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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星悦点头,“没错。”
“真要破局,就得有人站出来。此人不仅能得昭王鼎立支持, 可借其震慑朝中一切异声和阻挠, 以便名正言顺接管陕西政务;又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敢与地方强权对抗, 整治贪官污吏, 还地方清明;再者需有包容怜悯之心, 深知暴乱为百姓无奈之举,若耐心招安, 让其回归良民, 才是真正的平息。否则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后患无穷。”
宋明哲比裴星悦小了三岁,尚未及冠,却能说出这番见地, 着实震惊了裴星悦,他忍不住感慨道:“果然读书人的书不是白读的!看不出来你这弱鸡似的身体原来酝酿着大智慧!”
宋明哲被裴星悦看稀罕物的眼神弄得不好意思,谦逊道:“我也就多听多看罢了, 说的不太好,让大哥见笑了。”
“哪里不好,我觉得很好,明哲,我真是小看你了!”裴星悦不遗余力地夸奖道。
宋明哲的脸蛋顿时红了,眼睛明亮发光,显然很高兴,但一想自己所说的实施难度,又泄气道:“先不论谁能得昭王这般信重,光找出一个能不畏地方强权,不同流合污的能人就已经太不容易了,更何况民心失去之后,又哪儿那么容易再安抚?若有挑拨离间者,便可分崩离析,我实在不知道朝中还有哪个大臣拥有这般声望。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
“谁?”
“赵奇赵大人。”
裴星悦一愣,赵奇……可是他已经死了。
宋明哲话一出口,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神情不免沮丧。
提到赵奇,裴星悦不免想到那日雨夜,心情跟着沉重,这大概便是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昭王错杀忠臣,需要用人之时,手上便无人可用。
他轻叹一声,问:“明哲,你可知赵大人生平?”
“知道!他跟爹一样乃寒门出身,毫无背景,也无名气。而本朝又以推举为官,所以他早年来京投递文章之时,不仅无人问津,还接连碰壁,特别是他带着一股子别捏的西南口音,又因左撇子写字怪异常常遭到嘲笑,于是便舍了全部身家买了羽林军的路子……”
话未说完,裴星悦倏然瞳孔一震,脱口而出问:“左撇子?”
宋明哲被他震惊的表情给吓了一跳,愣愣点头,“是,是啊。”
可是,裴星悦回忆着被斩首的赵奇尸体,所有的茧子和用笔痕迹都在右手,是正常人的习惯导致,左手反而干净许多。
对不上……
裴星悦的心顿时砰砰跳起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那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透露出被掩盖的真相来。
他告诉自己得冷静一些,便问:“那你可知赵大人家教严厉吗?”
宋明哲歪了歪头,疑惑问:“严厉?”
裴星悦比划道:“比如他会不会对儿子动用家法,抽鞭子之类?”
“抽鞭子!”宋明哲大吃一惊,接着赶紧摇头,“怎么可能!赵存希三年前就在国子监读书,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说来我们还一起泡过澡呢,他身上若有鞭痕,我岂会不知?”
裴星悦立刻就能确定,那被斩首的绝对不是赵奇一家!
昭王偷梁换柱蒙骗江湖群雄?
他再一次回忆赵奇四肢的伤势,虽然的确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可如今想想那伤口未免太新鲜了。
按理来说,既然是在被擒之日断了四肢,伤口早该结痂,哪怕昭王恨赵奇入骨,施以酷刑不断折磨,那伤口上的痕迹也该一遍一遍累累加深,怎会如此齐整?
当时被忽略的细节,一一翻出来,裴星悦喃喃道:“所以他又骗我。”
宋明哲不明所以,“大哥,谁骗你啊?”
“你嫂子。”
“啊?”
“嫂子为什么要骗你?”
“是啊,为什么呢?”裴星悦百思不得其解,再者被斩首的是假的,那真的赵奇在哪儿?
这个答案恐怕只能等宣宸回来再问了,他于是看向宋明哲,“对了,刚你说哪儿了?”
宋明哲:“……赵大人走了羽林军的路子。”
“然后呢?”
“先帝遭遇行刺,他挡了一箭,身受重伤,侥幸活下来后便开始平步青云。听爹说那时候先帝尚没这么痴迷长生,还算英明,不然,以赵大人这刚正不阿的性子,官位也没法做到八大节度使之一。”
裴星悦点了点头,“你很敬佩他。”
“当然,赵大人品性高洁,能文能武,不像我,只会读书。”
裴星悦不赞同道:“你可比你爹强多了。”就之前那番话,若到宋成书的嘴里便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岂会有这样的傻子,做这种吃力不讨好之事。
想到这里,他终于问出了最终的目的,“明哲,若给你个机会效仿赵大人前往陕州,你敢不敢?”
