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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全写,怕是要花上两天时间,所以只抽查策论,因为唯有策论才代表考生的思想眼界跟真正灵活运用出来的学识,最能彰显考生的真本事。
只要策论答的特别好,别的科定然不会有大问题。
科考中,策论一般会针对兵、农、刑、礼、吏治、河防、工赈等问题进行问答,询问考生对于某一事的看法跟提出如何解决的方案。
这届也不例外。
燃香计时,一个时辰三千字,待两人落座提笔后,开始点香。
大家都是早起看榜,谁也没吃饭,可这会儿谁也不觉得饿,甚至连头顶那雨都习以为常,眼睛只盯着堂中间的裴景跟陈艾,望着两人刷刷舞动的笔杆,以及寸寸燃完的香。
“时辰到。”
两人同时停笔。
陈艾双手拿起白纸,轻轻吹上面笔墨,抬眸看裴景,笑了,“裴兄别怕,左右你都不在榜上,就算再次输给我也不丢人。”
他看裴景脸色比纸还白,状态比刚才比试前还要差,心里了然。
裴景定是嘴上猖狂两句而已,实际上半点真本事都没有。
所以写完才这副姿态,想必心里早就认输了,现在正绞尽脑汁给自己找借口圆面子呢。
裴景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笔放下的时候,手都在无意识的轻微颤着。
她攥紧指尖掐着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专注醒神。
成败就在今日,这场比试已经不再关乎她自己一人,而是全部考生跟科考的公正。褚休在前面替她顶足了压力,她只是默写文章等结果而已,绝不能倒下。
两张卷子分别递给礼部尚书莫大人以及翰林学士龚学士。
除他俩外,场上的武秀长公主,太子,以及京兆尹府的三位大人,都有看文章投票的权力。
众目睽睽之下,不存在任何舞弊徇私的可能。
太子刚接过陈艾文章的时候,嘴角笑意挑起。
裴景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嚣张。
等看完裴景的文章,太子脸色阴沉,心头只有一个答案:
陈艾输了。
陈艾文章不差,的确是解元的实力,排在榜十没有问题。
可裴景文章更好!他没得解元,是因为上头还有个碾压所有解元的褚休在,裴景输给褚休,但并不代表他实力输给陈艾。
几人看完文章,已然得出结论。
再多的言辞跟狡辩,在绝对实力面前都不足一提。
礼部尚书“这这那那”了好一会儿,都没办法迎着所有举子望过来的目光,非要说他个人更喜欢陈艾的文章。
都不需要宣布结果,光是堂上寂静,所有人就已然知晓答案!
陈艾不如裴景,可陈艾榜十,裴景无名,难道还不能说明此榜不公?!
宣布比试名次的时候,陈艾不服,大声说道:“我不服气!”
司大人只得把裴景的文章拿给他看。
陈艾脸色渐渐苍白,身形被风吹动似的轻轻晃悠,抖着嘴唇摇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不可能的。
他猛地抬头,伸手用力指褚休指裴景,“裴景考试的时候,说不定用的并不是这套答案,肯定是褚休事后给她重写了答案,他背下来了,今日才用在了跟我的比试上!”
“我可以承认我不如褚休,但我绝不承认这是裴景写出来的文章!”
“这文章作假!肯定不是裴景考试时写的那套!”
褚休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不给太子反应的机会,立马上前拱手,大声说道:
“既然陈兄不服,不如让礼部把裴景的卷子抽调出来,用春闱答卷跟今日的文章相比较,就知道结果了。”
堂上安静无声。
“闹”榜一事走到现在,因为落榜的裴景刚才赢了榜十的陈艾,从而推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春闱考卷,要重审。
裴景赢了陈艾,可他榜上无名,证明此榜不公。
如果裴景现在的文章跟考试文章不同,那就需要调卷对比,要是答案一样,证明春闱不公。
礼部横竖都逃不掉一件事情:
重新审卷,重新定榜。
太子双手紧攥椅子扶手,勉强挤出笑容,“原来褚会元绕了一大圈,是为了这事?”
他抬下巴点裴景,“就为了让他榜上有名?”
