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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蕴溪抬起头,目光柔软地迎向她的视线,先出了声:“然后,有个低年级的小女孩,好勇敢地站出来为我说话,甚至去到校长那里为我讨公道,我与她素不相识,她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陌生人。所以我一直记得她。”
鹿呦骤然间有种鼻子泛酸的感觉。
“我很想跟她说谢谢,但高年级和低年级在不同的楼栋,我很少能和她碰到面,偶尔见到,又因为脸皮太薄,犹豫不敢上前。后来……”
隔着一面镜子,月蕴溪看着她的眼睛,“后来我跟妈妈进了陶家,又遇到了她。”
鹿呦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吹风机,将呼呼响的风声关停,哑声问:“然后,你还是没有跟我说谢谢。”
否则,我们早就相熟。
“对,因为我发现,你不记得我了。”月蕴溪低下头说,“那时候的我跟现在很不一样,我很别扭,很拧巴。我在认出你的那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你都不记得我了,说明你根本不在乎能不能从我这里得到感谢,那我还道什么谢。”
好傲娇啊。
鹿呦无语地叹笑一声,那一点笑意转瞬即逝,被另一种翻涌的情绪覆盖,眼尾在痛跳,她抿紧嘴唇,被压下的弧度是要哭的前奏。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时跟你相认了,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想了很久,觉得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因为于你而言,帮人只是举手之劳,你的发小满满、陈菲菲、迷鹿里很多很多的员工,还有我不知道的一些人,她们有着跟我相似的经历,也没有跟你发展成恋人的关系。”
月蕴溪转过身,面向她,注视她,
“你平等地把月光撒在了每个夜路人身上,她们都很坦荡,只有我将兜住的光……都捂成了贪嗔痴妄。”
——你是盈于我之上的月光。
不只是单纯一句床上的sweetytalk而已。
鹿呦眼尾又烧起来,泛了红,她上前一步,主动环住月蕴溪的腰,额头抵在她肩上,“为什么……喜欢我?”
只是“喜欢”,已然不足以表达这份情感。
它太过浓烈,像滚烫的熔浆漫涨在心里,鹿呦觉得那里在发烫、膨胀,几乎快到她不能承受的地步。
所以小心翼翼地,仅仅是问喜欢。
月蕴溪从她手中拿过吹风机,开了一档的暖风,帮她吹着犹然潮湿的头发,“你指哪一次?”
鹿呦闭了闭眼,感觉到眼眶里有温热涌出,她想起在淋浴间,月蕴溪娇媚的嗓音撩在耳边,要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喜欢你。
月蕴溪感觉到她的轻颤,知道那是源于无声的哭泣,深而长的舒了口气,温声说:“如果你想知道,以后慢慢分享给你好不好?”
鹿呦鼻尖酸得更厉害,眼睛睁得大大的,想将积聚的眼泪扩散成薄薄的水雾,却是制止不住地看它们像断线的透明玻璃珠,不断地往下掉,将鞋面都洇湿了一块。
“你今天怎么回事,总在惹我哭。”
鼓风声响在耳边,不知道过了多久,鹿呦捕捉到月蕴溪的声音。
“想你多喜欢我一点,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平静、低轻,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微,像跳动的蓝色火焰,内里都是灼烫的热。
鹿呦情不自禁地感叹:“你真是……”
真是个疯子,无端冒出来的念头。
没有恶意,她仍舍不得说。
ˉ
吃完晚饭,简单化了个妆,换上出门要穿的衣服,挎上包,鹿呦拿了两个橘子,跟着拿下房卡的月蕴溪一同出门。
要去的清吧不算远,月蕴溪点的外卖太丰盛,鹿呦撑得厉害,提议走过去,顺便消消食。
走在路上,月蕴溪剥橘子,鹿呦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接通的瞬间,她捕捉到了一道女声,似乎在哭,质问的语气,在说:您为什么不给她呢?
“家里有客人?”鹿呦侧目往身边看了眼。
在月蕴溪的家,来了奶奶的客人?
月蕴溪也在看她,目光平澜无波,在这路灯昏暗的浓郁夜色里显得更加深邃。
鹿呦挪开眼,在怦怦的心跳里听见奶奶在手机里解释:“没,我看电视呢,是电视里的声音。”
“喔。”鹿呦没再多想,跟奶奶汇报了自己今天的名次。
以前鹿呦去外地,给奶奶打电话,祖孙俩少说也得聊个十多分钟。
但这次奶奶特别心不在焉,只聊了几句,便急着要结束通话。
鹿呦攥着手机,盯着回到主界面的屏幕,忍不住嘀咕:“什么电视这么好看?”