前往陕州……他?宋明哲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自己去平乱?
“可是大哥,我哪儿来的机会?”
裴星悦笑了笑,“若是有呢?”
宋明哲立刻坐直身体,斩钉截铁道:“自是敢的!”尚处在象牙塔的国子监中,少年人秉持着一腔热忱,便可勇往直前。
只是苦于年纪小,身无长物,光宋成书和周茹这两人他就越不过去,也就只能想想。
但看裴星悦的神情,不像只是随口一问。
若真有机会……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宋明哲虽然冲动热血,带着少年人的憨傻之气,但是他并不愚蠢。
裴星悦就算武功再高,但这里可是昭王府,龙煞军的营地,哪怕选在这深更半夜的幽静小树林里,也不可能一天两天,这么多日都不曾被人发现!
“大哥,你莫不是……”
“别想东想西了,来,将昨日的那套拳法打来看看。”裴星悦拍拍他肩膀,将他拉起来,“别偷懒,你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
宣宸回府的时候已经凌晨三更了,一位红衣少侠正抱臂站在他的寝殿门口。
陆拾和鱼双公公看了看裴星悦,便很识趣地说:“王爷,我等就告退了。”
等这俩一走,裴星悦便踱步到宣宸跟前,轻轻嗅了嗅鼻子。
宣宸抬眸,“做什么?”
“可有受伤?”
宣宸嗤笑,“两个傀儡,如何动我分毫?”
他进宫,完全是发泄去的。
太后也好,皇帝也罢,留着一命送上至尊的地位,不是昭王心慈手软,顾念亲情,而是一种软性的报复,他给了镜花水月的权势,看似唾手可得,却引诱着这对母子按耐不住伸出爪牙,然后伸一次,剪一次,直到残忍地断了他们四肢,彻底成了囚笼之兽,从希望变绝望的过程,他在一旁看得开心。
承安公死不死无所谓,但是死在最信任的至亲手里,那种弑心的滋味,宣宸很乐意让这些恶贼都品尝一下。
裴星悦见他眉间戾气已散,便微笑道:“下次我陪你去。”
今夜的昭王,阴狠毒辣,恶念缠身,以他人的痛苦为快。感,冷漠非同常人,这样的一面若展现在心上人面前……
宣宸不置可否,反而眉峰一扬,“你的心情不错,怎么,有好事?”
那可不,裴星悦瞧着自家昭王殿下,越看越欢喜,谁都以为他心黑手黑,是个十足一个蛇蝎美人,但谁能想到要是剖开来一瞧,里面竟是白的。
他微微靠近,悄声说:“宣宸,我知道了你一个秘密。”
秘密?
宣宸面露疑惑,不过却也顺着问:“什么秘密?”
“你猜。”
宣宸嗤然,直接推开门走进寝殿,心说他的秘密可多着呢,傻了才一一交代,“回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说。”
那不行,裴星悦抓耳挠腮地一直等在门口,就是要问一问。
他跟着走进寝殿,“我睡不着。”
话音刚落,前面的人忽然伸手将他扯到了身前,接着顺势压在了墙上,只见昭王殿下似笑非笑道:“所以,裴少侠深夜而来,是打算与我同床共枕探究我身上的秘密?”
裴星悦看着近在咫尺的宣宸,瞧着他戏谑的眼神,脸不禁慢慢红了,这话显然很有歧义。
“我能留下吗?”他低声问。
宣宸微诧,接着轻轻笑起来,对方暖烘烘的内力还留在自己的体内,给的太多了,以至于安抚了蛛王傀之后,让他冗苛的身体都有了一份难得的松快。
若真想做点什么,倒也并非不可以。
“内力可是恢复了?”他意味深长地问。
裴星悦老实地摇头,“没有,空着呢,使不上劲。”
那倒是正好了,宣宸脸上的笑容更盛。
但接着裴星悦一脸正色道:“你屋子里不是有张软榻吗,我打坐一晚,应该就能恢复七七八八了。你放心,不会打搅你休息。”他说到这里,口气一软,神情有些懊恼和委屈,“捏碎了咱俩定情信物这事,我不会当做没发生过,在没找到更好的替代之物前,我也不会奢求你的原谅。”
宣宸看着这张正直单纯的脸,一时间有些无语,说来昭王殿下本人都快忘了这玉佩的事了。
他捏着裴星悦的手腕,仿若未觉地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问:“若是找不到呢?”
