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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母在灵棚暂歇时,找了机会,跟崔执简闲话,说觉得狐狐将世子府打理得很好, 狐狐必定很辛苦,想过段时间,接来狐狐入府小住。
崔母含蓄如水,若是儿子有意, 肯定是赞成的。
若是无意,儿子必然会搬出道理劝说,狐狐新寡,入府不合礼数。
崔母爱子情深,崔执简冰雪聪明。
母子俩这番谈话, 崔执简没瞒过母亲, 含蓄地承认了还想娶回狐狐。
崔母和婉, 并没太多意见。
至于初婚和再婚的芥蒂, 崔母选择妥协。她的儿子崔执简谦谦君子,平生克己复礼, 在上京公子榜名列榜首。她固然自豪, 却也希望儿子, 真正做些符合他本心的事情。
崔执简这次见白照影,载着满心期待。
崔执简考虑得更加周全,他怕时人嘲笑狐狐, 邀请前来小住的时间,从“过不多久”变成“孝期以后”。
他愿意再等三年,两人体面地完婚。相信未来侯爷夫人的身份,更不会把狐狐辱没。
崔执简暗暗憧憬。
他对狐狐,必会比世子待狐狐更好。
毕竟世子性格强硬,自带几分偏执。而他不会,今后夫妻和睦,他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狐狐说。
崔执简将那暗示递给白照影,掌心已沁出薄汗,湿黏黏的。他攥紧手。
可也不知是暗示太含蓄,还是白照影累昏了头,根本没听清楚。
白照影竟颤声道:“好……那可不可以,不等孝期结束,我也好想舅妈和舅舅。”
白照影委屈得眼泪在眼眶打转。
白天文翰侯夫妇刚露面时,他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就想抱住他们痛哭。
前世的大舅很疼自己,是个爱倒腾古玩的文化老头。如果来病房探望,白照影就会不由分说夺走他核桃来盘,大舅就坐在床边,笨拙地削苹果。
白照影大哭起来!
伤心就是伤心,对面是他的亲人,他装不下去了。
他认可不来贵族那套喜怒不形于色,是个没被古代规矩完全同化的现代人,眼泪一颗一颗沿着面孔滑到下颏。
吓得那两名提灯侍从面面相觑。
崔府规矩严格,怎知晓白天还温柔有礼的世子妃,现在转瞬竟变成个泪人儿。
崔执简惦着维护世子妃体面,连忙挥退了这俩人。两名侍从提着灯离开。
同心堂只剩崔执简和白照影。
崔执简靠近将帕子递过去。手帕是纯白色的,染着沁人的白檀香。香气雅洁怡人。
白照影胡乱擦了一通,手帕揉得皱皱巴巴。
崔执简并不心疼那条帕子,幸好还有帕子代替他,给白照影擦眼泪。
他等待片刻容白照影哭了个痛快,这回白照影的嗓子完全给哭哑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并不觉得狐狐麻烦,赶紧提壶注茶,小声提醒道:“别哭。”
白照影捧着杯子啜泣片刻。
喝完茶水,嗓音略有恢复:“谢谢表哥。”
“狐狐,如今我蒙世子和姑母两重托付,他们去世前,都要我照顾你。你自是可以早早就来侯府暂居养心,可之后依然还要返回世子府。余生漫长,你有别的打算吗?”
舅妈也曾告诉过白照影,早早为未来考虑。
白照影确实没想过追随萧烬安而去,因为他会带着萧烬安这份,也替他好好生活。
如今他有钱,也算有地位,还有舅舅家作为倚仗。
这些在白照影刚穿来那天,早就打算好了。
白照影点头。
崔执简心下黯然,仍没得到期待的答案。
崔小侯爷天性含蓄,情势却硬逼他,再往前走一步!
崔执简喉咙发紧:“你还愿不愿意嫁我……”
“——小侯爷,客房那边,孔侍郎率领礼部的人,似是核查守灵情况。”两个提灯侍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同心堂外。侍从规矩学得好,也不好奇两人的行为,只禀报事情。
“近来每逢仪礼,总有贵人克扣执行。上回安定郡王薨逝,王孙们夜里就有回府的。”
世子死于国难,朝廷有相当高的重视程度。
孔仪认真负责,晚上必须查寝。
不能被查到。
仆从明显慌了:“恐有损侯府威信,请小侯爷速归!”