月蕴溪揽着她避开电线杆,喂她一牙橘子,眼睛轻轻一眨,“家庭伦理剧。”
鹿呦:“……”
合理,非常合理,很符合老年人的口味。
手机屏幕上还挂着有未读的微信消息提示,有月蕴溪揽着肩做她的人体导航,鹿呦也不管路况如何了,抓着手机点进去看了眼。
月蕴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发了一条视频。
是她比赛时弹钢琴的视频。
“偷偷录了一段。”月蕴溪见她在看,解释说,“原本是想录了让你给菲菲她们看的,不过拍得不好,角度不太行。但行的角度,非专业器材不给录视频。”
视频里的角度确实不太好,只有能看见她的侧影,而且还是左半边。
放大视频依稀能看清,她摘掉戒指的左小拇指上,红鱼翻涌似的疤痕。
受断指的影响,她其他的手指都很忙碌,比起从前她松弛的风格,差距太大了。
但是……
“我喜欢这个角度。”鹿呦长按视频将保存了下来,收起手机,抬起左手到面前,张开、蜷起,“这还是我第一次,用现在这样的它,完整地演奏出一首曲子。”
月蕴溪递了橘瓣给她:“但不是最后一次。”
鹿呦笑着,左手将橘子抵进嘴里,在满嘴酸甜的柑橘味里,重重地“嗯”一声。
“下一次,还怕失败么?”月蕴溪问,像给她提前打预防针。
鹿呦转了转眼:“下一次,我还有皎皎陪伴么?”
“只要你想。”
“那我不怕了。”鹿呦笑说,“失败也没关系,人生的目的是爱和体验,不是闯关。”
月蕴溪柔软地咬着字音重复,“爱和体验。”
那个调调,很像当时要她说喜欢。
鹿呦瞬间浮想联翩,今天的失败换来的爱和体验。
从未有过的体验。
橘子的香气和沐浴乳的芬芳很像,以至于她手上很早很早就没了的触感,仿佛又从记忆里,顺着血液流淌回来。
“应该快到了,我看下导航。”月蕴溪说。
鹿呦还在思绪里,只听她说了话,没留意内容,就这么一慌神,直挺挺地撞向了路灯柱子。
“哎哟!”她吃痛地捂着额头。
月蕴溪很快走到她面前,拉开她的手检查:“有点红,还好没磕破,在想什么,路也不看,我叫你等一下也不听。”
鹿呦感受月蕴溪指腹揉在额头的温柔力道,看她紧张地蹙眉,满是担心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滚了下喉咙。
“在想……月亮是一颗夹着流心的软糖。”
月蕴溪手停了一下。
鹿呦很难得的,感觉到月蕴溪的羞意,她有种占了上风的得瑟,晃了晃手机问:“情话都录给你?”
月蕴溪再揉时,加重了力道。
鹿呦:“……再加上我喜欢你?我最最喜欢你?”
额头上的触感直接消失,月蕴溪抓着她的手腕,按亮她的手机屏幕,“密码。”
“女朋友生日。”鹿呦想起她那天在车上问几个女朋友的打趣,补充,“鹿呦女朋友,月蕴溪的生日,你不会不知道吧?”
月蕴溪停了好几秒,唇角微弯,输入1120,解锁后,她点进微信,按着语音键,抬眸看鹿呦一眼。
鹿呦一句一句地说。
说到最后,她在想一个一目了然的问题。
——好多个喜欢叠加到最后,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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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城寸土寸金,坐落在巷子里的清吧比迷鹿要小很多,给民谣歌手唱歌的舞台边角放了钢琴、小提琴、唢呐之类的。
店里放的是英文歌,不知道名字,曲子欢快轻松,歌词很色,男性视角的色,让人不适。
进门时,鹿呦小声对月蕴溪说:“我严重怀疑放这个歌的人听不懂歌词。”
月蕴溪轻笑:“很有可能,以前有个舍友,心情很不错的时候有唱这首歌,然后被外国舍友提醒了,歌词不太好。要提醒她们么?”
