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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非常满意,非常高兴自己的衣橱将有这么一套衣服入住,哪怕她不知该挑什么时候、何时能鼓起勇气穿它出门。
纪轻舟见她换好衣服出来,便朝江小姐说了声“稍等”,起身走到镜子旁边问:“您穿着可合身?”
“简直……完美!”唐苏达一脸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激动的神情摇头叹道。
“抱歉失礼了,我可以说一句话吗?”江珞瑶在旁欣赏了一阵后,忍不住开口插嘴。
待唐苏达的视线朝她望去,她便挂着和煦的笑容说道:“我看过最新一期的《摩登时装》,纪先生的时装画中,有一幅黑色的紧身套装,和您身上这套很是相似,不过您身上这套要比那画报上的更为摩登。”
“《摩登时装》的画报吗?”唐苏达挑起眉毛道,“我有听过,还以为‘摩登’只是个噱头,原来上面有纪先生的画作啊,那我回去必然要订购一册。”
“是第二期的。”江珞瑶又补了一句。
纪轻舟没想到这江小姐还挺细心,居然能注意到这么多的细节。
于是点头肯定道:“的确,这两套西服款式有些相近,不过这套的剪裁更强调了对胸部的塑形,里面的衬衣又是比较华贵的绿色,江小姐觉得它更时髦应该是出于这个原因。”
而后,他又向唐苏达介绍道:“您之后可以盘上头发,再戴上这顶帽子,会更合适。
“这套衣服的实用性很强,也很容易搭配,是可以一直穿到深秋的。初秋微凉的天气,穿上一双黑色丝袜,戴上一双皮手套,脖子上系一条丝巾,就足够保暖了。
“等到再冷一些的时候,外面可以再披一件大衣,皮革的或是毛皮的秋冬大衣都行,甚至穿到初冬也不成问题。”
唐苏达本就是对新潮之物接受度较高的性子,听着他从容平静的描述,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两个月后,自己穿着这套衣服、披着一件更厚重的大衣,行走在秋叶枯黄的街道上的日常景象。
如此一想,也不觉得这套衣服有多么的夸张了,甚至想要等一阵,等气温没有那么高的时候,就穿着它去参加夫人们的茶话会。
这一定会让那些保守的太太小姐们目瞪口呆的吧!
这么想着,唐苏达心情颇为愉快地走到了沙发旁,拿起了自己的手提包,一边数钱支付尾款,一边口吻笃定道:
“纪先生,我来上海定居这么久,很少有让我感到佩服的华人,但您的创意、您的手艺都令我惊叹,我有预感,您以后一定能成为非常有名的裁缝。”
“那就借您吉言了。”纪轻舟微笑着应声。
待支付完剩下的二十五元尾款,唐苏达正要去更换衣服,忽而扭头问道:“对了,纪先生,您这房间里是喷了香水吧?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味道很不错。”
纪轻舟正收起那些银圆放进柜子的抽屉,闻言便随口说道:“我特意找人调制的,没有牌子。”
“私人定制吗?是不是那位曾经给皇室服务过的调香师,弗朗西斯先生?我记得他就住在这条路上。”
唐苏达这么问着,似乎已经确定了就是这个答案,未等纪轻舟回答,便又问道:“能否告知一下您挑了哪些香料,改日我也去调制一瓶。”
纪轻舟略有些诧异,没想到这条路上还住着个厉害的调香师。
他暗暗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回想了一下自己所购买的香水介绍,说:“我记得主要是玫瑰、红茶、麝香和檀香这些,至于具体是什么比例就不清楚了。”
“玫瑰、红茶、麝香、檀香……”唐苏达默念着重复了一遍,尔后点头:“多谢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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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飞路一百零六号,弗朗西斯的香水定制馆内。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门窗爬了进来,慵懒地晒着羊毛编织的地毯和姜黄色的沙发。
解予安有些犯困地坐在铺着针织毯的弹簧沙发上,听着他哥哥和一个年迈的法国人各自使用着蹩脚的英文交流着香水的选择。
“这是为我妻子准备的礼物,她快要分娩了,这是件很辛苦也很危险的事情,作为对她感谢,我想送给她一瓶专属于她的独特香水。”
解予川不怎熟练地用英文表达着自己的需求,有交流不顺畅的地方,便让他弟弟做个翻译。
“你告诉给他,我的妻子是个温柔贤淑、美丽优雅的女士,虽然她即将成为两个孩子母亲,但我希望这款香水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是年轻的少女。”
“……”解予安无言片刻,用法语将他的需求翻译了出来。
弗朗西斯听完之后,便大概明白了解予川的需求,从满排满架的瓶瓶罐罐中挑选了几样,让解予川试闻。
解予川嗅觉平平,闻什么香料都是一个味。
想着他弟弟既然眼睛不便,那嗅觉肯定会进化得特别灵敏,便将小瓶子递到解予安鼻端,说道:“来,你帮我闻闻。别按你的品味来,要挑选适合你嫂子的。”
解予安暗暗叹了口气,固然觉得麻烦且无聊,还是一样样耐心地帮他试闻了过去。
当闻到某一款香味,他倏然眉尾一跳,一股奇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旋即便从他哥哥手里拿过小玻璃瓶,嗅了嗅瓶口,尔后用法语询问弗朗西斯道:“这是什么?”