崔执简凝然,只能默默呢喃威信两字,怨自己嗓音不大,还是没能把意思表达明白,语尾收束得太早,被打岔打没了。
徒留白照影擦着眼泪,茫然将“嫁我”和“威信”放在一起,拼凑出“加我微信”的含义,怪怪的。
崔执简走后,那贯穿灵堂的风,寂静片刻。
风再起时,烛火明暗变灭地闪烁,火苗这时突然颤抖地,打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激灵。
白照影向外望去。
眸光对上张风流轻佻的脸,那人用墨色洒金折扇,拨开道碍事的白幔,朝他投去道打量的视线。
是七皇子。对方那种眼神总是让白照影浅浅的不快。
他感到威胁,刚被风风干的脸颊,泪痕绷得紧紧的。
白照影抿了抿唇,不知萧明彻来意。
可是萧明彻也是今天来宾之一,不能对萧明彻失礼,强行镇定唤道:“七殿下安好。七殿下夜晚来此何故?”
萧明彻闻声,骨头也似酥了半边。他将白照影领口的位置,更为留恋地端详。
白照影不由自主喉咙发紧。
白照影正欲出声唤成安他们进来保护自己。
萧明彻却将洒金折扇放下,挽起衣袖,缓慢又仪态风流地掀袍,对萧烬安灵位跪好。
他就跪在白天白兮然守灵时用过的那块蒲团上,背影线条流畅,上半身直挺挺的。
“我与堂兄素来不和,堂嫂是知道的。”萧明彻道。
“白天吊唁时碍于颜面,没机会说出真心话。我与堂兄之间虽然总在竞争,然而着实不该成为这个结果。”
“天人两隔,太悲痛了。”
灵堂烛火抖动了瞬。
白照影能听得见自己呼吸和心跳声。
萧明彻眸色幽暗,语气似乎千回百转:“多年不打不成交,我特地单独来送送堂兄。唯有此刻清静,堂嫂与我俱在,堂兄在天有灵,他想必待会儿能看清,也能听清。”
话毕萧明彻拈香。
白照影不明所以。
他不知为何萧明彻,像是突然对萧烬安转变了态度。
他又不想打断萧明彻祭拜,黄泉路上,若能再给萧烬安减轻一桩恩怨,这他愿意做。
白照影于是只好静静地注视萧明彻上香。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初见时几乎拉满的警惕,随着萧明彻的举动,稍微有所缓和。白照影逐渐放稳呼吸。
“……”
可是萧明彻侧影衣襟松散。
他望见那人束腰的玉带,沿着白绸衣裳,幅度不大地滑动。
白照影复又警惕起来,感觉到无由的不安,鸡皮疙瘩沿着后背窜起,没敢完全放松。
他哭得红彤彤的桃花眼,注视萧明彻所有举动。
只盼这道香燃得稍快些。
是不是香烧完了,萧明彻就会走?
白照影老老实实地站在萧烬安灵前守着香炉。
没守多久,萧明彻确实也不太能跪得住。
七皇子抄起灵位旁边,条案上摆着的酒坛,他拍开泥封,给萧烬安灵前倒了碗烈酒。
酒浆气息浓烈。他自己也仰脖干了一碗,然后又蓄满。
他另给白照影倒了个碗底,摇头叹道:“堂哥喝完我的酒,想必路上不再怨我了。我厚着脸皮,也敬堂嫂碗赔罪酒,毕竟往后再也见不到堂嫂几面,愿我们恩怨两清。”
萧明彻语气虔诚,将酒碗递过去。
白照影接过酒碗,怔了怔。
灵堂烛光摇曳,光线投落碗底,闪闪烁烁,乍然一看,犹如盛着碗细碎的星星。
于情于理,这碗酒应该喝。
七皇子所言不假,自己的剧情已走完了。
再之后,无论对方这个未来皇帝跟皇后,他有多不喜爱,那也与他无关。
这些人另有他们的恩怨,与白照影失去了牵连。
没有萧烬安,白照影在这本书里,关系网断掉一多半。
心头浮起种空落落的感觉,白照影蹙眉,立时干了一碗酒。
酒水涓滴不剩,热辣辣地灌进白照影喉咙,他微微皱眉,放下酒碗。
欲给萧明彻展示碗底时,一股强烈的醉意袭来,白照影脚步踉跄!
棕黑色的瓷碗脱手!
