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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玻璃重重叠叠映出无数谢可颂的倒映,随后千千万万个谢可颂佝偻了下来,慢慢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靠在电梯壁上。
一个装药的帆布袋都如有千钧,谢可颂拎不动,将袋子放到脚边,身体莫名抖了一下,是心脏在痒。
心颤,肌肉无力,激素药的副作用。早上在医院做雾化的躯体反应还没有完全消失。
心跳速度很快,神经将身体切成支离破碎的肉块,谢可颂眼框里泛起生理性眼泪。他喉结动了动,溢出一声咳嗽,缓缓抬起头,眼带雾气地看向桥厢顶部,彻底晃神。
一片闪白,复又散去。
今天早上,在医院看到新闻后,谢可颂等不及电梯,跑上三楼,在住院部护士台找到正在办手续的母亲。
“我有事回一趟公司。”谢可颂想也不想就说。
“啊?”谢母大为震撼,把出院材料夹进病历本,拖着谢可颂坐下,“不是请病假了吗?”
“团队突然出了点状况。”谢可颂模糊道,给妈看工作群里密密麻麻@他的消息,“同事找我,电话里说不清楚。”
谢母眉毛一竖:“找么让他们找好咧,你就说你生病,在睡觉没看到。”
谢可颂:“可是……”
“怎么,这个班没你就上不下去啊?那你们公司怎么不让你当老板啦?”谢母听得火冒三丈,强势道,“再这样下去你辞职算了,身体先给我养养好,搞什么东西搞。”
见母亲脸黑下来,谢可颂眼睑垂了垂,没再坚持,按流程拿着药去做出院前最后一次雾化。
医院离家很近,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即便如此,谢母都不舍得让谢可颂多走一步路。两个人在医院门口打了车。
羽绒服围巾毛线帽,谢可颂裹得像个蚕宝宝,跟妈妈一起坐进出租车后排。
汽车启动,风景倒退,马路边的枯树一根根从谢可颂脑后掠过。
阳光洒进来,谢可颂垂着头,手指扣了一下腿上光点,说:“妈……”
“想都不要想。”谢母说。
谢可颂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谢可颂又叫了一声“妈”,腔调掺着鼻音。
谢母总归心疼,“嗯”,把谢可颂的脑袋拢到自己肩上,让他靠着。
谢可颂比母亲高出很多很多,歪着身体,靠在母亲肩头其实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
“我没有多喜欢这份工作,”谢可颂轻声说,“头一年,也想过是不是要辞职。”
“那你怎么回家不告诉爸爸妈妈啊?”
“怕你们担心。”
谢可颂知道妈要讲什么,很快接上:“一开始,我也没有很喜欢展游。”
谢母的话被堵在肚子里,“嗯”了一声。
“有一天晚上,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跟展游在办公室过了一夜。第二天醒过来,他的组员都来齐了。”谢可颂回忆道,“他们很热情,想拉我一起玩。”
谢母确定道:“你没答应。”
“嗯,我没答应。”谢可颂说,“我觉得他们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人,我融不进去,也没想往里面钻。”
“后来呢?”
