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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您等多久,贫僧的回答都是不会变的。”路行之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挽留不舍,更听不出半分为难不甘。
他拒绝得足够果断,让女子再也不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她紧咬下唇,不甘道,“为什么?”
“贫僧一心向佛。”
她摇头,“大师,我知道,您幼时入寺后,便一直在寺庙修行,既然未曾入世,未经过七情六欲,又怎么能如此决绝地认定了后半生的道?”
“可是您单纯不爱我?”
她涂着凤仙花的漂亮指甲握进掌心,艰涩道,“您嫌弃我曾是青楼花魁?”
“我是淸倌儿,不曾接客。”
“您可是嫌弃我脏?”
路行之摇头,“不。”
“肉身不过皮囊,唯有品行可为世人定性。”
“施主所在的青楼,在乱世煮粥分给百姓,庇佑逃荒难民,实乃大义。诸位灵魂纯洁,品行高洁,比那些脑满肠肥鱼肉乡里的高官,要干净美丽得多。”
她双颊生晕,被如此肯定为人,竟有些害羞了。
但她依旧执拗地问,“那是何缘故?”
“您从妖族口中救下我后,我便发誓要以身相许,但若我的行为……”
她顿了顿,站直了身子,转而问,“大师,您究竟是对任何人都生不出俗世情欲,还是单对我一个人?”
“贫僧一心向佛,对任何人都……”
路行之突然顿住。
那月色下的龙鳞,又展现在他面前。
黑色的巨龙,金色的瞳孔,垂首看向他。
鳞片划过他的手臂与掌心。
分明是捕猎前的动作,分明不带丝毫引诱。
迎着女子缓缓生出希冀的目光,他补上后半句,“生不出心思。”
“所以还请施主,回头是岸。”
女子泪眼盈盈,却再不纠缠,她向路行之深深行了一礼。
“大师珍重。”
……
路行之往厢房中走,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好像什么事都无法将他动摇。
可只有他知道,他刚才说了谎,破了戒。
他不是对天下人都生不出情欲,而是让他生出情欲的,唯有一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头龙妖。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哪怕轩辕不是龙妖,他怎么能对自己的知己,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人如果不能控制欲望,与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路行之自请闭关修炼,往寒潭去。
寒潭四季冰冷如严冬,需不断练功,才能保持身体的温度。
寒潭寂静空旷无人,无鸟兽更无虫鸣,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屏蔽外界的一切干扰,不断思考与剖析自身。
他的破戒刀所过之处,冰凌碎裂,落在地上,化作雪尘。
在寒潭修炼了一月有余,期间轩辕来找过他很多次,得知他在闭关后,便又回了,只给他留下数卷古籍,都是他曾提过想看的珍品。
他翻阅古籍,沉默不语。
后来,他终于出关。
轩辕听闻他出关的消息,下午便赶来与他见面了。
“你呀,突然闭关不出,我还以为是生了我的气。”
轩辕从不在他面前自称为“朕”,“我回去考虑了一下,这个政策推行,或许确实为时过早了,人妖大战距离现在时日尚短,人族与妖族仇怨难消,如果强制推行,或许会得不偿失。”
“再过十年,没有经历过人妖大战的新一代长大后,或许推行起来会更加容易。”
路行之沉默片刻,问,“为什么一定要人妖通商?”
与你是妖族,有关吗?
与妖族的得利,有关吗?
轩辕笑笑,“妖族与人族,可以各取所需。”
轩辕这话说得含糊,路行之想不通,人族能从妖族那里得到什么。
但他知道,轩辕不会说。
因为人族对妖族那边的情况了解得并不多,若轩辕说了,可能会暴露他龙妖的身份。
他们只能沉默。
就像是他明明知道轩辕龙妖的身份,可他什么都不能问,不能说。
问出口的那天,就是他做决定的那天。
“怎么看你有心事?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解决。”
轩辕忽然倾身过来,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若轩辕将龙角放出来,应该会戳到他的额头吧。
他不知是吓了还是什么,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向后躲去。
轩辕大笑起来,“大师被吓到了?抱歉抱歉。”
轩辕分明说着歉意的话,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像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皮孩子。
妖族寿命绵长,龙族尤甚。
若以龙族的寿命计算,轩辕还是个少年。
夏日阳光正好,风吹乱了一池睡莲,暗香浮动,轩辕眉眼含笑,带笑意唤他,“大师,来对弈一局如何?”
为什么这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也如此明亮。
好像直视太阳。
他心头忽而狂跳,好似忽有狂风乍起,吹得树枝摇晃,吹得地动山摇,吹得那池水中的巨石,“噗通”一声落进池水,发出轰然巨响,溅开滔天巨浪。
为什么,他分明没有动欲,却还是不敢与轩辕对视?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为他回答这难解的谜题。
初见时的轩辕。
与他论佛道的轩辕。
与他商议天下大事的轩辕。
与他对弈的轩辕。
如孩子般玩笑的轩辕。
对他毫无防备的轩辕。
……
两人共乘一顶轿,走在山路上。
山路颠簸,车程漫长,他合着双目,暗诵佛经。
忽而肩头一沉,睁眼看来,手中捧着书的轩辕,睡得靠在他的肩上。
他睫毛纤长。
心脏好像在那一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真可笑。
原来他不是动欲,而是动情。
原来他入红尘的情劫,是他爱上了一条龙妖。
……
路行之眉头紧皱。
如果是幻觉,这个幻觉未免太过细腻了。
这更像是记忆。
可如果这些记忆,存在于他轮回过的七十个世界,他怎么会没有印象?
轩辕曾推测,世界重启的极限,可能与九有关,最大的可能性是九十九次。
他产生自我意识的那一世,真的是第一次世界重启吗?
