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小弟没有那么容易。他们瘦骨嶙峋,只有一副骷髅架子撑着,谁见了他们会害怕?谁会乐意向他们交钱?
他们深深地意识到,如果不能表现出价值,一定会被混混抛弃。
所以,第一回出去收保护费的时候,大牙带了一把柴刀,二牙拿了一把镰刀。
混混说去哪家,他们就扛着家伙冲在前面,先打砸一回,把气势做够。
别说老板了,就连混混都被他俩的凶劲儿吓了一跳。
老板哭丧着脸交钱,混混满意地收钱。巡逻结束后,给他俩一人分了五块。
五块钱!
他们第一次出去收保护费就获得了五块钱。
太多了!而且混混自己也才留了十块!
这是个好人。
大牙、二牙立刻下定决心跟定混混,真心实意地认他当大哥。
然而大哥并不是真心实意拿他俩当小弟。
第二回收保护费,大牙、二牙一人只拿了一块。
第三回,一人五毛。
第四回,零。
……
第十回,零。
大哥要他们卖命,要他们冲前面,但不给钱。
大牙、二牙很不服气,质问大哥。
大哥笑着攀上两个人的肩膀,看看大牙又看看二牙,眼睛里全是真诚:你俩还小,我怕你俩乱花钱,所以把钱替你俩存起来了!你们要钱的时候找哥,哥给你们!
二牙不太相信,试探着问:我要……十块钱!
大哥笑容加深:给你!
然后果真从荷包里掏出五张两块给了二牙。
大牙:我、我也要十块!
大哥很爽快:给!
大牙、二牙哪见过这么多钱,又惊又喜。
又听大哥说:咱们虽说不是亲兄弟,但也差不多了。你俩不服,跟哥讲,哥很高兴。但哥的苦衷你们俩是一个都不知道啊!
大牙:虎哥你有什么苦衷?
大哥:我要攒钱给你俩娶媳妇儿!
二牙:媳……妇……?!
大哥:对!你俩以后可不能乱花钱了!娶媳妇花得多哩!
大牙和二牙对视一眼,猛然发现对方的眼睛都泛了红。大牙嗓音颤抖:大哥,我们……听你的!
然而,不到一周,大牙和二牙帮大哥买酒,听见了大哥和别人说话:那俩猴子啥都听老子的!哈哈,两条好狗!老子指哪儿他俩就打哪儿!老弟,花几个钱买两个为你卖命的傻子,值不值?
那人:值!
二牙一下就按捺不住了,冲出去,高喊:值你大爷!
然后把酒瓶子“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大哥头上,顿时血流如注。下一刻,大哥像下了热水的面条似的软倒在地。
大哥身旁那人伸出颤抖的手送到他鼻尖处探了一下,旋即抖着手,抖着嗓子叫道:“没气儿了!”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纷杂的声音瞬间爆出。
大牙挤进人群,把二牙拖了出去。
“杀人犯是他!”
“抓住他!”
二牙终于回过神,大牙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快跑!”
俩人拼了命地跑,一直跑到没人的地方。
他俩实在是跑不动了,虚脱了,无力地坐在地上,肩挨着肩,头靠着头。
二牙忽然哭了起来:哥,怎么办?
大牙也在哭。
两人相互抱着,哭了一会儿。
二牙:哥,我杀人了!
大牙说不出话。
二牙:我杀人了!
大牙:他该死!
“没错,他该死。”
一道男声忽然响起。
他俩悚然一惊,连忙抬起头四处张望。实际不必张望,那个人就站在离他们两米的位置。
那么近!他们却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两人急忙站起身。
大牙:你是谁?!
男人带着礼帽,穿着西装、长风衣、皮鞋,好像从哪个宴会离开,身上还带着浅淡的酒香。
他的眼睛隐藏在帽檐之下,脸藏在阴影里。
他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虽然那个人该死,但你还是杀人了。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轻轻点了点二牙的身影。
二牙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帮你们忙。
二牙:怎么帮?!
大牙:你凭什么帮我们?
他说:我很有钱。
他指了指手上的腕表。
见大牙、二牙不说话,他轻笑了一声,把腕表拆下,毫不在意地甩到两人身前:你们可以看看上面有多少颗钻。
大牙和二牙犹豫了一会儿,大牙捡起了表。他俩看不懂钻石,但看得懂金子。这块表在黑暗中也是亮闪闪的。二牙拿过表,重重地咬了一口,咬不动。
他又笑了一声:真金。
大牙死死地盯着他,重复问道:你凭什么帮我们?