太子笑着看向武秀长公主,自家人说话的轻松语气:
“姑姑之所以答应让裴景重新比试,难道是因为在清河县时就赏识两人的文采?见裴景落榜心有不忍,这才重新给他一次机会?那孤理解了。”
他慢悠悠的说,“很多人认为此榜不公,无外乎就是榜上三百人,而拜在孤门下的有两百多人,所以有人落榜了便以为是孤在排除异己刻意为之,孤懂。”
“比如落榜的裴景是姑姑跟大哥门下的人,还有这个付见山,也去拜过康王。”
“你俩都不在榜上,可拜了我的陈艾却榜上有名,你们看了心头自然不服气,非要一较高低。说到底不就是觉得拜了孤的人,不配上榜吗。”
“裴景赢了陈艾又如何,陈艾是徒有虚名不该榜十吗?考场变故多又杂,裴景自己写错名字或是其他两场答的狗屁不通也有可能,怎么就以一场的结果认为此榜不公呢。”
太子眼神陡然严厉,直直的望向褚休裴景跟付见山,“你们好大的胆子,老实交代是被谁指使这才带头闹事,还煽动所有举人对抗朝廷质疑礼部!”
他把科考公正,再次引向了党/派之争。
这个时候已经不是褚休跟裴景还有付见山的事情了。 。
堂上,龚学士掸着袖筒,看向太子,笑着说,“太子莫要吓唬小孩,孩子们只想好好考试要个公道而已,哪有那么多花花心思想这想那。”
他道:“这事简单的很,裴景到底是什么成分,有没有真才实学,把他的所有卷子调出来看一遍就知道结果了。”
太子还要说话。
武秀看向他,“姜朝,你父皇让你我查的是科场舞弊,至于结党营私的事情,等肃清了科场风气还举子们一片清正后,再提其他。”
“褚休一开始要的公正,不过是名次高低,跟谁拜了谁,以及谁在榜上没有任何关系,你莫要混淆这两件事情。”
“下面的都是文人,你若不就事论事胡搅蛮缠,只会丢了皇室颜面,丢了你太子的威严。”
太子站起身,“姑姑你讲这些,不过是要维护褚休跟裴景!”
武秀面无表情,“我维护的,是我大姜考场的公正二字,跟人无关。”
“哦,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来迟了吗。”
太子心头突突跳动,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明显。
武秀清浅一笑,逗小孩,“我从贡墙来的时候,就绕路去了趟贡院,为防止考卷雨天突然失火,就让人提前将考卷装在箱子里,这会儿估计已经押送到了京兆尹府二堂了。”
太子,“……”
太子脸色比裴景的还难看。
武秀端起手里还没喝过的参茶,朝太子递过去,“你掌管礼部负责此届春闱,如今春榜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你已经无权插手过问,喝完这茶就回你的太子府,其他的事情,等我跟皇兄递完折子再说。”
太子才不要喝这茶!
可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他留在这里只会更糟,还不如回太子府想想法子。
太子甩袖离开,武秀微微挑眉,手腕一转,将茶递给春风,“太子不喝,那送给裴景吧,春闱结果还没出来,他可别先倒下了。”
先是大伞又是参茶,莫说其他人,裴景自己就先低头红了耳朵尖。
要不是今日情况特殊她又脸色最差,接连两次的特殊照顾,都要让裴景产生错觉,以为长公主看上她了呢。
裴景偷偷鼓脸吐气,心道她也是多想了,长公主就算喜欢也是喜欢褚兄那般张扬耀眼又有谋略的人,怎么会喜欢她这种脸白文气的。
“殿下——”
眼见着这事落幕,所有人静待重审的结果就行,褚休突然往前走两步,开口道:
“关于防止审卷作弊,学生有个不成熟的建议,想说给殿下听听。”
她来的路上就在想了,太子是怎么操纵春闱榜单变成太子榜的,无非是买通批卷子的考官,让他们通过字迹或是暗号,或是别的小细节认出这是自己人。
既然这样,那不如找礼部跟翰林院的小官小吏把所有卷子,用相同的楷体重新誊抄一份,再糊上姓名跟籍贯。
就是亲爹来了,也不一定知道哪份字迹是他儿子的,除非他特别熟悉对方的文风。
褚休,“批阅考卷的考官甚至依旧是这二十人,由他们重新批这份考卷,这才更有说服力。”
至于考官记住考生的卷子内容,那也太难了。
几千个举子的文章,除非特别出众,惊艳到让人一眼难忘,其他的基本看完就不记得了。
想要依靠记忆在相同字迹的考卷里再挑出那相同的两百三十一人,简直比登天还能。
武秀手指点着椅子扶手,抬眸望向褚休,“那就依你所言,若你此法有用并且依旧是会元,本宫赏你黄金五十两,算你献计有功。”
褚休立马拱手道谢,眼睛都亮了,克制住回头看于念的冲动,“谢殿下!”
