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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在我脆弱的时候,进入我的生活。”
鹿呦隔着朦胧的水雾看月蕴溪,觉得自己真可悲,连“趁虚而入”这样的字眼,都舍不得用在她身上。
“……当然我承认,我是喜欢你的,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不在意这些。”
月蕴溪陡然一震,看着她的目光幽暗而深沉,似有一点不解,不解她既然可以,为什么还要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鹿呦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苦,“可你跟我在一起,在一起的每天都在为分手做准备!”
月蕴溪握在她肩头的手卸了力道,颓然地垂下去。
鹿呦眼里顿时漫上潮热的眼泪,“让我猜猜,你跟我在你房间的各种地方做,是为了给自己留回忆,对么?如果我们回不到过去,你也能有个念想?
“而跟我在小洋楼里、我的车里,是为了给我留下抹不去的记忆,好让我在吵架了分开了以后,也能在我们亲密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想起你,然后回心转意,对么?
“还有——”
鹿呦顿了顿,双手伸进披在她身上的大衣口袋里,这是月蕴溪的大衣。
摸出月蕴溪的手机,鹿呦没有点亮屏幕,就这么冷黑的一块板砖丢到两人之间。
那上面落了她的眼泪,洇开的水渍在冰冷里降温。
“你要我在这里纪录的情话,要我录下你喝醉时说的话……”她眼睫低垂看向手机的时候,眼泪不断地滚落,忽然想到问,“你真的有喝醉么?”
月蕴溪哑口无言。
从前她就知道,鹿呦很聪明,很细致,很敏锐。
她就喜欢这些特质,只是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用在她身上。
鹿呦泪眼模糊地看月蕴溪脸上的神情。
果然……
“你做的所有,都是在为了这一刻,为我爆发以后做准备,对么?”
没等月蕴溪承认,她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的感情在你眼里是什么?
“是一局你费尽心机,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棋局?
“还是一场你倾注所有的盛大赌博?”
昏暗的光线下,鹿呦还是察觉到月蕴溪红了眼眶,立即便有情绪与心软拉扯的刺痛感。
她从没见月蕴溪哭过。
“你真的很了解我。”
原该是讽刺的话,出口却成了无力。
——“就不怕再出点小状况,比如我不在你的预料之中。”
月蕴溪闭了闭眼睛,想到鹿呦说的这句话。
她什么都算计了。
也没有忘记她的呦呦很聪明。
只不过她太自以为是,以为情感被涂抹浓烈,便可以让一切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再不济,也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方才的温存,还让她暗喜,这一场豪赌算是赢了。
到此刻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既然你都这么了解我了。”鹿呦深呼吸,“我们就到——”
忽然覆到那里的手,让她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睁大。
“不是要还我么。”月蕴溪面色冷极了,而望着她的眼睛被水雾灼烧得又热极了,“不用说那几个字,还有五次,做完,都还我就行了。”
“月蕴溪!”鹿呦要阻挡的手被攥住。
每天自律健身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力量对比,简直是高下立判。
一晚上经历太多事情,她还没吃饭,又哭太多回,毫无反抗的力气。
而月蕴溪已经把她熟悉得透彻,甚至没做什么,只是若有似无碰触其他地方,就能让她有感觉。
月蕴溪手抹一下,将那些都反馈在了她腿上。
像在告诉她,你的本能反应要更为诚实。
鹿呦麻木到没有波澜起伏的声音问她:“你现在又不要给我退路了么?”
月蕴溪骤然一滞,松开了钳制鹿呦的手,终于明白鹿呦是凭什么判断她在为分手做准备的了。
“月蕴溪……”鹿呦喃喃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月蕴溪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打了个颤,回过了神。
又是一阵沉默,无声里,月蕴溪只是将她拉坐起来,温柔地、脆弱地依偎着她,像每一次结束后的温存。
仿佛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你呢?你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么?
“我给你留的退路,我自己的退路,都已经被你堵死了,哪里还有退路?
“于我而言,只有一条死路了,它的尽头在于你,而你已经有决定了,不是么?
