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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让其惊醒。
一身酒臭味的男人惊恐的睁开眼睛,在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候,他拼了命的发出嘶吼。
换来已经在数十年的囚禁中虚弱到不堪一击的金发女人双手握着刀柄,那毫不留情的又一刀。
男孩在初次见到这血腥可怖画面的本能畏惧后,他几乎是没有一秒犹豫的选择与女人同流合污:“我、我来帮忙——”
“一边去。”女人骤然变得阴冷,像是一只护食,随时可以扑向任何闯入她盛宴的入侵者的雌狼:“这是我的复仇。”
金发女人独享了她的盛宴。
而她再刺下第三刀时,却又在大口喘气中,低声将怎么折磨一个人却又不容易将其至死的知识告诉了男孩。
仿佛是雌狼在教导幼狼狩猎一般。
这是虐杀。
但金发女人仍觉得这不够。
不够宣泄出内心的憎恶,不够将自己数十年的折辱一一回报。
所以在死仇咽气之后,她仍旧没有放下手里的刀。
她放了火。
用厨房里的油,酒柜里的酒水助燃,将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都点燃了。
火焰很快就攀升到会有生命危险的程度——不会有人闯进来救人的,因为这家的男主人是个远近皆知的烂人,而这附近住的都是差不多的烂人,没有一个拥有不畏牺牲、勇闯火场的美德。
在漫天火光中,女人的金发像是太阳一样闪耀,银眸像是灼目的月光。
虽然呼吸有些急促,四肢有些乏力,但女人站着的脊背依旧挺拔。
她垂着眼眸,看着只到她腰那么高的孩子。
在噼里啪啦的火声中,在男孩拽着她,想要带她离开的时候,她张了张口:
“我……厌恶着你们。”
“你和你妹妹的存在,是对我的血,我的尊严,我的一切的侮辱,是我最糟糕不过的人生活生生的证据。”
“对我而言,我希望你们从未存在过。”
嘶哑仿佛被强酸洗礼过的嗓音,里头是毫无波澜的死寂,哪怕说着这样的话,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不是宣泄般带着满腔的不满。
她语气平静。
平静到让人无法自我欺骗。
男孩露出难看的笑容,他并不意外,虽然心下绞痛,但看着她的目光,仍旧像是看着什么足以让他憧憬信仰的神像,像是什么即将融入他骨髓的烈阳。
“没关系,我们都知道的。”男孩回答着,声音带着渴求,“但我们还是爱着你,我是这样,妹妹是这样。”
“……是吗。”银眸的女人看着男孩的眼睛,看着里头近乎执拗的憧憬和极端,发出很轻很轻的叹息。
——被毁掉的人,不只是我而已啊。
不是谁都合适当父母的。
有些孩子,生出来就仿佛只是为了受罪,只是为了延续代代的丑恶。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女人问。
“……等你安全后,我去找妹妹。”男孩回答:“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不会拖累你。”
“就凭你?想要找到她?救出她?”
“就凭我。”男孩一字一顿说:“我会把所有的阻碍都破坏。”
“……”
女人看着他。
看着一个未来的罪犯,一个潜在的恶徒。
如果就这么发展下去,男孩只能成为罪犯。
他和他同父异母的其他兄长,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男孩与他妹妹选择了母亲,会和母亲同流合污,就像是刚刚一样,在虐杀中不仅不躲避,不移开视线,甚至愿意成为对方的同伙。
而那个囚禁犯与拐卖犯的其他儿子,只不过是在父母间选择了更强大的父亲罢了。
孩子总会像父母中的一个。
出淤泥而不染的奇迹,如果不是因为万里挑一,就不会被人赞扬了。
男孩不是奇迹。
他只不过是原生家庭之罪中衍生出来的又一个受害者,又一个未来的加害者。
如果他敬仰的人愿意去纠正,男孩或许还会有点转机。但女人不会费心这么做,也没有时间这么做。
因为她不爱他,也并不关心他。
于是。
杀戮和血腥,将会在今天彻底成为男孩习以为常的事情。
“你爱着你妹妹吗?”金发女人冷不丁地问。
“我爱着她,就像是我们爱着你一样。”
“你会听我的话吗?”