他说:我家缺两个清道夫。
二牙:什么玩意儿?清道……你让我们扫地?就这样?
他微微抬起下巴,似乎有些惊讶:当然不。我要你们清理的是尸体。
大牙:尸体?!
他:嗯哼。我不仅会帮你们搞定这件事,而且你们每做一次清理,我给你们一人一万。
一万?
一万!
二牙紧紧握住手表,身体微微前倾。大牙倒吸一口凉气,说:你先搞定我弟弟杀人的事……
他微微侧头,随手打了个响指,赞道:很谨慎,我喜欢。
说罢,他转过身去,一句若有似无的话飘在空气中,缓缓飘进了大牙、二牙的耳朵:三天后见。
大牙往前迈了半步,二牙喃喃自语:他不要表了吗?
两人目送他离开,迈入黑暗。
许久后,一声遥远的汽车鸣笛跃入两人耳朵。
二牙:他、他走了吗?
大牙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吧。
二牙:哥,我咋办?他、他真的会……
大牙咬了咬牙:他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就等三天。二牙,你饿不饿?
二牙:不饿。
大牙:那我们就在这等三天。三天的饿捱得住不?
二牙:捱得住!
他们藏在灌木丛后面,捱过了三天的虫咬,三天的冷,三天的热,终于在第三天夜里,等到一个人。还是他。这次他依旧藏在黑暗中,叫他们看不清脸。
他站在泥土小道上:出来吧。
大牙和二牙相互搀扶着从灌木丛后走出来。
他们看不清他表情,但有感觉他在打量他们。他们的心在这样无形的视线中跳得越来越快。
他看完了,似乎很满意地笑道:有耐性,我喜欢。
大牙对他的夸赞不感兴趣,只用破锣嗓子问:我弟的事呢?!
他低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不知从哪个地方掏出了一个红色丝绒盒,甩到了两人身前。大牙困难地俯下身,捡起那个盒子,打开看,里面只有折成方块的纸和一个迷你手电。
二牙立刻拆开来看,大牙给他打灯。
他俩只能认一点字,连蒙带猜地把这封信读完了,大概理解了一个意思,好像是有人原谅了他们。
像是知道他俩看不懂似的,他主动开口:那人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妹妹。我给他家送了五万,换来这一封谅解书。
二牙:那……我不用坐牢了?
他笑道:看见你动手的所有人都得了五百。没人会报警。
二牙:真的?
他没有动作,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信?
大牙连忙拍拍二牙的手臂,用嘶哑的声音高呼:我们信!我们、我们愿意跟你干!
他似乎点了点头,又说:这笔钱我不能白花。
大牙几乎是立刻换了态度:您说,您说。
二牙没有开腔,神色却已经带上了尊敬。
他:你们要为我们免费做三次清理。
大牙没有犹豫,立即答应:好!
他: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明白?
大牙:明白!
他扯了扯二牙的手臂,二牙连忙表态:我们一定为你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他:嗯哼。现在,你们可以上街去把表卖了,换一笔钱,然后到开平找一套房住着。
在大牙、二牙心里,此时的他就是天神,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一点反驳的想法都没有,连忙答应:好。
他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但奈何环境太安静,再轻的声音也很清晰。
大牙、二牙听不出他笑容中的情绪,只好扯了扯嘴角,陪笑:哈哈哈。
他俩声音跟破风箱似的,在漆黑的夜里惊动了栖息的鸟,鸟发出嘎嘎鸣叫,像极了笑。
第123章
嘴角扯得发酸, 大牙: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二牙:您有吩咐尽管说!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再一次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牛皮小包,扔到了两人身前, 便走了。
二牙悄声询问:我们要追吗?
大牙:他没让我们跟他走,不追。
二牙:那他又跟我们扔了什么东西?
大牙:捡起来看看。
牛皮包里是两部手机。很新,他们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那个人……还给他们准备了手机!
大牙活了十八年, 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 他快感动哭了。
而二牙, 他直接哭出了声。一边哭, 一边宣誓:哥,我要跟他干一辈子!
大牙咬着牙:好,干一辈子!