“后来我调岗到展游身边,跟他们都变成了朋友。他们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有时候我看着展游的眼睛,就会想,其实工作做什么都无所谓的,只要展游认为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做,我就觉得很开心。”
谢可颂的脑袋离开母亲的肩膀,支起脖子,平和却执拗地与母亲对视。
“我读了很多年书,上过几年班,觉得日子一成不变,最近,才终于在展游身边找到自己的位置。”谢可颂说,“我要去帮他,因为这或许是只有我能做的事情。”
孩子长大了总是由不得自己。谢母出神地注视着谢可颂,摸了一下他的脸,忽然说:“你这样会吃亏的。”
谢可颂想了想,就说:“展游不会让我吃亏的。”
谢母叹息,让出租车停下,放谢可颂走。
她把本来要给谢可颂当早饭的抹茶巧克力塞进帆布袋里,叮嘱“等下记得吃药”,又说“爸爸买了菜,记得回家吃晚饭。”
谢可颂说:“好。”
汽车再起,谢母侧过身体,去找后视镜里谢可颂的背影。
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点,让她想起谢可颂还小的时候。
谢可颂小时候第一次发烧,妈妈抱他去打针。儿童打针室里哭倒一片,连空气都浸满眼泪,咸湿一片。
谢可颂是打针室里唯一一个没有哭的小孩子。血管细,护士扎了三次才抽出血,他不哭不闹,就瞪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望向护士。
护士打完针后说,你们家小孩子好乖啊。
那时候谢母把这句话当做夸奖,说是啊,我们小可颂很好带的,过年外面放烟花鞭炮也不哭,在家里安安静静睡觉,真不晓得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
把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才吃,放学自己做功课,双休日踩在小板凳上揉面团。小学的时候每个月午餐钱一百九十五块,往谢可颂铅笔盒子里放两百块,第二天早上,会在客厅茶几上看到一张五元纸币和一张回执。
五块钱而已,谢可颂都要等爸爸妈妈说“给你当零花钱”,才会拿走。
有的人脑子天生跟身体联系不太紧密,在享乐的时候跟身体说“再等一下”,在痛的时候对身体说“再忍一下”。
谢可颂大概就是这样的。
电梯抵达50层。
谢可颂拎起脚边装药的袋子,扶着门,从电梯里出来。
走廊有循环通风系统,比密闭空间让谢可颂感觉好一些。他回了点精神,一步一步朝展游的办公室走过去。
短短的距离无限延长,他拖着脚步,脑袋和身体分开来,像一个强行撬开自己备用电池的机器人,思绪连篇,想起柏继臣故事里那个年轻的展游。
年轻的展游和如今的展游同时出现在谢可颂两边,重影,散开,虚幻地逗谢可颂。
展游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啊,笑起来眼角也会绽出皱纹吗,还会缠着他叫一连串的“小谢”吗,独自难过的时候又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那一刻,谢可颂非常庆幸自己今天回到了展游身边。
因为如果以后柏继臣对其他人讲展游的过往,或许谢可颂也能成为某个配角,在故事里占据一席之地。
陈旧的大门映入眼帘。
谢可颂站在门前,调整了一下状态,轻轻叩响了门板。
没有回音。
谢可颂尝试着打展游电话,无人接听。于是,他加重力气,再次“笃笃”敲了几下门板。
没有回音。
这可怎么办。谢可颂趴到门上,用力拍打门板,哑着嗓子喊“展游!还有半小时开会!你醒了吗!”
连续高声说话容易缺氧,谢可颂两眼闪黑,身形晃了晃,胸前工牌蹭到门边的老式读卡器——
“滴”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空空荡荡,谢可颂独自立于中央,满脸错愕。
细细的门缝似乎有什么魔力,要把人吸进去。谢可颂鬼使神差地按下门把手,走进展游的办公室。
为了确保睡眠质量,办公室所有的窗户都罩上了窗帘。
光线昏暗,四周竖着奇怪的影子。谢可颂屏息凝神,走得小心翼翼,足尖踢到什么东西,嘎啦脆响,紧接着响起小火车呜呜和布谷鸟的鸣叫声。
太奇怪了。谢可颂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空气中又劈出一道经典的手机闹铃声。
办公桌后,有一个人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是展游的声音。
“……展游?”谢可颂出声询问。
那人的身体一僵,探手打开办公室的照明。
灯光大亮。
地面上,小火车沿着轨道,“呜呜、呜呜”,呈八字形绕着谢可颂的双腿行驶。墙壁上,古怪形状的木钟失灵,布谷鸟弹出来再也收不回去。木雕小鸭排着队跟随鸭妈妈走,身体上的发条一格格转。
眼前景象如同一场宇宙大爆炸,数不尽的星星化作大大小小的玩具,奇形怪状,全部掉到这间办公室里,堆叠成一座座矮小的山。
猴子玩偶拍打镲片,胡桃夹子踢着正步,热热闹闹。
展游被玩具堆环绕,单薄而空洞,看起来有些孤独,好像是这世界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
“小谢?”展游相当诧异,霍然起立,“你怎么……”
谢可颂没有回答,身体倏而变得很轻,像要飞起来那般。他扔下袋子,绕过办公桌,快步来到展游身边,绷着一张脸,抬头看向对方。
展游手背碰上谢可颂的额头,温柔问:“身体好点了吗?”
