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无法想象自己还能获得更多,比如以伴侣的身份去面对宋洲的家人,不论是母亲还是姐姐。他听说林琅是个基督教徒,那个群体似乎更加无法容忍同性恋的存在,宋恩蕙今年年底会举行婚礼,而他三年前之所以会离开温州,宋恩蕙的订婚也是一个原因。
他总是把自己看得很轻。他人的幸福至关重要,而他只是个没有意义的小人物。
“我不知道啊,我……”高云歌也说不清,自己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有什么从未有过的新的渴求从内心深处滋长出来。像急遽生长的种子,破土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千言万语化成一句:“看到你回来了,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第68章 如果我没回来
宋洲洗完碗走出厨房时,看到高云歌还在捣鼓墙壁上的蓝牙按键。
他在车间里的时候能随手拿起任何工具修缮任何一件物品,但到了崭新洁净的商品房里,依旧会表现出一丝无所适从和孩童一般的好奇心。比如每次在岛台上吃火锅,高云歌插好电后还是会忍不住多看那个定制插座两眼,再比如墙壁上和智能灯光控制键并列的按钮,自从有一回宋洲喊小爱同学放音乐后,高云歌就对这套嵌入墙壁的影像设备充满了兴趣,但他从来不会开口下命令,而是坚持最原始的手动操作,反复开关几次按钮后要是没反应他又会惴惴不安,生怕弄坏了这些设备。
宋洲全都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在自己的手机app里操作。随着高云歌再一次触碰按键,客厅里立体环绕响起一段柔美的钢琴旋律前奏。
高云歌缩回了手,还以为是自己操作成功了,表情从紧张转换成了欣喜。
“怎么是我好homie的歌!”宋洲故作惊讶地走到高云歌身边,现在正播放的明明是他自己的歌单,他却故意露出些许嫉妒和不满。
高云歌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听出那首《翻山越岭》是梁真的声音。他笑了,是想到以前还在温州的时候,曾短暂的做过一段时间房地产销售,卖的正是宋洲父亲投资的公寓楼盘,前前后后他就开出一个loft的单,就是梁真买的。他问宋洲那个楼盘交付了没有,房价涨了多少?宋洲一脸幸灾乐祸:“还想涨?温州的公寓现在只跌一半都算硬挺的了!”
“那那那!就算他是你老乡,你也不许为另一个男人露出这种表情!”宋洲指尖近得能点在高云歌的鼻头,不乐意看到他为梁真担忧。
“再说了,他毕业之前就能又开巡演又出专辑的,早就把差价赚回来了。”宋洲嘴上说着夸赞好哥们儿的话,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儿的,“风水轮流转啊,想当年梁真被家里人断掉经济来源还是暂住在我家里,他去山塘街卖唱,顺走的还是我的吉他,现在好了,他当上了网红rapper混得风生水起,我还在山海市苦哈哈地做鞋子,和劳动人民在一起。可恶,这一波被他装到了!等他明年拍新专辑mv了我可一定要让他来山海市取景,场景我都帮他想好了,就从咱们油边加工厂所在的那个村头开始。”
高云歌眨眨眼,反应了好几秒,等他想回忆起村头都有什么店,想开口说些什么,宋洲就咋咋呼呼地喊“切歌”。
等第二首歌的前奏响起,高云歌笑起来时眼睛都是弯弯的。
他依旧不会唱那些英文歌词,但很积极地跟着哼唱旋律。宋洲向他摊开掌心,他握住后被宋洲从沙发上拽起。
不像ktv里有烘托氛围的万花筒灯光,家庭音响的声量也不够炸耳,但那欢快的歌声足够他们两个人面对面,手牵着手,随意舞动。
期间宋洲试图正儿八经地教高云歌交谊舞的基础动作,高云歌手脚不协调地跟了几步就放弃了,不停地摇头,双手搭在宋洲肩上,宋洲则握着他的腰。
“你今天反应好慢啊,心绪不宁的。”宋洲臭美地挑挑眉,“是不是被我迷倒了?”
“嗯。”高云歌居然点头了。他确实从宋洲回家后就一直盯着他看,反复确认他的眼神,表情,甚至说话时唇角的上扬和下撇。宋洲大言不惭地问他是不是又陶醉了,他微笑时胳膊都细簌地轻微抖动,然后主动和宋洲贴得更近,下巴搁在宋洲的一侧肩膀。
宋洲轻拍他的后背,在歌声里慢慢悠悠地原地转圈,手心不停地在他的发梢处抚过。歌单播放到那首《helpless》时宋洲还不忘考考他,突击检查问他这个单词翻译成中文后怎么说,高云歌的声调都是轻快的,温吞又重复地在他耳边说,宋洲,宋洲,宋洲。
宋洲的身体反应也被高云歌感知到了。
还是趴在宋洲耳侧,高云歌问他:“上次裙子被撕坏了,你说你自己拿去修,到底缝好了没有啊。”
宋洲抽抽嘴角,在高云歌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有时他不得不佩服高云歌的无敌钝感,黑丝短裙破损了就扔掉呗,他第二天却折叠好装袋,要带回车间里随便找个针车工人帮个忙,缝缝补补后还能继续穿。
这可把宋洲吓了一大跳。这可不兴拿去车间里缝呐,他赶紧把那袋子夺过去,满口答应高云歌自己会想办法,实则还原封不动地放在衣柜里。
“啊……嗯……呐……我后来想想,还是不要修复比较好,有一种破碎的脆弱的美感。”宋洲自己都要佩服自己,怎么什么话都能圆回来。他敢说高云歌就敢信,又问道:“那要我现在去换上吗?”