那瓷碗本该在地上摔得稀碎,却让萧明彻出手恰好捞起。七皇子把瓷碗稳稳搁上条案,眸光浮现出一抹贪婪。
白照影倒地,面颊浮起层不自然的潮红,像在脸上绽开婉转的桃花色。
他双手勉强支撑身体,可整个人被酒意与药力同时攫住。
“眼前……好晕……”
意识到中了计!脑袋已经不怎么转动了。
可怜地收起小腿,欲做出自我保护的姿势,白照影想蜷成一团。
奈何抽不出脚腕。
白绢鞋被人握住。
用力都无法挣脱。
有只手,隔着鞋面熟稔地摩挲他的脚踝,对方身经百战,乃是风月熟手,精准地撩拨,故而白照影触感仿佛被无限放大。
足踝又麻又痒,白照影打起阵阵激灵。
他的身体里烧起把难以言说的邪火。
分明没亏水,嗓子却干得很,满身燥热,他呼出口热气,视野竟变得更加朦胧,到处是飘动的白色,昏暗的杏黄色。
屏风映出萧明彻贴近的身子。
烛火作祟,身影放大许多倍,宛如狮子搏兔。
白照影颤声警告:“住……手。”
可不过变成了对萧明彻助兴。
空气里深浓的桃花味,密得几乎化不开,萧明彻眸光黯到极致。
天性的风流重欲,使他手腕用力,把人扯得更近,屏风上两道影子距离更近。
足衣和白绢鞋被分别抛出去,剪影处,呈现出白照影紧紧勾住的脚尖。
萧明彻怜悯地俯视,望向近在咫尺,有如鱼肉的白照影。
因为服下情药,白照影抖动得不成样子。
萧明彻喜欢他像是条离水之鱼,瞧他难以纾解,瞧他翻来覆去,却又无可奈何。
报复的快感无限上翻!
萧明彻的脸孔,被烛光映照,显得越发狰狞。
自从他得知萧烬安死讯,胸中那股尘埃落定之感,逐渐转为得意忘形。
萧明彻生来顺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平生唯独在萧烬安这里,碰过无数回钉子。
他无法忘记萧烬安给过他的耻辱。
所以不仅要萧烬安死,还要萧烬安亡魂不宁。
要他世子妃在灵堂承欢,在萧烬安的灵前,让萧烬安看见他的妻子,身体被完全摆布,再对自己投怀送抱的光景。
“此药名曰‘迷尘醉’。”
“卖到蕙香楼的姐儿,性子再烈的服下这种药,挨不多久,也要扭腰相迎。”
萧明彻如同石头般压下去!
侧脸却被白照影划伤,一道血痕蜿蜒流淌,萧明彻吃痛。
灵位前忽然甩出把库房钥匙。红铜锯齿,犹有血痕。白照影胳膊撂在地砖,指端收拢。
萧明彻以为美人竟欲为疯子守节,见了血,又兼急色,满身风流竟全都变成凶性!
他自然不会心疼谁。玉腰带发出解扣的响动。萧明彻发狠地欲扣住白照影的脖子。
眼底却映入道明亮的火光。
灵堂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桌布让白照影扯下来,灵堂两边陈列的条案,案头若干盏灯台滚落——
灯油助燃,大风助势,灵堂到处都是白幔及纸人纸马,全都是易燃品!
只在顷刻之间,灵堂燃烧起来了!
第109章
水火无情, 火苗舔舐过一条白幔,被风吹动, 再引燃另外一条白幔。
萧明彻已是欲.火难耐,因为急于成事,他扑灭火苗,晚了瞬息工夫,没能控制住大火乱烧的局势,如今想灭火已然变难。
萧明彻放开白照影。起身欲跑!
幸好方才他安排高朔假扮自己睡在客房, 孔仪不会进房看他的脸,他回去能接着睡。
白照影躺在地板,已经失神地翻身,身体紧紧蜷缩成团。
灵堂道道橙红色的火光, 映照白照影脸庞,面容忽明忽暗。
他额前碎发,湿黏黏地紧贴着皮肤,眉梢难耐地轻颤,溢出声令人不堪听的嗓音。
萧明彻几乎放弃逃跑, 差点儿继续行事。
脚尖刚向前迈出一步, 有架烧焦了的花圈砸在靴边!
萧明彻慌神, 到底自己做得是件不光彩之事, 难道引发了亡魂报复?
萧明彻做贼心虚,连忙急退, 避开烧向自己的火。
可是他向后撞上供桌, 恰碰倒萧烬安的灵位, 那块上好的檀木牌位轰然砸下,砸中萧明彻脚面,他痛得五官移位。
捂着脚, 单腿弹出灵堂。
七皇子向后望了眼白照影。
心知白照影醒来,此事必定成为祸事!
倒不是因为他给白照影下药。以前他也曾经多次用过手段,上手过许多贵夫贵妇。尽兴后那些人为了保全名声,掩饰得哑口无声。
——可他今夜闹出场大火。事已经闹大了!
为今之计,唯有把白照影烧死。
活口灭在火中,世子妃因为哀思过度,自焚追随世子而去。
萧明彻呼吸急促,心下更狠,又更加慌乱不已。
他没法周密地伪造自杀,料准白照影身中春药,没力气自行从屋里跑出来,他从内向外,紧紧关住灵堂的门。
大门隔绝了火光和烟气。
萧明彻长喘几口粗气,外头清风凉些,他不敢停留,提气纵身跑走。
同心堂与客房相距甚远,除非谁夜里特地往灵堂方向遥望,否则不可能及时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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