“你手里的,是桂花精油。”那年迈的声音回答道。
居然是桂花……解予安有些诧异。
方才闻见这香味时,他突然就联想到了之前常在纪轻舟身上闻见的味道——起初以为是喷了香水,后来才得知是洗发水残留的香味。
那种快要成熟的蜜瓜散发出的沁人心脾的清甜香气,原来其中的甜味和水果什么的都没有关系,而是来自于桂花……
这香味,假使再添加上一点清凉的薄荷香,和一点雪松的木质香,那就几乎和纪轻舟之前所使用的洗发水味道一致了。
解予川见他沉吟思索,以为是选中了好闻的香料,便伸手去拿瓶子问:“你觉得这款适合你嫂子?”
“不适合。”解予安躲过了他的动作,干脆地回答。
随即抬头朝向弗朗西斯的方向,用法语说道:“我也要定制一款香水,先给我做。”
第79章 收徒
下午四点左右, 日头已渐渐偏移。
东北角的书房通常只在上午能晒到一点阳光,午后最是清凉寂静。
送走江小姐以后,纪轻舟就独自回了书房画稿, 一画便是两小时。
目前客人的设计稿都已完成,本月报社的时装画稿一周前也交了,最近专心绘制也就是戏服的设计稿。
电影剧情里真假千金对调的那场戏的服装,他前一阵和张导通过电话后, 最终确定了使用较为标志性的那套洋装设计,为的是剧情更符合逻辑。
但另一套中西结合式的裙子,对方也决定保留, 作为黎小姐恢复身份后的日常装使用。
这么一来, 他当初为了面试而绘制的三幅设计图都是可以使用的,剩下的就只有二十套戏服而已。
这任务看似繁重,其实真做起来, 倒也没那么困难。
其中有三套是秀蝶和黎韵琳落魄时的戏服, 设计起来很是简单, 其余的日常装也好,礼服也好, 只要抓住了“黑白天鹅”的主题,就不至于毫无灵感。
一边对照剧本翻着小说, 一边构思绘图, 状态好的时候,他一下午便能画完两到三套。
自签订合同到现在, 只过去两周, 他已经完成了一半的任务,而前一周主要绘制的还是时装画。
按照这个进度,在月底前他应该就能完成全部的设计稿, 打包给片方审核,接下来两个月就主要忙碌戏服的制作了。
心里漫然地闪过一些思绪,纪轻舟拿着画笔,将模特身上的首饰、腰带刻画完整,最后进行一些细节的调整补充,就完成了整套戏服的绘制。
随即,他收了画笔,将画稿挪至半敞开的窗户前晾干,直起身体伸了个懒腰,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浓绿的树梢醒了醒神。
正考虑着是再画一幅,还是去工作间,先给江小姐的礼服打个版,此时房门忽然被“咚咚”敲响。
纪轻舟条件反射地回过头,以为是宋瑜儿或者冯二姐有事找自己,刚想说一句请进,房门便被打开了。
“嗯?你们怎么来了?”