“我会。”
男孩点头点的极其果断:
“你教我的东西,全部都派上用场了,你永远是对的。”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我,不过。”女人垂下眼眸,她含糊说着,随后蹲了下来,并伸出沾满肮脏腥臭血液的双手,将男孩的脸捧住。
在男孩茫然的目光下,她将自己的额头靠在孩子的额头上,鼻尖都快要相碰,是最亲昵不过的姿态。
女人露出了笑容,眼神也柔和了起来。
仿佛一瞬间变为了慈爱的母亲。
……只是一个谎言的话。
“我爱你,尼昂。”
“尼昂……?”男孩一呆,哪怕深知这是个谎言,但仍旧心跳如鼓。
他期期艾艾的开口,甚至捏了自己一把,仿佛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这不是梦。
笑容温和,满身疤痕的金发的女人依旧近在咫尺。
“在我还是个少女的时候,我曾经早早就想好了,如果有朝一日我和我的男友步入婚姻殿堂,有了自己孩子,那么男孩就要叫他Neo,女孩就叫她Marina,一个寓意着天赐的礼物,一个寓意着自由的洋流。”
女人用嘶哑刺耳的嗓音说着,给予这个被她厌弃的男孩梦寐以求的谎言。
她把自己天真无邪的少女时期给自己心爱孩子准备的名字,给予了她视为耻辱的孩子。
——哪怕其中一个已经无缘亲耳听见,另一个对她的谎言心知肚明。
我不爱你。
但我感谢你的帮助,认可你的意志,所以,我愿意在最后一刻去欺骗你。
“尼昂,去找玛丽娜吧。”
“去找玛丽娜,然后和玛丽娜一起生活。”
“你只需要记住我教你的东西,记住我说得每个字。”
“不要辜负我的血。”
“我的血里,我的家族里,没有面对侮辱却闷声忍耐的屈服者与软弱者,没有面对仇恨却不思报复的懦夫。”
金发的女人银眸明亮刺骨,眼底的慈爱也在陈述中重新变回了金属刀尖般锋锐,男孩甚至能感觉到那对捧着自己脸的手,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肉里: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只有这一点,你绝对不能够辜负,否则,就不要再冠以我给予你的名字!” 。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哪怕最后也不曾知道名字与姓氏的母亲血里流淌着的宁折不弯,在兄妹两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日本东京的寒冬。
早已长大成人,手腕也未曾留下丝毫后遗症的银眸男人,眼底清晰倒映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
代号A-3621号的实验体的照片上,一个黑红的印章覆盖在其上。
……显得无比刺目。
上面印着:【已死亡。】
自由的洋流,未能奔赴她应有的自由。
无缘听见自己名字的孩子,如今永远也听不见了。
第75章
尼昂意外地平静。
没什么太大的波澜的情绪就是证据, 证明他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得到这个结果。
他还蛮相信自己冥冥之中的预感的。
因为傲慢,所以尼昂一贯对自己的判断颇有自信。
——就像他看见照片的第一眼,明明完全不记得妹妹的长相, 却仍旧无比肯定照片上少女的身份那样。
——就像他在许多年之前, 就已经隐隐有预感那样。
明明不是双胞胎, 但兄妹间仿佛也有一种微妙的共鸣。就像是幼年一方做噩梦另一方也会惊醒一样, 一种很淡薄,不常出现,但的确存在的联系。
但这种联系,在某一年心底徒然空落落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尼昂没有停下脚步,但也没有因此而自欺欺人。
他只是很冷静的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然后继续在世界各地奔波。
【去找玛丽娜,然后和玛丽娜一起生活。】
早已模糊了五官,只剩下那耀眼的金发与璀璨的银眸,属于母亲的脸。
与那从未忘记过哪怕一刻, 嘶哑刺耳的, 属于母亲的声音。
哪怕是最近, 也依然会时不时浮现在脑海里。
尼昂没有停下过。
但同样没有自我欺骗,没有心怀侥幸。
他只是很理智,很理性,很平静地想: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至少也要将仇人锁定。
真奇特啊。
尼昂看着手机,看着上面刺目的死亡标注,居然有点想笑。
他心底的确压着许多情绪,沉甸甸的像是一块顽石,但唯独没有痛苦。
或许时间真的是相当残酷的东西, 残酷到能够模糊昔日兄妹的亲情,模糊当年兄妹被强行分开,他们嘶吼着挣扎着朝彼此伸出的手,那强烈到几乎吞没他们的情绪。
……又或许他们的亲情从未变质,也从未消散。
只是随着年龄的成长,心智的成长,对生死的看淡,而变化成一种对于他们而言,要更加牢不可破的顽固存在。
尼昂有一个妹妹。
她六岁那年被卖掉了,自此他一直在找她。
尼昂不知道对方变成了什么模样。
但怎么样都无所谓。
如果你是个好孩子,我就暗中保护你,远离你,资助你,让你衣食无忧,替你铲除所有迫害你的事物。要是你不需要我,讨厌我,排斥身为罪犯的我,恨不得让警察逮捕我,那我可以安然束手就擒,待在牢笼里,不再打扰你的日常。
如果你是个坏孩子,我仍旧会保护你。我可以带着你,教导你,你要是只有小小的坏,我会成为纵容你的保护伞,要是你极端的坏,我会和你一块奔波在刀尖血海。
——只要你还活着。
但如果你死了呢?
