨:“诶,忘了,你看不见。”
解予安无语地抿了下唇角,坐了片刻后,忽然站起身来,拿起手杖一步一点地朝门口方向走去。
“去哪啊?”沈南绮抬起头问。
“散步。”解予安不冷不热地给了两字,听不出心情的好坏。
“都快吃午饭了,还散什么步?”
解予安充耳不闻地走到门口,即将迈出屋子,倏然又顿住了脚步,回头说道:“给我留两册,放到书房。”
说罢,这才放心地进了走廊。
“这孩子,也不知像了谁,如此别扭……”
沈南绮摇了摇头,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沙发上看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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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冯女士,我听了您的自我介绍,您父亲是广东一家洋服店的老板,你的裁缝技艺都是跟您父亲学的。
“会做基础式样的洋装女裙,给你父亲打过下手做过男士的西装,能看懂图纸,也认识一些常用字,没学过刺绣,但针线活不错,是这样没错吧?”
工作室一楼的会客室里,纪轻舟坐在长沙发的一侧,打量着斜对面相貌平平但气质祥和的女士询问道。
“是的。”冯敏君点了点头,用带着口音的国语柔和地说道:“您不用叫我冯女士这么客气,我在家里排行老二,认识的人都叫我冯二姐,您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这么叫我。”
“好的,冯二姐,”纪轻舟随和笑了下,旋即又问,“那既然你父亲在广东有洋服店,你为什么还要来上海应聘裁缝?”
冯敏君握着茶杯的手指交错着摩挲着杯壁,缓缓解释道:
“我有个阿兄,还有个弟弟,家里的洋服店是怎么都轮不到我接手的,所以我就跟着丈夫到了上海来做工,他在一家粤菜馆子做厨师,我则给成衣店打过下手,也在有钱人家做过女佣。
“大概八年前吧,我生了孩子,为了照顾小孩,就辞了工作,在家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但最近孩子也长大了,我们租住的那块地方恰好有人办了个小学堂,我和丈夫商量着决定把孩子送去上学,那么光靠他一个人的工钱肯定不够,我想我好歹有门手艺,便出来寻份行当。
“其他的洋服店、成衣店也问过几家,有两家在招人的,招的都是学徒,我这年纪的都没人肯要,所以看见您这在招会做洋服的裁缝,便来问问。”
纪轻舟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般小规模的洋服店都是一到两个师傅带几个学徒,那两个师傅可能还是夫妻或者兄弟姐妹,这种家族小店,他们的营收估计也不多,生意不是特别好的话,的确没必要花钱另雇裁缝。
除非是像裕祥那样的大时装店,但那个规模和名气的时装店肯定不缺人手,想做他们的学徒,说不定还得找人托关系塞进去。
“所以你已经有八年没工作过了?”纪轻舟注视着她问。
“是的。”冯敏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应声。
“不过我在家也常接些邻居朋友的小生意,给他们改个衣服,做个裙子,缝缝补补的活是一直在做的。”
冯敏君担心这几年工作经验的空缺会导致自己不被雇用,就匆忙解释道。
虽说这位年轻老板看着养尊处优的不像是个裁缝的样子,这间房子也布置得十分精致舒适,不像家做衣服的店,
但冯敏君反而觉得此事更为靠谱,心想眼前这青年大概率就是某家少爷,有钱又有闲心,就出来开了家时装店,因此才需要招雇几个裁缝填充店面,这样的话,她努力一番,将来说不定有机会能担任个一把手。
纪轻舟不知她所想,考虑到这年头裁缝也不易招,难得有个学过洋服制作,还懂得看图纸的来应聘,尽管有些年没干活了,还是决定先试用看看。
于是思考了片刻,就语气平和说道:“行,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了。我需要先看看你的水平,试用三天,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就签雇佣合同。薪水暂定三十五元一月,月底结清。
“工作期间您需要遵守的条约,一是要准时,二是得干活利索,别拖拉摸鱼。上午九点上班,傍晚七点下班,包午饭,午间一小时休息时间。
“休假视排单情况而定,一般而言是无周末无节假的,当然像春节这种肯定会放几天,有事需要跟我请假,请一天扣一天薪水。偶尔可能会需要加班,加班费暂定每小时一角。这些条件都没问题吧?”
夜里七点下班……冯敏君略有些犹豫,这么一来她是连接孩子放学、给小孩做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可是难得有这样高薪酬的工作机会,还包午饭……冯敏君考虑一阵还是决定试试这份活。
左右儿子也已经八岁了,放学回家这点路他自己能回来,或者干脆就让他放了学直接去丈夫干活的粤菜馆子,这样儿子的夜饭也解决了。
想到这,冯敏君便不再纠结犹豫,点头回道:“好的,老板。”
“那你倘若今天没事的话,就从今天开始?”纪轻舟站起了身问。
冯敏君虽没料到如此突然就开始工作了,不过她也的确没事情,早点度过这三天试用期早日入职拿薪水,于是不假思索就应了声“好”。
“那你跟我来吧。”
随后,纪轻舟便带着冯二姐先去认识了一下胡民福,继而带她上楼,到了工作间。
推开那扇洁白的房门,明亮宽敞且设备齐全的制作间映入眼帘。
看见正坐于缝纫机前埋头干活的年轻女工,冯敏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店开在这里啊!
“鱼儿,来人了,起来打声招呼!”纪轻舟带着新人入内,将宋瑜儿叫了起来,给她介绍道:“这位是冯二姐,来应聘的裁缝,先在这试用三天,不错的话再正式雇佣。”
旋即又介绍少女给冯敏君认识道:“这是宋瑜儿,我的助手。”
“冯二姐你好,叫我鱼儿吧。”宋瑜儿礼貌地打了声照顾。
心里则暗忖,现在先生介绍她已是从“帮工”进化为“助手”了,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学生”吧?
“鱼儿,这名起得好,听起来便生龙活虎的。”冯敏君见要与之共事是这样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姑娘,心里也挺欢喜。
尔后,纪轻舟又带着新员工给她讲解了一下屋里的器具功能,以及目前正在进行中的定制项目,紧接着便开始分配工作。
目前工作室正在进行的是祝韧青那边接的旗袍单子,以及方小姐定做的英伦风格秋装。
那件碧青色的旗袍,因为宋瑜儿本身就有制作新式旗袍的经验,纪轻舟在定下样板后,就将裁剪缝制的工作交给了宋瑜儿。
当然制作期间每一道工序他都会进行指导示范和质量把关,以免出什么差错搞坏了人家送来的面料。
而经过几日的制作,这件旗袍也进入了尾声,宋瑜儿方才正忙活的,便给是旗袍上绲边。
至于方碧蓉的英伦风套装,目前还只购买了面料,用坯布打了样板。
让纪轻舟独自制作的话,这套衣服他起码得忙上个一周,如今来了个清楚西服结构、有一定洋服制作经验的裁缝,那就方便多了。
他只需做好设计打版工作,其余裁衣、缝制和熨烫的工作,都可以交给冯二姐去做。
当然前提是,她的裁缝技艺必须要过关。
毕竟还是在试用期,这三天,纪轻舟决定先带着冯二姐熟悉工作,顺便考察对方的裁缝基础是否扎实。
上午总共三小时的工作时长,因接待施小姐和前来应聘的冯敏君已经耗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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