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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情绪,也没有思绪,更没有行动能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消停了好一阵的手机又开始振动。
关机或者打开飞行模式,这两个念头支撑鹿呦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解锁屏幕,上面挂了长长一串消息,有短信、有电话,大部分都来自微信。
应该直接关机的,但是不受控地,她还是将它们都点开看了。
电话都来自钟老师,三个,她都没接,钟老师便没再拨过来。
短信来自奶奶。
第一条让她开车注意安全。
第二条告诉她,月蕴溪会送她们回去,叫她不用担心。
第三条叫她等平心静气了,想见那人时,再去见。
微信里,最上面一条是钟弥发来的,问:【姐姐,你别不理我[大哭]】
陈菲菲也发来了十几条消息。
多是旅游的风景照,还有些小物件的照片。
最后,她发语音,语气很微妙地说:“呦呦看看好风景,能开心点……emmm,对了,我妈突然想回老家了!我们现在回老家的路上了,晚上就能到。老家好无聊啊[衰],咳咳,如果你……没事的话,来找我玩啊!”
最下面一条,“十一”发来的:【备份的车钥匙还给你了,在你后座地毯上。】
就是没有月蕴溪的。
置顶的陶瓷小鹿头像旁,[满月]昵称下方,还是之前报平安的内容。
说不上什么感觉。
期望着月蕴溪发来些什么。
又害怕月蕴溪真发些什么。
好像无论什么内容,对于此刻的她而言,都是会让情绪彻底爆。发的导火索。
手指按上去,点开输入框,悬停到屏幕暗下去,也没能憋出来一个字,又切出了窗口。
片刻,她将手机又滑进口袋,身体往后靠向椅背,闭上酸涩乏累的眼睛,长而缓地呼吸。
因为陶芯发来的消息,她想起椅背后面的文件袋,而又缓慢地睁开眼睛。
鹿呦从驾驶位下来,绕到后座,从椅套口袋里抽出文件袋。
再坐回车里,抬手揿亮阅读灯。
犹豫了片刻,撕开文件袋的袋口,伸手进去。
一张纸、一封信、还有一个小鹿状的U盘。
U盘是她以前借给陶芯用,一直没拿回来。
纸张上,介绍了一个专业鉴渣拆分手的团队,团队负责人接单后,会根据客户提供的渣男/女/小三的个人喜好、性格爱好、个人需求,量身定制出渣/三的完美crush,被包装过的拆散师会与客户对接,商谈并制定具体的拆散方案。
再往下,是团队成员的介绍。
金牌拆散师那栏,名字写了“初晓”,旁边印了几张她的彩照,齐刘海黑长直的乖乖女形象,中长发的拽姐装扮,以及烫了卷三分像月蕴溪的模样……
特长:整容式化妆技术,超强模仿能力,包括不限于嗓音、性格、小动作。
最后是几张转账截图。
其中一个账号被红笔画了圈。
最后一张,是给这个账号转账触发的身份验证信息,截图里清楚地显现着账号持有人的姓名——
月蕴溪。
这段内容,让鹿呦心脏有颤栗感,像淋了外面冷冰冰的雨,潮湿而沉重地往下坠。
她本以为,在包厢时就已经坠到底了。
手指发凉地U盘插入USB借口,控制面板上显示有一段语音。
点开,播放。
里面传来陌生的女声:“是!是你姐姐找的我们,找了我,照着她的模样化妆、打扮,模仿她的声音。不过,学的是另一个的性格,要体贴、细致、要敏锐地注意到你的情绪,然后接近你!行了吧!把手机还给我!真是倒霉,兼职教人滑冰还能遇到你。你也别怨人家这么做,怪还是得怪你自己心术不正——”
语音戛然而止。
鹿呦呼吸微滞,目光垂落在手里的信封上。
没有开空调的车内,有种被冷空气缓慢侵蚀的寒凉。
她手冻得发僵,一张纸而已,摊开得无比艰难。
粉白色的信纸,印了些色彩浅淡的水蜜桃图案,陶芯秀气的字,落在上面。
鹿YoYo:
展信佳。
这其实不是我第一封给你的信,之前也有写过,塞在你家门口的信报箱里,可惜它没能到你的手上。
说真的,我那时真的好希望你能看到它。
好希望你看到它以后,能告诉我,能教教我,我应该怎么办。
酝酿第二次,依旧觉得这些不成文的字句组成片段,于我而言,好艰难。
大抵是因为,这对我不止是一封信,更像是一个大型手术前的准备,要把自己的腐坏的地方都剖开,把病症都摊开在你面前。
你知道么,我拿着笔,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
在写信之前,我刚将初晓那些资料放进文件袋里,我想我应该是气愤的,但她说得没错,怪我自己。
是我自己一手促成的这个局面。
我跟你说过的,我有个弟弟。
我到现在都会梦到那样的场景,有一晚,弟弟饿哭了,我觉得妈妈带弟弟好累,我想帮她分担,就从床上爬起来,想给弟弟冲奶喝,可是我不小心将奶弄撒了,水撒在手上,好烫好疼。
可是妈妈眼里只有弟弟,她怪我弄撒了奶粉,怨我用那么滚烫的水,质问我是想烫死弟弟么!