别担心。
在看见照片的一瞬间,在看见照片里少女双眸的一瞬间,尼昂就明白了。
那孩子还是过去的她。
是尼昂熟悉的那个妹妹,那个从小就和他有着相似性格,有着相似理念的妹妹,无比执拗顽固,宁折不弯的妹妹。
所以。
尼昂想: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会想要说什么。
如果你在这里,在我面前的话——
【替我复仇吧。】伤痕累累夭折在亚成年状态下的雌狼低吼着,她银眸如金属般刺骨,然后呼唤般喊道:【哥哥,替我复仇。】
好啊。
我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玛丽娜。
我会把你受到的苦痛,十倍百倍的奉还回去。 。
某种程度上来说,苏格兰成为了尼昂的恩人。
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恩情。
就结论而言,这种恩情并不值得在乎,因为那并非是对方主动给予的恩情,而只是一种巧合,一种并非出于对方本意,只是情报恰好在他身上,然后偶然被尼昂拿到手的巧合罢了。
但对于尼昂而言,这的确是他十几年来所最梦寐以求的重要关键。
所以尼昂愿意给予回报。
当然,是和对苏格兰来说完全不知情的那小小又微不足道的“恩情”那般,在尼昂看来也同样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回报”。
西装革履的暴徒风度翩翩的弯下腰,然后拽着年轻的公安卧底的衣领,将人拖了起来。
因为肩膀被卸掉了,苏格兰完全没法反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起,和那近在咫尺的银灰眼眸对视。
苏格兰意外地发现,巴罗洛眼中没有对一个组织叛徒的丝毫厌恶。
那对眼睛反而亮得刺人,仿佛两轮明月,又仿佛在燃烧着什么,像是冰川上失控的篝火。
“或许你会和我说说,你在研究所里的所见所闻?”尼昂压低嗓音,用另一只手把烟移开,他额头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额头,远远乍一看上去,仿佛一对在深夜私会的情人。
这种用亲昵来掩盖恶意、来混淆冷漠的习惯,或许也是一脉相承。
“……”
苏格兰死死抵着压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显而易见,他不会开口。
毕竟在苏格兰眼中,这就是巴罗洛在确认除了U盘里的内容外,苏格兰究竟有没有窃取到更多,传递更多其他更多情报给线人的表现。
尼昂如今五感敏锐到离奇。
像是一连灌下了三杯浓缩意式黑咖,他的大脑每根神经都在十倍运转。
他听见很细微的不断靠近的脚步声。
“理论而言,我从不单方面撕毁合约,毕竟我是百战百胜又敬职敬业的完美雇佣兵。”
银眸的男人自言自语,他抬手,果断的将苏格兰的脱臼的肩膀给扭了回去,却又同时后退半步,抽出了枪,抵在了对方的喉管上。
“当然,我现在仍旧是。”
他接下的任务,从不会失败。
而失败的任务,原因一定不会是因为他的失误。
总是雇主那边先出现了问题。
比如说,对方触碰到了更优先级别的原则,导致任务终止。
尼昂在签订合约时一贯会把自己的行事作风与条件说得清清楚楚,组织这些年也的确没有违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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