这会不会是他没有记忆的轮回中的一世?
路行之蹙着眉头继续往下看。
……
路行之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和轩辕分开的。
他有些恍惚,去了寺中的书库。
他有些乱,他需要了解轩辕,了解妖族,更多地、更多地……
多到他所了解的东西,足以让他做出理智的判断。
他坐在书库中看了整整三天。
妖族神秘,只偶尔出现在人族中。
有的妖族凶残,以人为食。
有的妖族良善,温和无争。
但前者多,后者少。
古籍中,多得是哪只妖怪侵入村庄,将全村上下屠尽的记载。
但不论是什么记载,有一点倒是统一的——
妖族无感情。
它们冷漠,一切以利益为先,没有知恩图报的概念。
但偏偏他们又多会伪装,叫人难以分辨真假。
有的妖族化作美貌书生,诱哄小姐私奔。
有的妖族被人族救下,反倒吃尽那人全家上下。
妖族多会蛊惑人心。
不论他们做了什么,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们的行为不能以人族习惯推断。
……
最擅……蛊惑人心吗?
路行之撑着额头,回想他与轩辕相处的一幕幕。
其实,有一点确实是有些奇怪的。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轩辕见到他第一面之后,就与他一见如故似的,开始频频与他接触。
而且他们的爱好、见解,有颇多相似,没过多久他们就成了至交好友。
他只当人与人之间,真的有缘分一说。
可若转过头来看,这些一见如故,这些兴致相投,到底是缘分使然,还是蓄谋已久?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他对轩辕的心动,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在路行之寻找证据期间,发生了一件事。
有天,他撞见了轩辕独自站在树下,对着不知道什么存在说话。
“他确实很有意思,不是吗?”
路行之打量了一下轩辕周围,没有人。
轩辕像是在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这是第一个,除我之外,产生自我意识的人。”
“已经够乱了,不如再乱一些,那些人想要掌控我的命运,我也想看看,能不能掌控他们的命运呢。”
“反正总是要死的,不是吗?区别只是在与死得快和慢。”
“你阻止不了我的。”
轩辕……在说什么?
有趣的人是指他路行之吗?
路行之只觉头脑嗡鸣,困意如同浪潮般涌上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
仅存的意识带着他踉踉跄跄地回到了房中,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个梦有些奇怪,现实中的路行之无法看见,梦见了什么。
他只知道,重新醒过来的僧人路行之,睁眼后,眼中满是癫狂恨意。
路行之给轩辕下了药,想以破戒刀杀妖,又变了主意,将佛珠圈在了轩辕手腕上。
那佛珠有灵性,又经过了数代高僧加持,勉强镇住了轩辕这头龙妖。
毁灭与破坏的阴暗念头,在轩辕仰头看他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他不得不扯下轩辕的发带,蒙住轩辕的眼睛,以维持冷静。
这双眼睛。
这双蛊惑人心的金瞳……
在癫狂边缘,路行之心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轩辕真的有引诱他吗?
下一秒,现实中的路行之发现,自己能操控这具身体了。
第326章
掌控身体的路行之, 摘下了蒙住轩辕眼睛的发带。
“是你吗?”
“是我,总裁。”
路行之实在是与轩辕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句话就能辨别出, 现在眼前的, 不是龙妖轩辕, 而是总裁轩辕。
现在在这里的,是真实的路行之与轩辕。
许夏夏曾多次提起过名字,而轩辕也确实是在最后一世, 才将他的全名记起。
名字,一定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俯在轩辕耳畔, “总裁, 记住您的名字。”
他拉开距离, 与轩辕对视。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仿佛再次回到那个夏日,有风吹落树叶, 落在湖中心,于他心中,却好似巨石落水, 地动山摇,掀起惊涛。
那是忽而明晰的爱意。
心脏鼓噪着,那被担心与愤怒裹挟的爱意,终于找到了倾泻的方向, 他忍不住低头,在轩辕唇上落下一吻。
唇瓣柔软温暖。
不够, 还不够。
他想掠夺眼前人的全部空气, 让轩辕在窒息的幻梦中徘徊,无处逃离, 只能呢喃他的名字。
轩辕主动挺直身子,仰头吻上来。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一下子就崩断了。
无法克制。
无法冷静。
无法逃离。
不必逃离。
轩辕轻轻喘息着,调笑,“大师,您犯了色戒。”
“是。”
他与轩辕额头相抵。
仿佛还能感受到龙角的温热。
“所以等您渡我。”
【大师,您渡我,可好?】
在被时空波动强行脱离轩辕身边之前,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段记忆。
那半龙半人的轩辕,脸上身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轩辕长发未束,如黑色锦缎似的垂落肩头膝上,黑色的龙尾搭上他的手臂。
那拨着佛珠的手,被拉着,轻轻压在心口。
轩辕灿然一笑,说不出是狡黠、悲伤、还是引诱。
他问,
“大师,您渡我,可好?”
他不语。
过了很久,他将手心的佛珠,放在了轩辕掌心里。
看似是达成了一致的完美结局。
可为什么在最后,又闪过一段记忆。
他攥着一颗佛珠,跪倒在泥地里,双目赤红,口中喃喃自语。
路行之尽力想听清记忆中的自己在说些什么。
到最后,却只听见自己不断重复着——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
路行之感到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重重抛出,灵魂重新回到□□里。
许夏夏又惊又怒,“好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
“要不是为了不让你在轩辕面前装可怜,我一定会砍断你的四肢,拔了你的舌头,扒了你的皮!”
他的身体被许夏夏向后抛起,丢进了一个大泡泡里。
困意迅速袭来,他被拖入一场场噩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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