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蓉离得最近,差点被他们一起带到地上,惊叫着躲开,嘴里不停浑骂着。
又是一道闪电,清晰照出了两个人的脸。
是穆天诚。
穆天诚抱着一个最近刚火起来的小明星,直接在佛堂里,在住持的观礼下,漫天神佛的注视下,上演了一出活色生香。
孟绪初捂住了嘴,感觉江骞拉了把自己的胳膊,便借力站起来。
从俯视的角度看过去,荒唐的现状更加一览无余,这个场景让孟绪初赫然想到几天前在家里,白桑给他看的那个视频。
他扭头,白桑就在不远处,皱着鼻子一脸嫌弃,白卓离得远些,脸上晦暗不明。
饶是孟绪初早有准备,突然的变故依然让他感到心惊,何况是懵然不知的其他人。
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霎时间骂喊声,惊叫声,和孩童的哭泣响彻整座佛堂,母亲们捂着孩子的眼睛纷纷抱离现场。
于柳几乎是瞬间含着泪晕了过去。
穆海德梗着脖子叫来好几个人都没法把他们拉开,最后还是穆世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大盆冰水,当头泼下,穆天诚才猛得惊醒。
下一秒,一个耳光当头扇了下去:“混账!”
孟绪初沉默看着眼前的闹剧,正要往后退,却突然被人捂住了眼睛,四下漆黑,感官潮水般涌动起来。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传来,江骞就这么蒙着他的眼睛,将他带离混乱的现场,掩在佛堂中一根朱红的立柱后。
立柱直径足足有半米,几乎完全挡住后方的污秽。
后背抵上冰凉的柱身,孟绪初拉下江骞的手,一双冷静的眼睛:
“……你至于吗?”
江骞说:“别人都这样。”
孟绪初扫了眼他口中的别人:“他们是小孩。”
“所以呢?”江骞问。
“我是成年人。”孟绪初说。
“所以呢?”江骞重复着,挑起眉梢:“所以你想看?”
“…………”孟绪初一阵语塞:“你正常吗?”
重点不是他想不想看,而是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本来就可以看!
但江骞刻意忽略这些,就是突然犯浑的,硬生生要将他锢在这里。
孟绪初掰开江骞的手要走,又被他反手按住手腕,掐着下巴扭回头,宽大的手掌挡住侧脸,物理封锁一切余光。
孟绪初就只能看见江骞锐利的侧脸,他灰蓝的眼珠暗沉沉的,眼里全是冷漠的不屑。
“有什么好看的。”江骞说:“他身材那么烂。”
孟绪初:“……”
彻底失去辩解的欲望。
四周人头攒动,把江骞往孟绪初身前挤,两人衬衣都很薄,江骞的腹肌就清晰地贴在了孟绪初的腰腹上。
孟绪初像被烫了下,咬着唇忍下来。
本该是一触即分碰撞,是个微妙的误会,却因为江骞赖着不走而变了意味。
他也不说话,好像在用无声的事实告诉孟绪初:
——看到没,这才是好身材。
孟绪初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忍耐快要达到顶峰。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孟绪初下意识将手伸进裤兜,又摸了一手江骞的大腿肌肉。
他忍无可忍深吸口气,一把推开:“起开!”
手机上是孟阔刚来的一条短信,点开的瞬间,孟绪初表情就凝滞住了。
——穆庭樾临终,要见你最后一面。
短短几个字像平地一惊雷,孟绪初心脏骤然跳了两下。
周遭恍惚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像有什么东西强硬地压下了喧闹,汇集成人们心中无声的震荡。
穆家所有人的手机在短短的几秒内,接二连三地响起来,他们也看着手机,惊惧地沉默着。
嘭!
狂烈雷声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猛然拽了回来。
孟绪初抬头,在电闪雷鸣中,看见江骞亮得惊人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装模作样)(眉开眼笑)发生这种事相信大家都很遗憾,就适当发点红包庆祝一下吧,到时候葬礼诸位记得来参加啊。至于宝贝,宝贝喜欢好身材随时可以扒了我啊,或者我自己扒,宝贝你看现在怎么样?