要是得了黄金,她就给念念买京城里最好看的新衣服!
审案结束,雨还在下。
大雨转成小雨,雨雾拂在脸上总算有了春的柔和。
举子们心事重重,又重新回到考后的心态。
上榜的人,担心重审一遍后落榜,而没上榜的人,则想着自己能不能榜上有名。
所有人都湿透了衣服,加上一天没吃饭,如今散场只想回去先歇息。
他们见着褚休,有欢喜感激拱手道别的,也有翻白眼吐口水的。
付见山伸手拍在褚休肩上,“褚休,我认下你当兄弟了,日后不管大家如何,今日之事我都不会忘。”
他朝褚休拱手作揖,“十日后,放榜再见。”
褚休还礼。
李礼站在衙门口,朝褚休轻敲铜锣,“褚兄,你媳妇在外头马车边上等你。我还有事,改日登门还你铜锣灯笼。”
他得去打听打听京中如今各处的情况。
褚休应,“行。”
褚休朝外走。
于念就站在马车边等她,见她抬脚过来,毫不犹豫的提起衣裙踩着地上的积水,大步朝她跑过来,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秀秀。”
褚休笑着环住自家媳妇,心落回肚子里,柔声说,“我在呢。”
于念抱完就从褚休怀里退出来,含着泪退后两步看她。
褚休也低头看自己,张开双臂,“就淋湿了点没别的,不过我依旧那么好看!”
于念,“……”
于念被她逗笑,左右找:
‘小景呢?’
褚休嘶了声,抬手拍脑门,“完了,光想着媳妇,把他落在衙门里头了。”
两人正要进去找裴景,裴景就出来了。
只是他走路低头看手腕,脸色瞧着也有些古怪。
不对劲。
“怎么了小景?”褚休看他,“你脸色怎么又红又白的。”
她虚攥拳头,轻轻碰裴景肩头,“我堂上说得话都是假的,你可不能同我当真,不然我要伤心了。”
裴景又不是傻子,“我自然了解你,……我是说我们同窗多年,我自然了解你的为人。”
褚休,“?”
裴景看看于念,主要是余光看于念,人对着褚休说话,“我刚才出来前,把茶盏递还给春风公公,头晕没站住,差点摔倒,长公主伸手扶了我一把。”
“呦~”褚休拦着于念的肩膀,挑眉笑的古怪,发出桀桀桀的小人笑声,跟刚才在堂上的褚休简直不像一个人。
于念捏她腰侧软肉。
褚休侧腰伸手握住那小钳子,非要把话说完,细着音调,“那咱家提前恭喜裴驸马啦~”
“……”裴景深呼吸,谁知头晕淋雨加失血太多,一口气没喘上来,人就这么晕了过去。
褚休,“?!!!”
褚休吓得不轻,跟张叔一起连忙把裴景抬上马车直奔医馆。
于念猛地想起什么,也懂了裴景刚才话里的意思,双手拉住褚休的手臂:
‘小景不能去医馆!’
武秀长公主刚才伸手扶裴景的时候,肯定握住她的手腕了,所以小景才觉得不对劲。
褚休低声说,“没事的念念,等小景醒了让他自己付药钱,他不会讹咱们的。”
于念,“……”
于念咬住下唇,眼睛直直望着褚休,到底是说出那句话:
‘小景是姑娘,不能去医馆。’
褚休,“?”
褚休,“!”
褚休抽气,捂住胸口,盯着躺在马车里的裴景,险些跟着晕厥过去。
她以为裴景是山伯来着,感情也是英台啊。
张叔看不懂于念比划什么,急的不行,方向直奔医馆。
褚休连忙叫停,“不去了不去了,先抬回家看看。”
张叔,“?”
褚休一本正经,“我会医术,肯定能治好他!今日事多小景出尽了风头,去了医馆不见得是好事。”
张叔觉得褚休说得有理!
感慨着,“不愧是会元,想的就是周到齐全。”
于念抿唇捏手指,心道今日出尽风头让所有人都记住的,不是她褚秀秀吗。
于念好奇的问:
‘你还会医术啊?’
那怎么之前不给她治治。
褚休怕张叔听见,贴着于念的耳朵说,“略通医术,但主治家禽,简称兽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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