不然你怎么会想,在这种事上来还我……”
那声音里,有鹿呦耐受不住的哭腔,很微弱,竭力地敛在虚假的平静里。
鹿呦睁开眼,对上月蕴溪那双眼睛,犹如玻璃门外落雨的夜色,一个沉寂没有月亮的夜晚。
甚至没有星星的夜晚。
她伸手,抚上月蕴溪的湿润的眼尾,那里有一颗很淡很淡的痣。
曾经好多次的,近距离的,浮在她的眼底,占据她心魂,叫她心生欢喜。
“今晚,我真的很讨厌你。”鹿呦哽咽说。
月蕴溪湿漉漉的睫毛一颤,回应她一个吻,告诉她:“没关系,总比没有情绪施加在我身上的好。既然要还,那就还清楚一点。”
“……你真是个疯子。”
鹿呦听见月蕴溪轻笑了声。
那甚至不能算是笑,更像是痛苦里溢出的一声。
有滚烫的潮湿落在脸颊上,鹿呦闭了闭眼,感受到心脏为月蕴溪第一次落泪而颤栗。
月蕴溪左手去牵她,指节一点点穿进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好像这样,今晚之后就不用承受放手的局面。
眼泪不断地滑过眼角,鹿呦没再挣扎了,沉溺在温柔的苟且与这人扭曲的爱意里。
她从前面翻到后面,趴在沙发上,身后的头发被拽住,被迫抬起头,眼睛一片模糊,在见证那盆昙花的一现后,又亲眼看着它们凋谢。
仰躺回去时,月蕴溪左手再度和她十指相扣,而后将死路敞亮地铺到了她面前,“你猜得都对。从一开始,我就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鹿呦脚尖蜷起,大口地呼吸,气急地抬腿用膝盖还回去,“不是好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么?”
月蕴溪嘤了声,瞬间卸了力。
鹿呦得以缓过劲,钳着她的下巴,“说话。”
“说什么呢?说我错了,你会愿意接受么?”月蕴溪眼睛红得厉害,几分妖气。
鹿呦说不上自己什么感受,看她的样子心软得不成样子,听她的话又心生叛逆。
“你道歉的前提,难道就是要我一定原谅么?”
“如果不能,那不如就这么错了。”月蕴溪说这话时,有眼泪从泛红的眼角滑过。
话说得傲气,而嗓音与神色却是温软娇媚,反显出几分病态的癫狂。
鹿呦忽然感到一种徒劳的乏力。
那晚的月蕴溪也许没醉,今晚的月蕴溪是真的疯。
你跟一个疯子,怎么讲逻辑和道理。
月蕴溪声音悠悠地,“你跟我说过,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性的立体,因为人都有阴暗面。
“为了想要的不择手段。
“为了让你可以一直在我身边,我做了很多准备和铺垫。
“处处都有我处心积虑的筹备和谋划。
“这些都是我的阴暗面。”
话音逐渐低下去,像在用行动证明,她真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动嘴不动手。
她都动。
鹿呦要疯了,拽住她的发根,发狠了扯,偏又在月蕴溪嘶了一声后,再舍不得用力。
月蕴溪声音又涨上来,沉缓而低轻:“我一直认为,没有人会爱全部的我,所以我不敢直接告诉你全部。”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的优点,你的缺点,你的叛逆、任性、不懂事,我都喜欢。
我也可以接受你今天的恶劣,可以接受你为了还我,有意撩拨,用这种事来报复我。
我可以说,哪怕你真说了那几个字,我也爱你的全部。
过了今夜,我会安慰自己至少我拥有过。
那么你呢?呦呦,你会爱全部的我么?”
鹿呦心弦为之一颤,而后浑身在月蕴溪的操控下,在本能反应里忍不发抖。
她没有说话。
月蕴溪的眸光便慢慢黯淡了下去,“还是,你只喜欢那个温柔的,周到的,体贴的我?你想要的也就只有那一面的我?”
鹿呦动了动嘴唇。
沾有她气味的食指按压在她唇上,鹿呦羞愤地烧红了脸。
她知道,月蕴溪就是故意的。
“那不重要。”月蕴溪说。
鹿呦戳穿道:“是不重要,还是你不敢听?”
“……那不重要。”月蕴溪重复,语气虚的已经暴露了一切,“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展现完美的一面给你看,即便我很想在你面前的我,就是你理想中的我,但那些阴暗面,属于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它们总有一天会脱离我的掌控,像狐狸藏不住尾巴,都暴露在你面前。”
“我的思想,我所做的事,也都是纸包不住火的龌龊事,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鹿呦心里发堵。
诱使她和陶芯分手的手段确实不好,可真听月蕴溪这么贬低自己,她又心软。
“……你相信么,我原本就是要将这些都呈现在你面前。”
鹿呦颤了颤眼睫。
相信,但事实呢?
