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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套长公主的朝服并非冗杂繁琐的大裙摆,干脆利落的如同官袍。
武秀连个眼神都没给太子,只问司大人,“大堂庭院里的杂物清空了吗?”
司大人立马回道:“早已清空。”
武秀,“大门打开,让举子进来,你我准备升堂问案。”
这才看了眼太子,说完连坐都没坐,直接抬脚往外走。
京兆尹府的三位大人因为衙门被征用,本该清闲的人,这会儿却陀螺般忙起来,既要安排举人进来,又要防止人多推搡路滑摔倒。
因此一见长公主裙摆凤尾动了,连忙百鸟朝凤似的跟着动起来。
准备开衙审案了,龚学士双手背在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快步跟上。
花厅里一时间只剩两人。
礼部尚书看向太子,虽没说什么但人已经站了起来,太子沉着脸不情不愿起身,甩袖迈步往前走。
“大家别挤大家别挤。”
官兵用肉身开路,让举子们先进大堂。
外头还下着雨,撑伞太遮挡视线,斗笠的话一时又凑不齐,考生们全都扯着衣袖遮在头顶,淋透了衣服都要往里看。
为了让大家都能瞧见里头具体情况,前排的就蹲下,中间的弯着腰,后面的站起来。
其余百姓围在门口跟外头,打伞的打伞,戴斗笠的戴斗笠,要是觉得瞧不见了,只能自带板凳踩着凳子往里看,甚至有些人爬上了衙门的墙头。
司大人站在檐下看的眼皮直跳,然后假装雨太大看不清,墙头上有没有人什么的,统统都看不清。
李礼左手铜锣右手灯笼,左右挪动用身板往前咕涌出几分空间,招呼后头的于念跟张叔张婶赶紧跟上。
张婶搂着护着于念往前走,免得身板单薄的她被挤到别处,“这都什么事情啊,怎么那么大的一个榜还能出问题。我家少爷读书多年容易吗……”
张叔低声,“今日人多你小声些,可别说错了话咱们有理变无理。”
“有理就是有理,无理就是无理,哪能有理变无理,”张婶嘟囔着,“怎么灶王爷收了东西不办事,我要烧香跟玉帝告他!”
“……”
李礼忍不住扭头插话,“婶儿,这哪里是神仙的事情,这分明是凡人打架,神仙也没办法插手。”
张婶无助,“那你说怎么办?”
李礼朝前示意,“我说有什么用,凡人的事情,自然得人来解决。这不,准备要升堂了吗。”
“要升堂了,怎么还不见我家少爷跟解元?”张婶踮脚左右看,着急的不行,就怕还没开始审案,朝廷的人先把解元跟少爷扣下来了。
李礼往后看,“来了。”
于念全程不敢多说话,只跟着认识的张叔张婶往前走,连李礼的话都不多听多信。
这会儿人多,她才跟着李礼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了褚休跟裴景。
于念眼睛一下子活过来,咬紧了唇挣扎着往前挤,拼命挤到官兵身后,眼睛直直望向褚休。
秀秀。
秀秀衣服湿透,好在她出门谨慎,这会儿就算外衣贴在身上也没事。
小景倒是脸色苍白,于念心疼的不行,因为小景昨天才来的月事,她还给小景煮了碗红糖姜茶,谁知今日就淋了雨。
褚休自然也看见于念了。
她似乎要往这边走。
于念瞧见了,立马心有灵犀的朝前伸手。
褚休看于念的胳膊费劲往前伸,勉强将手指从官兵肩后探了过来。
这是于念第一次主动伸手要抓住些什么。
褚休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指尖用力攥了一下,“别怕,没事儿的。”
短短六个字,说完就松开,脚步不变,随着其余两人大步往前走。
褚休时间太急了,前头已经升堂,她跟小景和付兄是带头闹事的举人,自然要被传唤到堂上。
多余的话根本来不及说。
于念心尖都颤了颤,目光晃动,眼里水雾弥漫,慢慢模糊了褚休挺拔的背影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于念被人流推搡着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回到张婶身边。
她低头,将被褚休潮湿滚热的双手握过的指尖用另只手拢住,抵在胸口处,一垂眼,泪珠子就掉了下来。
“此榜不公,请求重审!”