你一定还记得吧。
我跟你说过这个事情。
我每一次回忆,每一次和朋友说起,都是想着解释,我真的没有想要烫死弟弟,我嫉妒他,讨厌他,但我没想过要害他…
朋友都顺着我,说小孩子打翻东西很正常的,第一次泡奶怎么可能知道温度。
只有你,只有你问我,被烫到手,疼不疼,有没有好好处理过?没有留疤吧。
你知道么,那是我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关心,连妈妈都没有这样关心我。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也是爸爸妈妈的女儿,他们的眼里只有弟弟呢?
我越想不明白,就越是渴望爱,我需要爱,我无比需要你的这份关心。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想跟你做朋友,做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们要天下第一好。
而姐姐,是第二个让我感受到被关怀的人。
我打碎了爸爸给弟弟买的陶瓷,你知道的,我爸那人,他当时特别生气,他又喝了酒,解了皮带来抽我,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真的快死了。
是姐姐抱住我,生生帮我挨了一皮带,才让我爸停下来。
你们俩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人。
所以,我很怕,我特别害怕失去你们。
我知道姐姐好像喜欢你以后,我特别地慌,我那几个晚上频繁地梦到过去,梦到爸爸妈妈抱着弟弟,他们好幸福,而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梦到爸爸妈妈闹离婚,他们无休止地吵架,争执的是弟弟给谁养,没有人想到我,没有人想要我。
我好害怕,你们在一起以后,我就又变成了那个可有可无、没人要的透明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整个人都是乱的。
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你们在一起,不能让你知道姐姐喜欢你,我必须做些什么让姐姐放弃。让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维持在一个平面。
但我失败了。
对不起。
我没想过最后会演变成我追你。
没想过我们俩的关系会走到那一步。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亲你,我那时候没办法回答你,让你很没有安全感,真的对不起。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我不敢,因为我知道,纸包不住火,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这一切,你估计都要恨死我了。
所以我很害怕,我不敢。
我怕跟你突破了那层,我们就真的一点都回不去了。
我怕对你那样,一点退路都不给你留,我就真完了。
……
看到这里,鹿呦闭了闭眼,一下折起了信纸。
片刻,她手抵在潮湿的脸颊上,低低地笑起来。
濡湿睫毛的眼泪,被眨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点又一点的痕迹。
那颗不断下坠的心脏,仿佛掉进了一个密封的透明罐子里,每一次的跳动都在消耗氧气。
隐隐地,灼烧般的疼痛。
难怪……
第86章
[满月]:【在哪儿?】
[鹿]:【你家,书房】
脸上皮肤被濡湿的痕迹绷紧,鹿呦有一种情绪也被绷住的麻木感。
月蕴溪没在家。
不过这条消息发过去,应该不用多久就会回来。
手机开了飞行,滑进被脱下的大衣口袋里。
大衣搭在摇椅扶手上,鹿呦揿亮钢琴旁边的落地灯。
水晶琴身淌着色温暖黄的灯光,手抚上去,却是冷的。
滞顿与锋利交杂的风雨声里,过往像噪点很强的老电影,一帧一帧地浮现。
来这的第一晚,谈琴、谈心。
——“如果你妈妈在这时候来找你,你会……会愿意和她修复关系么?”