第21章
暴雨倾盆,所有缆车全部停运。
山间光滑的石板路上,数十道脚步连绵不绝,急切地回荡山间。
人人都在争先恐后往山下跑,往医院赶,好像觉得赶上时间见到穆庭樾最后一面,就会有什么不同似的。
江骞撑着伞,护着孟绪初下山。
硕大的雨点砸向伞面,孟绪初耳边只能听到噼里啪啦爆裂的雨声。
人群接二连三从身边飞奔而过,冲向漆黑的山脚,像一道道闪着水光的鬼影,掀动孟绪初的衣摆,在耳边留下呼呼的风声和急促的喘息。
太危险了,这么下去太危险。
黑天,大雨,山路,混乱的人群,简直是踩踏事故的标准公式。
孟绪初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想起小学的时候。
有一次学校的烟雾报警突然响了,学生们被紧急疏散去操场,但那时候学校的消防演练很不到位,以至于孩子们惊慌之下四处逃跑,老师们拉都拉不住。
那时候孟绪初一年级,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又白又瘦像颗小豆芽,还容易流鼻血,学前班的小朋友都比他壮实。
低年级的一二三年级都在一栋楼,疏散的时候没有人拉着孟绪初,他被那些比他高大很多,看起来有营养很多的小朋友东推西倒。
有人踩他的脚,有人压他的头,有人一下一下很用力地推他的后背,逼他跄踉着往前倒。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到真切、浩大的孤立无援。
最后他是靠着本能缩去的墙角,才躲过一劫,身上被抓烂好几条口子,湿淋淋淌着血。
那次的火灾并没有造成伤亡,反而是其连锁反应引发的踩踏事故造成很多孩子受伤。
从那以后孟绪初就讨厌人多的场合,尤其是人多且无序的场合。
初高中最讨厌体测跑一千米。
虽然那时候他早就被林承安接去照顾,和亲生父母渐行渐远,身体不像小时候那么差,一千米咬咬牙能跑下来。但每次体育老师发出指令后,全班男生在起跑线蜂拥而出,从耳边唰唰飞过的劲风,塑料跑道上杂乱震动的脚步,都让他觉得想吐。
甚至大学在操场夜跑时,要是有人贴得太近从他身边跑过,带起的风声都会让他下意识心脏紧缩,耳边响起久远记忆里“轰隆轰隆”像要摇碎地面的脚步声。
雨越来越急,孟绪初鼻尖满是雨水潮湿的腥味,他不着痕迹地掐了掐掌心,步履平稳地往山下走。
忽然肩膀一紧,江骞压着他的肩头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怎么老往边上缩,想淋雨?”
孟绪初怔了怔,原以为隐藏得很好,才发现他在自己都没意识到情况下,不断地往角落走。
那是他的心里安全空间。
他咬了咬嘴唇,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太黑了,没看清。”
黑暗中,江骞注视孟绪初隐隐发白的侧脸,眸色暗了暗,情商在这时候适当爆发了一小点,没有直接戳穿他。
只说:“你不用看清,跟我走就行。”末了又补充一句:“把眼睛闭上都行。”
然后孟绪初好像笑了一下,夹在风雨里像微弱的幻觉,江骞再去看时,孟绪初只是轻轻抿着唇,苍白的脸上除了雨水再无其他。
他留神注意着脚下,一脸冷淡:“那样我们会一起摔个狗吃屎。”
江骞“啧”了声,按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孟绪初抬眸,听见他说,“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孟绪初不答,江骞就来劲了似的,一定要他给个准话,无奈之下孟绪初只得点头:“信,我信行了吧。”
明晃晃的敷衍,江骞不是很满意,但雨大风急的,孟绪初看上去像有点怕,他到底没再说什么。
前方有一个拐角,安全起见,江骞揽着孟绪初靠边放慢了脚步。
身边依然有人源源不断地往前跑,孟绪初下意识攥紧五指,警惕身边的动静。
某个瞬间,身后的响动骤然加大,像有人没踩稳朝他扑了过来,孟绪初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就在一阵失重中摔了下去。
混乱中,江骞拉了他一把,抱着他跌跌撞撞地下落,滚落几节台阶。
那人撞他们的方向,根本就是冲着一侧的围栏去的,围栏外就是漆黑的山坡。
幸好山路的石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个缓冲的平台,他和江骞重重跌落在平台上,不至于真的翻过围栏摔下山。
头晕目眩被扶起来时,孟绪初抬头往前望,撞他们的人早就冒雨跑远,穿着长长的黑色雨衣,只留下一段模糊的背影,连是男是女都难以辨认。
他眉心渐渐蹙起,久久凝视着背影消失的地方。
脸颊被人轻轻拍了拍,孟绪初回过神,看到江骞急切的眼睛,在雨夜里被水洼映出点点亮光。
“有没有受伤?”江骞问。
“没事……”孟绪初呼出口气,拉了拉江骞的衣服,“你怎么样?”他记得刚才江骞几乎是整个将他裹进了怀里。
江骞说:“我能有什么事。”
台阶本来就不高,这样的落差对他来说和倒在平地上没有区别,唯一危险的是,刚才差一点就要翻下栏杆,这么大的雨,要是落到山下去,多半凶多吉少。
倒是孟绪初,这人一向脆皮,哪怕被是抱着摔几个台阶,身上肯定也磕出了淤青。
江骞按着孟绪初的肩,让他动一动胳膊,孟绪初照做,关节都还活动自如,江骞放下心来,觉得自己这个人肉坐垫到底还是派上了些用场。
“刚才那个人,你看清了吗?”孟绪初问。
江骞摇了摇头,他摔下去时是被孟绪初压在身上的,视线比孟绪初还要窄,基本上只来得及看到一片黑色雨衣。
但是他说:“应该是个男人。”
“怎么说?”