鹿呦往DJ放歌的地方看了眼,那边坐了个男的。她摇头:“不去。”
转眸看向台上的钢琴,“我有别的办法让他们换歌。”
钢琴成色一般,也没有好好保养过,但是能弹。
琴上放了张谱,鹿呦拿起来看了看,照着谱轻声哼出旋律,很熟悉。
她听过,张国荣的春夏秋冬。
鹿呦弹奏了一小段,第一遍不是很顺。她坐到琴凳上,研究了一下指法组合,完整地弹奏了一遍,还有一点点的卡顿和错音。
月蕴溪就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一桌,撑着额头看她弹琴,听清吧播放的那首色歌停了,无声勾了勾唇。
服务员端上来两瓶酒,往吧台处抬了抬下巴,说是老板送她们的。
月蕴溪转头看过去,叼着烟的女老板边往这走边朝她颔了颔首。
鹿呦准备弹第三遍的时候,瞥见女老板坐到了月蕴溪对面,愣了一下,垂放下手。
女老板笑问月蕴溪:“台上的,是你朋友?”
“女朋友。”月蕴溪说。
鹿呦扬了扬眉,她像被弹奏了两遍的旋律灌满。
“哇哦。”女老板问她要不要配合女朋友上台去开个嗓。
月蕴溪笑说:“我五音不全。”
鹿呦轻扇了下眼睫。
女老板托腮,吐出淡白的烟,将没抽几口的烟揿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又问:“那介意我跟你女朋友来一曲么,嗓子痒,想唱了。”
月蕴溪挂在唇边的礼貌弧度淡了点,将烟灰缸推到她面前,平和地说:“麻烦清理一下,另外,我介意。”
女老板将烟灰缸随手拎放到隔壁桌,问:“送酒也不行?”
“有钱。”
女老板“啧”了一声,手指敲着桌面:“绝版乐谱复印件?”
“网上有。”
支着耳朵听到这里,鹿呦笑出了声,她对女老板说:“您找个伴奏播放呗,反正只是要唱唱歌,我这还不太熟练呢。”
女老板起身:“行吧。”
鹿呦懒得走台阶绕路,直接从舞台前面翻跳下来说:“那个乐谱,能给我们看看么?”
女老板:“……行吧。”
“能复印么?我们看网上说,可以买复印件。”鹿呦得寸进尺。
女老板:“……能。”
“还有这个酒,谢谢。”
“不是说有钱?”
“也不妨碍收礼。”鹿呦笑说,她笑起来又乖又灵动,很难让人拒绝。
旁边那个,温柔大气,也让人拒绝不了。
女老板扶额:“……算了,看你们赏心悦目的份上。”
月蕴溪倒了酒在杯子里,就着笑,抿了大半杯下去。
淋浴间里消耗她太多体力,还很费嗓子,酒味很爽口,不由又倒了一杯。
女老板拿了乐谱复印件过来,见她都快将一瓶酒喝到底,悠悠地提醒:“这酒度数高哦,悠着点。”
鹿呦也倒了一杯尝,果味跟酒味融合得恰到好处。
她问女老板要购买渠道,终于碰了壁。
老板果断地拒绝了她。
“哪有逮着一个人宰的,你这样,我们要进她黑名单了。”月蕴溪说。
鹿呦用女老板的歌声作掩护,凑到月蕴溪耳边小小声地说:“反正也不会来第二次了。”
月蕴溪含着一口酒,听她说完,低笑了一声,忽然偏头,将酒都渡给了她。
鹿呦咽了下喉咙,心脏一阵躁动地跳。
唇上的触感退开,鹿呦抬了抬眼,看月蕴溪目光迷离,轻声问:“你是不是要喝醉了?”
月蕴溪别开脸说:“没有。”
指尖挑开面前的乐谱,一如往常的模样。
鹿呦又盯她看了片刻,感觉是自己多虑了,才将视线挪到乐谱上。
除了爱乐团的绝版乐谱,还有插画师和作曲家合作发行的插画乐谱,将音符画成了各式各样的音乐人,很有意思。
可惜店里的打印机只能复印出黑白的。
鹿呦感到遗憾。
她还想用这样的乐谱,给月蕴溪做一束乐谱花。
月蕴溪一手撑着脸,一手拎着冰川纹的酒杯,慢慢地晃着,笑了笑说:“我那里也有这样的。”
鹿呦眼睛一亮,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用月蕴溪自己的乐谱给她做花,那有什么意思。
转念之间又想到,可以借此确定月蕴溪都有哪些乐谱,记录下来排除掉,再去网上买她没有的!
鹿呦眼睛眨巴眨巴越来越亮,笑眯眯地问:“你的乐谱在哪里?”
月蕴溪双手撑着下巴,清吧里增添氛围的灯光是薄淡的黄,落在她眼睛里,将她看鹿呦的眼神衬出暧昧不清的迷蒙感。
“在……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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