“不会的,我都想好了,有空去天都峰的寒潭下挖玄银秘铁,这玩意儿贵重,比我的家传宝玉值钱多了,再者坚硬非常,我应该是捏不碎的。”这是裴星悦苦苦思索两日之后的最有把握的答案,“那时候,你能答应我吗?”
他说完充满期待地看过来,一本正经的,显然没开玩笑。
宣宸:“……”
所谓挖一个深坑,自己跳下去这种愚蠢的事,没想到昭王殿下也干了。
而且他还不能阻止裴星悦,不然那日发了脾气当借口拒绝了人,就彻底变成一个笑话。
宣宸想到这里,放开了手,将旖念抛之脑后,问:“刚才你说的是什么秘密?”
这会儿裴星悦不卖关子了,“赵奇!”
宣宸一顿,哦,是他呀。
“怎么发现的?”
他走进内室,坐在梳妆台前,正要拆解金冠,裴星悦已经眼疾手快地替他取下来了,兴致勃勃将从宋明哲那里知道的消息告诉他,“你没想到吧,他是左撇子!”
宣宸恍然,接着嗤笑道:“所以,一群头脑简单的莽夫为了几个死囚要死要活,可笑吗?连尸体都留给你们了,竟没一个看出来是假的。”
裴星悦想到当时情景,心口顿时中了一箭,只差泪流满面。
但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要偷梁换柱?”
宣宸淡淡道:“好玩。”
裴星悦支了他胳膊一下,“别闹,说正经的。”
正经就是……宣宸散着一头青丝回头望着他,笑道:“他还有用。”
闻言,裴星悦眼睛顿时亮了,“所以,赵大人真的还活着!”
宣宸扯了扯嘴角,“好吃好喝招待着,再滋润不过了。”
“那他在哪儿?”
宣宸瞥了他一眼,“自然在地牢里。”
裴星悦忽然想到了宣渺的话,恍然道:“所以关在莫境河旁边密室里的人就是赵大人!”嘿,当时他怎么没想到呢?
“行了,赶紧运功去,我也要休息了。”
宣宸解下外裳,身着单衣上了床。
裴星悦也翻身去了软榻,盘腿运功。
灯光若微,夜色静谧,这寝殿给宣宸的感觉突然间不再是冷清寂寥,反而因为多了一个人,甚至那人现在没发出一点声音,却还是无端变得温馨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宣宸侧卧着,目光不由地看向软榻,同时本该凝视内府、运功大小周的裴星悦也睁着大眼睛望着床上之人。
一时间,千言万语交汇在视线之中。
宣宸睡不着,裴星悦也专注不了练功。
最终,裴星悦打破了安静,望着灯火问:“要熄灯吗?”
“够不着。”
下一瞬,弹指的气劲截断了那截灯芯,屋子里也顿时陷入黑暗。
明知道人就在屋里,但宣宸看不到裴星悦的身影,这让他心里有些难受。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终于还是起了身。
很快细细索索的声音传了过来,裴星悦疑惑地问:“怎么了?”
昭王殿下没回答,他在找鞋,然而黑暗里摸索实在太麻烦,折腾一会儿干脆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裴星悦就见宣宸一步步走到了窗前,只听到吱呀一声,窗子打开了,同时皎白月光兜头倾倒下来,洒满了昭王的全身。
那一瞬间,银霜压青丝,微光侧写轮廓,在宣宸回头的刹那,将一室的温柔溢满了裴星悦的心头。
顿时,裴星悦忘了练功,忘了一切,甚至忘了呼吸,就这么呆呆的望着他。
月光淡淡,不如灯火晃眼,红衣少侠俊挺的身影清晰地被刻画,宣宸终于满意了,他回到床上,闭上了眼睛,“我睡了。”
人就在那里,目光所及,触手可得,自然也无比心安。
第56章 孤月
宣宸的睡眠在无休止的折磨下, 自然也遭到了破坏。
多梦、眠浅、受惊、易醒……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胡思乱想,甚至陷入幻觉之中, 然后整宿整宿睁眼到天亮。
幸好有宣渺记挂着他, 安神香日日点,甚至掺杂了丝丝迷药, 才能勉强发挥一点作用, 但依旧睡不安稳。
可是不知为什么,今日没有点安神香, 宣宸迷迷糊糊地看着软榻上的人,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里,微风透过敞开的窗子吹拂进来, 黑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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