江骞往孟绪初身侧后方指了指,孟绪初回头,但他视力不算好,大雨之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艰难地眯起眼。
“是个男人的鞋印。”江骞说:“要把我们朝这个方向撞,只能站在那里。”
孟绪初看不清,江骞的视力却奇佳,远处那半个不明显的脚印清晰地印在眼里,大雨冲刷,很快将剩下一半也抹掉,化作汩汩泥水。
“现在一点不剩了。”江骞沉声道。
孟绪初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雨水顺着睫毛脸颊滴滴答答往下淌。
伞早就不知道被风刮去了哪里,孟绪初被淋了个透彻,嘴唇紧抿出苍白的唇线,脸庞仿佛都是透明的。
江骞脱下外套,不由分说罩在他头顶,水柱沿着衣领蜿蜒而下。
孟绪初眼眸动了动,莫名看了江骞一眼,但没说什么。
撞他的人显然是故意的,孟绪初心里其实有过预期,这么大的雨,当然什么都不可能留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苦笑了一下,“我还真是乌鸦嘴。”
刚说过两人一起摔个狗吃屎,下一秒就灵验了。
江骞失笑,抬手抹去他脸颊的泥点:“别瞎说。”
孟绪初笑着点点头,忽然捡起身边散落的树枝,将衬衣裤腿唰唰划破几道口子。
他动作来得太突然,江骞一惊,连忙攥住他的手腕也没能阻止,只能看见撕裂的衣衫下,雪白的皮肤被染上了雨水。
“你干什么?!”
孟绪初却笑了笑,把口子撕得更大些,身上弄得更脏些,再抬起头时眼里恢复了一点神采。
“没事。”他说:“起码排除一半性别了。”
·
亚水市中心医院。
孟绪初依然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监护室外走廊里,穆家人一个挨一个站着,空气却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淋了雨,或多或少展露出狼狈的样子,面色都不好。
拜祭会里浩浩荡荡几十家亲戚此刻消失无踪,应该是穆海德不许他们来打扰,入眼的只有姑姑二伯两家人。
孟阔在电梯口接孟绪初。
“叮!”电梯门打开,孟绪初抬腿从里面走出来,孟阔霎时睁大眼睛。
“哥,你、你怎么……”
孟绪初不只是浑身湿透,雪白的衬衣和西裤上都染着星星点点的泥印,在洇湿的布料上晕出一团团污渍,脸色冰白,滴水的碎发贴在脸颊。
和走廊里那群人不是一个程度的糟糕。
但抬手制止孟阔出声的动作,依然充满绝对的威压,甚至因为过分苍白的脸色显出一种无端的冷刻,仿佛看一眼他的眼睛,都能感到满腔寒意。
走廊里,穆世鸿听到声音转头,一见孟绪初就出言责怪:“平时迟到早退就算了,庭樾临终你居然也最后一个到,还把不把穆家放眼里了!”
穆蓉原本坐在长椅上唉声叹气,闻言捂着嘴站起来,惊呼道:“绪初你、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孟绪初没答,先环视了一圈,视线从众人身上一寸寸扫过去,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神态,还有他们的衣服。
到底是从山里出来的,每个人的裤管鞋面都或多或少沾着泥浆。
穆蓉一双高跟鞋上全是泥,但依然坚决奉行着高跟鞋是她半条命的理念,死都不肯脱下来。
在场的男性穆世鸿、白卓、穆天诚、穆玄诚,只有断腿的穆天诚鞋面是干净的,他估计是被好几个助理抬下的山,坐在轮椅里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迎接死亡的监护室外,时间往往是紧张急切的,每一秒都是家属们想要从死神手里争夺的时间。
孟绪初仿佛感受不到这种紧张的流动,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众人,视线徐徐地扫过去,好像能攫取人们心中所想,将他们心底每一点细微的念头都了然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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