宋洲求之不得。
但高云歌只是嘴上说说,宋洲没催促,他的身体就无动于衷,依旧沉迷于拥抱和缓慢的摇晃。两个人身高相仿,相拥时贴得严丝合缝,宋洲知道,高云歌真的很喜欢拥抱。
甚至有一次在床_上,宋洲冲刺时血气上头,竟拿起手机要录像。高云歌扭头看到他这个举动时非常意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宋洲吓唬他,举着并没有运行录像功能的手机,让高云歌把头扭回去,他只拍后背,不会露脸的,高云歌却主动转过了身,握住宋洲的手腕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手机移到了能清晰拍到两个人面对面的身侧,还是贴在宋洲的耳畔,他说只要宋洲抱着自己,他什么角度都可以拍。
宋洲结束以后把相册翻个底朝天给高云歌看证明自己确实没录像。他义正言辞地给高云歌上了一课,说这是在情…趣层面上都不能允许的行为,如果自己以后还有这种念头,高云歌必须拒绝自己,高云歌属实是缺根筋,宋洲长篇大论的教育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思忖许久后回了句,你如果多抱我一会儿的话,我还是会给你拍的。
宋洲:“……”
宋洲此时此刻拥抱着高云歌,光是稍作回忆,都心疼的不得了,痛心疾首道:“就算不抱你,我也会和你发生关系的。”
高云歌:“……”
宋洲后知后觉自己情到深处嘴都说瓢了,应该是“就算不和你发生关系,我也会抱你”,高云歌并没有给他改口的余地,重新对视时两手贴在他的两颊处,将他的头颅固定。
高云歌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就只是想和我发生关系。
宋洲抿唇皱眉,无辜地眨巴眨巴眼,像是在传达,好像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高云歌并没有真的生气。
吻轻轻落在宋洲的侧脸,伴随着越来越厚重的呼吸。他被高云歌推倒进沙发,坐姿惬意得像个帝皇,而高云歌是他忠诚的臣民。
他不应该煞风景的。
但比起满足汹涌的欲望,他更想一探究竟:“那如果我没回来呢?”
高云歌的动作明显一滞。
他并不是一个沉迷于思考的人,比起无尽的假设,他更擅长投入实际的劳动。
可是淡季的洛诗妮没有那么多工作量来充盈他的时间,当自己瞥到流水线外壳上已经生锈的字母和简笔画后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时,他也会对如此轻易就神游的自己感到陌生。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车间再待下去,不然他满脑子都是宋洲,哪里还有心思盯线上的质量。宋洲会回来的吧,他在这个鞋厂里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说LostNi的鞋像一个又一个小baby时饱含的喜悦之情是无比真实的,尽管以他的家境完全没必要投身于这一行,他知道宋洲重新回到这山海是因为自己也在这里。
他都知道的,只是依旧不知所措。那么多年以来他都是工人,劳动者,无产阶级,对于其他从未拥有过的身份,他无从得知要拿出什么姿态。
“你会回来的。”他只能含糊其辞道,“下午直播的时候,我看到你有在评论区里互动。”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宋洲缓缓滑下沙发,坐在地板上时刚好和高云歌面对面,“其实我的母亲是个很好沟通的人,她和你一样善良温柔,是你自己不够有勇气,而你明明生来就值得拥有更多更好的东西。”
“……你就是会回来的。”高云歌依旧固执得不改口,但他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
“那不一定。”宋洲故意逗他,双手交叉于胸前。他今天下午和宋恩蕙也交谈许久,关于澳尔康下半年的订单该如何布局。宋恩蕙的婚期也日益接近,结婚生子是温州人家绕不开的话题。
岂料高云歌是个不禁逗的,眼里甚至闪过一丝狠戾,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可以开玩笑的话题。
“你必须回来,”高云歌一把攥过宋洲的衣领,警告道,“你不回来我就大晚上开直播,洛诗妮鞋厂的老板宋洲跑了,王八蛋宋洲玩弄感情,留下一大堆库存和没给工资的工人,跑了!”
第69章 华龙化工
宋洲想象了一下高云歌假设的场景,一首《江南皮革厂倒闭了》吸烟刻肺般在他这个温州人的颅内响起旋律,挥之不去。
高云歌还是心痒痒,想知道宋洲到底开了什么家庭会议,宋洲大手一挥,说以后要是再有挑剔的客户进车间来催货,心里急得不行嘴上却不饶人地挑三拣四,高云歌一定要硬气地对他摆臭脸——开玩笑!我们洛诗妮从老板的妈那一辈开始就做香奈儿的订单,代代相传的老手艺,想砍价就直说,没必要鸡蛋里挑骨头。
“这就叫专业!”宋洲是那么的自信,“我这种家庭成分放在某国,现在高低是个做鞋仙人。”
高云歌:“……?”