二牙哭了一会儿, 哭累了。大牙:走, 进城看看。
他们所谓的城,其实只是松谭一个很偏远的县。
在这个县里面,在这个年月,能挣两三千块钱就算得上是能干到不行了, 大部分人一个月只能挣几百到一千块。
他们跟着大哥的时候,钱最多时就是第一回收保护费的时候, 收到二十块。二十, 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而那人, 给了大哥一家五万。
五万啊……那么多钱。
那人对他们真的好好。
但……大牙内心深处仍然有些疑虑。他和二牙偷偷摸摸回城, 然后悄悄靠近二牙打死大哥那条街。
三天过去, 他们更瘦了, 在黑夜里就像两根行走的竹竿。但瘦有瘦的好处, 两人身形变得很窄, 可以很轻易地藏在想藏的地方。
他们悄悄靠近发生命案的烧烤摊, 躲在另一家店墙后,竖起耳朵听周围的人都在说什么。
谈工作的,谈朋友的,谈幸与不幸的都有,就是没有谈杀人案的。
两人潜伏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
于是大牙计划去大哥家看看。
但大哥家在哪呢?
他们从来没去过。可以说,他们头一回听说大哥还有家。
没办法,他们只好找了个面善的路人,问:你晓得三天前这里发生了啥吗?
路人被他俩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问题都没听清楚,直接甩手道:不晓得!
他俩只好换了一个人问,好巧不巧,逮住了那天和大哥喝酒的人。
大牙粗看没有认出他,那人也没认出大牙、二牙,倒是二牙吓得扯着大牙后退一大步。
大牙:咋了?
二牙:他是那个……那个!
他比划了一下,简直是乱舞。
但大牙懂了,问人的欲望顿时消减。
然而那人却走了过来,脚步踉跄,浑身酒气:咋、咋了?你、你们是俩人?还是一人?拦着老子……干、干嘛?
大牙伸手在他眼前比了个二:这是几?
那人:二!煞笔。
大牙原以为他已经喝迷糊了,现在他们仨又在巷子里,前后都没人,趁他迷糊的时候套话再合适不过了。但现在看,他似乎还是清醒的?
大牙有点犹豫,那人又打着酒嗝,不耐烦地催促:干啥?
大牙咬咬牙,不管了,那天的事这人肯定最清楚,问他是最好的。
于是他张口:虎哥,你认识不?
那人张了张嘴:认识,煞笔。
骂完后他又嘿嘿笑道:不过是个好傻子。给老子送了五百大洋!哈哈哈,煞笔。
他笑了一会儿,又啐了口唾沫,不知在嘟囔什么,嘴巴极为夸张地大张,声音却很轻。
五百!
大牙定了定神,追问:为啥他给你送钱?
那人眼珠转了几圈,又朝前后探头看了看,似乎在观察周围是否还有其他人。最后,他伸手向大牙、二牙招了招手:你过来,老子告诉你。
大牙慢慢靠近,二牙藏在他背后和他一起靠近。
那人缭绕着酒气的脸忽地凑到他面前:老子跟你讲……那大煞笔收了俩小弟,然后一个小弟把他砸晕死过去了!我、老子背着他,把他送到秦大爷那里……
大牙晓得秦大爷是谁,街上的诊所的大夫,收费高,但医术不行。
那人:秦大爷说他要缝线!但要给钱,很多钱。老子哪有钱?一起跟老子去的那帮煞笔一听说要给钱就跑了,就剩老子一个人。老子从哪弄钱?
二牙:他没死?!
那人:死了!老子没钱给他付医药费,他身上也没得钱,秦大爷个丧良心的,给了老子一块纱布,让老子按着他伤口,把他送其他地方去。
二牙:真的死了?
那人:你等老子说完!
二牙不说话了,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人。
那人:老子把他背着,背回了他家。他那个血,怎么止也止不住,把纱布全糟蹋了!等老子把他送回去的时候,他娘老子竟然打老子!他那个妈也是!老子气不过,溜之大吉。
二牙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还没死,但憋住了。
那人继续道:结果第二天早上,老子听说他死了。你听清楚,是老子把他送回去后,他才死的!
那人:那家人要找老子报仇。煞笔,又不是老子砸的他脑袋。我跟他们讲,是这煞笔的小弟动的手。可惜那俩小煞笔不知道去哪了,他俩没找着,倒是有俩黑衣人上门。真黑衣人,全身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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