她没有说话,月蕴溪失落地闭了闭眼,继续道:“呈现之前,需要铺垫,因为我希望至少你能有所缓冲地知道所有,在那之后,再由你选择,我们是否还要继续,或者是……就到此为止。这就是我给你留后路的原因。”
鹿呦无声看着她,眼眶红得更厉害,咬牙道:“这有什么区别?不还是为了分手在做准备么?”
稍顿了顿,月蕴溪说:“我想你没看我那份蓝色的文件夹吧……”
鹿呦眸光一晃,她确实没看。
里面有什么?
“算了……也不重要了。”月蕴溪过低的嗓音,尾音像淋了场冷冰冰的雨,有种寒凉的潮湿感。像是已经接受了既定的结局。
鹿呦心跳停了一拍。
她不得不承认,听见月蕴溪流露破碎感,她再麻木的情绪里,也会翻涌出最柔软的一缕,丝丝绕绕地缠上来。
月蕴溪没有再继续,最后抱着她,安抚地梳理她微湿的长发,长叹一口气,低哑说:“如果你不能接受全部的我,那我宁愿,你不要我。”
鹿呦滚了一下喉咙,梗塞出痛感,说不出话来。
“决定权在你那里,但别现在就给我答案,可以么?”
她被眼泪浸湿的声音里,弥漫着放低姿态的恳求。
玻璃门外的天还是暗的,地灯是浅淡的黄,像将灭不灭的星火,连绵向前。
在视野里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圆形光斑,拥簇成一团,鹿呦扇了扇潮湿的眼睫,也只清晰那么一霎。
“……好。”
她从沙发上起身,腿发软,差点跪地,拒绝月蕴溪的帮忙,也拒绝留宿洗澡的提议,自己咬牙一件一件将衣服穿上。
月蕴溪说:“那我送你回去呢?也拒绝?你这样开不了车。”
又来了,笃定的语气。
鹿呦瞥一眼她垂在身侧的手,话里话外都带了几分恼:“拒绝,你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月蕴溪哑然。
鹿呦在迷鹿工作群里摇了人过来,代驾也要钱,不如给群里那些兼职打工挣学费的学生。
有考了驾照又胆大的刚好来试试。
刚学会开车的新手司机将车开得极慢,把沿途的风景都放慢成了一部回忆纪录片。
开到小洋房时,刮了一晚的风雨终于停了。
目送店员离开,鹿呦站在门口没着急回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了飞行模式,直接点进陈菲菲的窗口,给她发了消息过去。
陈菲菲刚好醒了,回她:【开车过来?】
[鹿]:【高铁吧】
陈菲菲:【行,到时候快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鹿]:【好】
收起手机,鹿呦双手抄进兜里。
沿途路灯还没熄灭,黯淡的黄铺在潮湿的街道上。
偶尔有车碾过,拖一条灯带,飘荡在水洼中。
有早饭小吃摊支在路边,敞开的锅里白烟袅袅腾升,看着就热乎,也衬得天格外地冷。
鹿呦长长地舒了口气,看一眼远处的天,微微泛白。
她转身,慢腾腾地走进院子。
天亮了,梦该醒了。
穿过院子,上楼,回到卧室,门被摔得很响,月蕴溪将自己和臂弯上挂着大衣都扔进被褥里。
雨停了,世界安静,听不到什么声响。
不是没有做好最坏的打算,或许也没有到一败涂地的境地,只是那痛苦清晰。
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重。
被褥被她深抓出褶痕,压抑的呜咽完全抑制不住地渗透出来,许久,久到晨光熹微渗透纱帘。
手机振了一下,闷在口袋里的声音,打破寂静。
她闭着微潮的眼去大衣口袋摸,蓦地一顿。
睁开眼,长睫轻轻眨一下,终于看清,手上捏着的尾戒,是她后来送鹿呦的那枚。
她们在钢琴上做的时候,还戴在鹿呦的小拇指上。
如今,这枚戒指却在她的大衣里,只能是后来披着她大衣拿她手机的时候,鹿呦将它脱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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