高云歌劝宋洲清醒一点,说重点。宋洲也不再开玩笑:“我们可以开始着手冬款了,但不是做雪地棉,而是厚底勃肯。”
高云歌有些意外。
耳边仿佛还溅着邹钟闻的唾沫星子,在他绘声绘色的回忆里,宋恩蕙主导设计和投产的那款厚底雪地棉堪称一个里程碑的存在。邹钟闻说泽尔达那款雪地棉在山海市有不少仿版,高云歌略有印象,在他进麒麟湾的第一年,他工作的鞋厂也做了几万双这个款式的订单。
不同于其他季节的快节奏,冬季的雪地棉在偏冷地区是刚需货,订单会随着天气的骤降,如漫天雪花般扑面而来。万一再碰上一个漫长的冷冬,雪地棉的需求量说是乘指数级增加都不夸张,以至于就算不是新款,只要是在市场上卖开了的款,就年年都不愁回单。
“所以山海市这边有一些鞋厂,一年四季只做雪地棉,比如分租给咱们两间门面的昊得宝,上半年他专做俄罗斯的外贸单,下半年接国内的市场单,拼缝、卷边,定底……这些制作雪地棉的必备工艺他全部都有保底工人,但我们九月份才开始加入这个赛道,招工并不划算,必须在外面找加工厂。”一谈到工作,高云歌就倍儿精神,话都变多了。
找加工厂谈合作,宜早不宜迟。高云歌当了这么多年工人,在山海市过几个春夏秋冬也有经验了。他知道雪地棉的供求量具有特殊性,一旦进入生产旺季,加工环节的费用不仅水涨船高,一天一个价,还有价无市,导致后入赛道的一些鞋厂就算有大把的现金,也难找到专业的工人和能保证时效的加工厂。
“所以鞋厂想要在下半年挣到钱,把握好生产节奏是关键。”宋洲虽然是第一年做鞋,但也不打无准备的仗,早就有所打算,“我们入秋就要开始备货,这样加工厂才不会在旺季时把我们的订单丢掉,也能控制加工费的浮动。你再播两天凉鞋就差不多处理光了,外面的仓库刚好可以放9960的库存。”
样品鞋都还没影呢,高云歌连那所谓的厚底勃肯长啥样都没概念,宋洲就把投产货号都想好了。
高云歌倒吸一口凉气,无语凝噎。自己才哼哧哼哧终于要把99系列清仓,宋洲就又要往里面塞进新的货品。
“我还要再租一个仓库,争取先屯十万库存。”宋洲口气不小,高云歌这回没给他泼冷水,而是冬款的需求量确实有这么大,他曾眼睁睁见过有的鞋厂一夜之间整个车间被一个客户拉空,还倒欠那个客户几万双。
“那订单呢?”高云歌提醒他,“如果下半年还是靠直播的话,我们至少要等到双十一才有大动静,那两个月时间生产下来的备货,还是有点压力的。”
“看来你是太爱我和我们的洛诗妮了,都忘了我去年这会儿还是澳尔康的宋洲,”宋洲得瑟起来了,得意地攥紧双拳,豪情壮志道,“这个下半年,我要线上线下两手抓!”
宋洲寄予厚望的9960有抄作业的成分,又没有完全抄。
不同于开年把miumiu改成winwin,也没有原封不动地使用邹钟铭每次从温州带来的原版,宋洲这回就是抄,也要抄到致敬原创的高度。
他将多个厚版雪地棉的经典鞋底全都搜集起来,取众家之长,从底花纹到侧面的拉丝效果,再到最关键的楦型,全都经过精心的修改和设计。
林文婧每次揣着一个新的塑料模型到洛诗妮给宋洲过目,都要感谢一遍3D打印的普及。如果没有这项技术,她光这么多个版本的样品模具费就要花费好几万。好几次,模具厂那边觉得已经至臻完美了,宋洲观摩过后,还会提出修改意见,林文婧夹在鞋厂和模具厂之间也能无奈,修改到第十二个版本后她还是没能从宋洲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宋洲思忖良久后提议道:“要不还是第一版吧。”
林文婧:“……”
“不要这么开不起玩笑呐!”宋洲见林文婧被自己吓得不轻,勉为其难同意就以最新的版本为准。
林文婧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就要给温州那边的模具厂打电话下指令。她终于搞定了JC23266的确认样,可以直接下套码大货了,宋洲见状,伸出食指摇了摇。
林文婧以为还有什么变故,已经被磨得没脾气,毕恭毕敬地等宋老板吩咐,宋洲要求道:“你直接把黄金码号都加上,一次性制作12双,制作完成后就立刻上机台生产。”
55/70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