大堂庭院里,举人们再次喊起来。
于念呼吸轻颤,抹干了眼泪朝前看,眼睛认真专注盯着前方,嘴里无意识跟着其余声音呢喃着,“不、不公。”
张婶听见了,眼睛睁圆,诧异的看向于念,“娘子。”
她能说两个字了。
惊堂木拍响,“啪”的声,打断堂上堂下所有声音,似乎连雨声都静了下来。
司大人坐主位,朝堂上下来的四位分别两两坐在堂下两边,左冯翊右扶风两位大人代替师爷,坐在书案后面,分别手持毛笔,埋头记录堂上的一言一行。
褚休裴景付见山,三人不算春闱功名,那也是举人身份,有堂上免跪的资格,如今站在下面等问话。
司大人开口,声音缓慢清晰,连站在衙门门口的人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作为本届考生,为何公然带头聚众闹事,你们认为此榜不公,不公在何处?”
“今日若是不能答出个子丑寅卯,则以‘聚众闹事’的罪名,杖责三十大板!举人贡士,皆不例外!”
第66章
所有人都觉得此榜不公, 那不公在何处?不公在自己榜上无名?
你以为你有真学识,你以为你该榜上有名,所以落榜的你认定此榜不公?
要真是如此, 那这天下就没有让所有人都觉得满意的“公平”榜。
裴景不在榜上,付见山也不在榜上, 堂上唯一有资格开口说话的人,是榜首会元——
褚休。
她在榜上,她甚至在榜首,但依旧认为此榜不公。
司大人疑惑, “你已然是榜首,你还觉得哪里不公?”
太子也悠闲自在的看向褚休。
多简单的事情, 他要是褚休, 他就直白的说:
“不公在三百人的榜太子的人占了两百三十一人, 这哪里是春榜,这分明是太子榜啊。”
只要褚休这么说, 那今日这场争辩就不是科考之争了, 而是朝堂/党/争。
一旦事情沾上党/争, 但科考清正不清正的谁还在意。
就是往上告知父皇,那也是有人容不下他这个新立太子, 要借这事弄他,他就是有罪也立马减轻七分, 剩下的三分随便斥责两句也就过去了。
这便是太子有恃无恐的原因。
他要把今日闹榜的事情,用春闱拜师一事,引到他、康王、武秀的朝堂争斗上。
褚休站在堂下,一身洗到快褪色的枣红色衣袍被雨淋湿后, 颜色越发深红。
众人在上,他在下。太子眼里, 他就是那砧板上的一尾红鳍笛鲷,不管怎么挣扎都没用。
褚休拱手,抬起下巴,公然喊道:“学生就是觉得不公,不公在学生的水平怎么仅是榜首!依我之才,何止榜首!”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褚休会这么说,他觉得不公的地方,居然是因为这个?!
难道不该是他同窗好友裴景榜上无名吗?
难道不该是太子的人在榜上占了三分之二吗!
褚休神态傲气到不行,脸都是抬起来的,丝毫不提别的,只说榜首一事,显然是真心觉得不服。
“……”
太子听完也是一愣,有种宰鱼剔鳞的时候,刀还没落下,鱼就突然跳下来用尾巴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蹦跶着跳回水里,大摇大摆游走了。
游走了?
褚休这算哪门子的回答!
太子都想叫御医来给褚休看看,看他是不是淋雨淋多了,脑子里进水了。
哪有人得了榜首会元还不知足的,他想要什么,想要登天吗。
同行的裴景跟付见山也是一怔,一左一右睁圆了眼睛侧头看中间站着的褚休,都很‘气恼’!
礼部尚书莫大人皱眉,呵斥道:“胡闹!”
“你煽动那么多举人陪你闹事,竟只因为你觉得你不止榜首会元?历朝历代规定,不管考的多好,春闱榜首就是会元,你要是不服气,殿试的时候再去争一争那状元。”
褚休拱手,“大人觉得我没实力争状元?那不妨将我的卷子拿出来,给在场所有人都看一眼,看看我是恃才傲物瞎胡闹,还是有真才实学大本事。”
“我不服气,我自然要为自己讨个公道。您莫想用区区会元来堵我的嘴,我的才学比圣人,岂是俗名能定义!”
今日雨天,天光暗沉。
褚休站在堂下,一身红衣,嚣张膨胀的堪比旭日东升,非要拨开那层层阴云,露出一丝天光。
她转身,目下无人不可一世,扬声询问,“有谁不服气,可敢说出你的文章,跟我公堂之上比一比!”
听到这里,立马有人反应过来,大声道:“我不服!你褚休算什么会元,我要跟你比一比!”
“我也要!”
“请礼部调出考卷,我们要跟褚休这个所谓的会元较量一二!灭这厮嚣张气焰!”