扫见解予安和黄佑树两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纪轻舟第一反应是看了眼手表,确定现在才四点十几分而已。
“正好来这边有事。”解予安说着,很是从容地用手杖探着路迈步进屋,径直地走到安乐椅前,转身坐了下来。
纪轻舟没怀疑他的说辞,解予安即便无聊出来散心,也是上午或者中午出门,不会选在这种尴尬的时刻过来这里。
待又待不了多久,距离下班又还早。
见某人很是悠闲地躺靠在了椅子上,时不时推动椅子前后摇动几下,他不禁摇头笑道:“你倒是惬意,这摇椅放在这我还没坐过几次,现在都快成你的专属座椅了。”
“不就是我买的吗?”解予安微微侧头朝向他,吐字平缓而清晰。
大约是今日阳光炽烈的缘故,他又在眼上蒙了条黑色纱带。
从窗子拂来的微风吹起他额上的发丝,男子冷峻的面庞在此刻瞧着分外的静谧安逸。
“是是是,都是你的,行了吧!”纪轻舟一副懒得与他多谈的语气。
考虑到员工们也连续工作十几日了,目前客人的订单就剩施玄曼和江珞瑶的两套裙子还没做,不算太着急。
他想了想便说道:“既然你来了,我去对面看看,要是宋瑜儿手上的活做得差不多了,今天就早点下班,跟你一块儿回去。”
解予安眉尾微动,没想到他还有为了自己提前下班的一天。
一边故作淡然地应声,一边不自觉地用脚轻轻蹬了下地板,带动摇椅前后摇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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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间里,冯二姐正带着田阿娟排料裁剪施玄曼那件小黑裙的衣片。
窗户旁的位置,余小梅坐在光线明亮处,专心地按照纪轻舟教给她的方法,使用钩针编织着与之搭配的镂空方格披肩。
至于宋瑜儿,则独自一人站在熨烫台前,哼着歌拿着电熨斗熨衣服。
“已经完成了?”纪轻舟过去看了看,见那灰色的全开襟旗袍已然平整地铺在台面上,便开口问了句。
“嗯!”宋瑜儿抬眸瞧了他一眼,点头应声道,“都完成了,标签也上了。先生,这件旗袍也需要约客人来试穿吗?”
她暗含期待地问,毕竟是她从头到尾参与制作的旗袍,自然也想看看客人穿上它的样子。
“不用,这件衣服的客人就住在老铺子附近,等会儿我回去的时候往老铺子绕一下,放到那边店里就行。”
纪轻舟没察觉到她的心思,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
“好吧。”宋瑜儿有些遗憾地应声,安慰自己没关系,肯定有下一次的机会。
随后又查一遍衣服的边边角角,看是否熨烫平整,她就拔下插头,将熨斗放到了安全位置。
待旗袍自然冷却,纪轻舟最后检验了一遍,就帮着她一块将旗袍折叠好,用竹麻纸包装起来,绑上了细细的麻绳,准备等会儿提到车上去。
做完以后,他朝宋瑜儿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跟他到窗户边,语气温和地询问:“你在这里工作也满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累吗?”
宋瑜儿大概猜到了他突然找自己聊天的目的,有些忐忑地低着头回道:“累自然是有些累的,但可以接受。”
“现在的工作强度不算很高,你要跟我学习的话,之后既要做活,还要听课、画图、完成我布置的作业,白天忙碌不说,夜里的那些私人时间也会被占用,还没有收入补贴,这样的生活也许会持续几年,你还想继续吗?”
“我想做,先生。”宋瑜儿深吸口了气,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确定?”纪轻舟微微挑眉,“关乎你未来的事情,可得考虑清楚了。”
“嗯,我从未改变过想法。”宋瑜儿口吻认真地陈述道:
“这段时日虽然很累,但也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一段时光。我清晰地知道我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有明确的目标,因而觉得没有一日是白活的。
“来这里工作后,我每天都能从您这里学习到很多我感兴趣的知识,每次收获一点,我都发自内心感到快乐。我还想跟您学习更多,比如您画的那些时装画……”
说到这里,宋瑜儿忽然噤声,面颊浮起红晕,顿了顿,略有些扭捏地说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偷偷地临摹您的画稿,就是《摩登时装》上的那些……您不介意吧?”
纪轻舟见状不禁失笑:“不用难为情,每一个画师最初都是从模仿他人画作开始学习的。”
“那您的意思是?”她抬起视线,双眸烁烁发光地注视他。
“我也考察你一段时间了,你的基础还可以,悟性也不错,重要是对这门事业很热爱,有态度也有毅力,我没有什么拒绝你的理由。”
纪轻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决定履行我的承诺,收你为学生。
“不过我还是得事先声明,我没带过学生,不能保证能把你教得很好,但我会尽我所能,将我知道的、所掌握的一切传授给你,希望你能耐心、细心,并有恒心地学习下去。嗯……先以三年为期吧,从此刻开始。”
宋瑜儿在听见那句“收你为学生”时,内心便已翻腾激动了起来,咬着嘴唇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克制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笑容,答应道:“是,师父!”
纪轻舟被她这新的称谓逗笑,无奈笑道:“你还是叫我先生,或者老师吧,师父听着像是要去取西经了。”
“嗯,好的,老师。”宋瑜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原本是想叫“先生”的,但考虑到这工作室的员工都这么称呼他,身为纪先生唯一的学生总该有些区别,便改口叫了“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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