掌心降温到冰凉,鹿呦收回手,挪步到吧台,打开抽屉,从里面找到打火机和烟盒。
后来的一晚,半夜发现一个月下美人坐在这里,就一支烟烧灼孤寂。
——“我啊……会在对你的了解里投注全部。”
手中半开的烟盒,庭芜绿的颜色,叫她眼尾不受控地一跳。
点燃一支,入口是清凉的薄荷味,略带淡淡的抹茶香。
像将这冷雨微涩的夜晚都吸入了肺。
鹿呦倚着吧台抽烟,低烟看琴旁那盆昙花,要开不开的模样。
像在预示今夜注定不平静。
烟燃到三分之一,外面传来车上锁的“滴”声。
鹿呦抬头,隔着朦胧的雨雾,见到熟悉的高挑身影,由远及近,上了平台,进了屋。
她一下咬紧了滤嘴。
烟尾的火星格外的亮,有某种心情也猛地灼烧起来。
暖黄灯光,她身上就一件单薄而柔白的针织裙,修身的款型,墨色潮湿的长发披散,垂眼咬一支细长的烟。
些许陌生,可又很直观地在撩拨视觉神经。
月蕴溪没见过比鹿呦抽烟更欲的女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只是浅红色的唇咬着滤嘴,就已经和她干净美好的气质相矛盾,冲突出一种劲劲的厌世感。
“拿了你一支烟。”鹿呦笑说,清而柔的音色里,参杂一点低迷的沙哑。
语气亲昵,偏偏把你我分界清晰,显得疏离。
“如果你能开心点,”月蕴溪就近捞起沙发上的绒毯,“两支、三支、整盒都拿走,也不是问题。”
依然如故的平和而纵容。
可今天的她心思格外敏感,每个字眼都让她心生叛逆。
顷刻便将她做足的心理建设瓦解了大半。
鹿呦唇角那点本就不明显的弧度拉得平直,没说话。
月蕴溪接着说道:“但没有如果,对么?”
至少今夜,至少此刻,无论多少支都不会让她开心起来。
鹿呦取下烟,呼出一口不成形的烟圈。
刚好月蕴溪走到了她面前,被淡烟燎得眯起眼睛,“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想理我了,但你出现在这里,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愿意现在就跟我沟通的?”
那目光在烟雾里更显温和。
绒毯被月蕴溪抖开,披到了她身上。
该是暖和的,可鹿呦却是一时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两人相处中,她格外迷恋月蕴溪作为年长者,时而展露出的这种理性、沉着、掌控全局的引导能力。
在她犹豫不决时,能做到理性大于感性,短暂抽身,叫她看清自己的内心;
在她输了很重要的比赛时,会告诉她,这只是开始;
以及将感情的进程完全掌控在想要的节奏里……
她是懒的,无所谓被掌控,甚至觉得在某些时候不失为一种情趣。
但现在,这些让她痴迷的特性,在今天这件事上让她有几分烦躁。
“呦呦,说话。”月蕴溪温热的手抚上她柔凉的脸颊。
一句温柔的指令。
她不是和她同行的食草动物,而是陷阱那端以温柔投饲的猎人。
手指已经能感受到烟的薄热,它快燃到头了。
鹿呦伸臂将烟揿灭在吧台的烟灰缸里,低轻道:“可以这么理解,我不喜欢没头没尾的……冷战。”
微妙的一顿。
月蕴溪眉头很轻的一蹙,慢吞吞地收回了手。
犹豫着沉默许久,月蕴溪才斟酌说:
“其实今天,本不该是那么多人在场。但钟老师不放心阿姨,弥弥原是被阿婆带出去玩的,撒泼打滚闹着要见你,她在还没见过你的时候,就已经很仰慕你了,钟阿婆想你那么懂事,觉得你会站在无数个角度思考问题,能理解长辈们的初衷……”
“所以你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可以理解你们的用心良苦,也就不会计较你们一大帮子的人,打着为我好和爱我的旗号来设计我、诓骗我……就因为我很懂事,所以不需要考虑我会有自私的情绪,我就应该被你们牵着鼻子走,对么?”
不是质问,也不是指责,而是潮湿弥漫的委屈。
月蕴溪滚了滚喉咙,嘴唇动了一下,却是没声音。
像有话要说,或是解释、或是辩驳,但都被生生咽了下去。
半晌,月蕴溪一声叹气,而后温柔地:“我跟你道歉,不生气了好不好?”
说是道歉,更像是在递了台阶过来,哄着她下去。
叹气里面也充斥着罕见的无奈。
是无奈她们太过理想化,而事情最终还是被搞砸?
还是无奈她明明都理解,反应还是这么大?
又或者是其他,她无法挖掘更深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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