“他若没有真本事,请堂上诸位还我科场清正公平,将他从榜上除名!重新定榜!”
礼部尚书脸色大变,立马扬声道:
“你们这是在质疑朝堂不公,认为礼部偏袒徇私,故意将本事不够的褚休定为会元?!”
褚休拱手,“大人这话不对,不是他们质疑朝堂不公礼部偏袒徇私,而是我个人认为我的学识文采被世俗榜单功名框住了。”
“我愿以一己之力,挑战今日所有不服我的考生,以此证明我的实力!”
“大人难道是不信我?若我文章不如他们,凭何位居榜首?若我文章碾压他们,大人为何不让他们同我比试?”
“我都不惧,大人何惧?”
她问的掷地有声,堵的尚书无话可言。
“今日闹榜,皆因我不服我区区榜首之名,而他们不服我为何是榜首,既然彼此不服,不如公开审卷用实力说话。”
褚休站回来,面朝司大人,拱手作揖:
“请礼部调出考卷,在公堂之上重新审卷,还科场清正,还榜单公正,也还我褚休傲气。”
“请大人调出考卷,我们愿跟褚休比一比!我们不服他这个榜首会元!”
司大人左右看,看长公主看太子,“这……”
太子望向褚休,右眼皮疯狂跳动。
考卷自然不能重审,不然事情就变了。
他只得开口,“我还当褚会元今日不服,是因为你那同窗榜上无名。”
“他榜上无名实属应该,他文采极差,自然不配上榜,”褚休说道:“随便点个人,文章都比他好上无数倍!”
裴景立马拱手,“学生不服,学生愿意证明自己实力!学生也是举人,也有文人傲骨,岂能容忍他这般恃才傲物羞辱于我!”
武人有武人的拳脚较量,文人自然也有文人的文章比试。
裴景,“请两位殿下跟大人,允许我证明自己。”
见太子还想开口,长公主抬手,堂下瞬间安静。
长公主看向裴景,“你要点何人跟你比试?”
裴景垂眼,“全凭殿下做主,裴景有这份自信,不输任何人。”
他文文静静一张脸,淋的湿漉漉的,可怜小狗似的,全然不见在清河县时的矜贵秀气,可那挺直的腰背,不管是清河县衙门,还是京兆尹府衙门,都没塌过半寸。
那日在清河县时,他力挺褚休站出来,认为年少该轻狂。而今日在京兆尹府,褚休言论嚣张到不可一世,只为层层铺路推他出来证明自己。
两人少年意气跟默契,展现的淋漓尽致,远远超出她的期待。
长公主笑了,短暂清浅的笑意似凤凰抬眸,让人心头悸动,却又因臣服不敢直视多看,“那本宫替你随机选一个。”
她侧眸看春风,让春风去外头蒙上眼睛,随便点一人进来。
春风,“是。”
好巧不巧,春风选了陈艾。
原安山省解元,今春闱榜十,陈艾。
陈艾,“……”
他今天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陈艾被选出来的那一瞬,太子的脸色都古怪起来。
他扭身跟长公主说,“姑姑,未免儿戏了些,已经定下的榜,怎能因为他不服气就让榜上的人陪他比试。”
“他不敢?”武秀淡声道:“他若不敢,那便是他实力不够,既是水平不足,为何能得榜十?还是说我春闱榜十,怕一个落榜的人?”
有褚休刚才的言论在那里撑着,陈艾只要不比,那就是他不敢,为何不敢?自然是本事不够墨水不足。
太子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转身看向陈艾,“姑姑尊重裴景的意见,那孤自然也得问问你才算公平,你要同他比吗?”
文人相轻,何况陈艾是解元,他可能怵褚休,但绝对不怕裴景。
陈艾从人群里出来,上前拱手,也是傲气,“学生愿意同他比较来证明此榜公正,而他落榜纯属实力不足。”
太子坐回椅子里,裴景什么水平太子不清楚,也没留意过裴景的文章,毕竟他连褚休都没放眼里,何况连褚休都不如的文静内敛裴景。
想来也就那点墨水,又因跟褚休同窗,自然学褚休狂到没边* ,连解元都敢挑衅。
他不了解裴景,但陈艾是解元,肯定有真学识,就是比试也不怕。
见长公主跟太子都同意这事,加上礼部尚书跟翰林学士也在,司大人抬手,让衙役搬两张过来,放上笔墨纸砚:
“两位既然是因春闱不服,那便在白纸上默写出你们春闱第三场策论中的前三千字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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