谢可颂确实没发烧:“已经好了。”
“嗯。”展游很珍惜地抚上谢可颂的脸颊,“那就好……”霎时弱声。
墙角,八音盒上士兵和芭蕾舞者正无声地旋转。
谢可颂主动环住了展游的腰。
时隔一周,他们终于再度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
第49章 玩乐时间
一个干燥且简单的拥抱。
时间静止,展游和谢可颂的身影融进玩具堆里,彼此依赖着,像两个摆出拥抱姿势的假人模特。
终于,谢可颂动了动,要从展游怀里撤出来,可放在后腰的双臂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谢可颂只好继续顺着力道,让身体重新陷于展游的怀抱。
“他们让我来叫你下去开会。”谢可颂在展游耳边哑声道,“还有半小时。”
“嗯,我有数。”展游回答,用脸颊蹭了蹭谢可颂的发顶,深深吸气。
一周未见,谢可颂闻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薄荷糖和面包的味道消失了,发丝间散发出一种消毒水和皂香混合的味道,让展游心中掠过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于是展游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气味覆盖谢可颂身上陌生的味道,要让谢可颂回到自己身边。
等了会儿,谢可颂呼吸憋闷,扬起下巴小声道:“我定个闹钟,你再抱,好不好。我怕耽误时间。”
展游听话地放手,松松圈住谢可颂,看对方在自己胸口定了一个十分钟的闹钟。不知为何,展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小谢果然还是小谢。
展游一颗心落定,收回禁锢对方的手。一时间,谢可颂失去所有倚靠,身体摇晃,在腿彻底软掉前抓住了展游的大臂,才不至于跌回对方胸前。
额发遮住涣散的眼睛,谢可颂调整呼吸,等眼前闪黑过去,才重新抬起脸。他扯了扯展游的袖子,佯装无恙道:“我们坐下来说吧。”
展游捕捉到异样,迟疑:“你……”
“你空调开低一点。”谢可颂仿若无事地笑,责怪也像撒娇,“我才刚好,鼻子还不通,房间里闷得我头晕。”
展游被谢可颂再三催促,来不及深思,先取下谢可颂的口罩,方便人透气,随后走到墙边调整空调温度。
在展游看不到的背面 ,谢可颂乏力,紧紧捏住了桌角,垂眸看手机不断亮起。
所有人都在找展游。
展游午睡时大概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他们找不到展游人,就来找谢可颂。谢可颂翻了一下,事情急,但没急到十分钟都等不了。
“这里没什么坐的地方……”展游说。
谢可颂把手机关了静音,往四周看看。
七十平左右的办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其余的空间,全都被玩具占满,简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展游艰难跋涉,清理出一块空地,像邀请同学来家里一起打游戏的高中生一样,拍拍地面,招呼:“来吧。”
展游盘腿坐在地上,衬衫略皱,朝后固定的头发胡乱翘起,比先前电视里侃侃而谈的那个人更加开朗温暖。
他笑着朝谢可颂招手,谢可颂被吸引,拖着脚步,一步一步来到展游身边,抱膝而坐。
展游体温偏高,结实骨架被肌肉包裹,靠上去是软的。在家里,两个人偶尔不工作,谢可颂会主动找过来,贴在展游身上,好像充电。
谢可颂做什么动静都小小的,有时候展游在沙发上看书,一转眼,才发现谢可颂已经蹭到很近的地方。他们虽然都不说话,但很温馨,谢可颂脑袋一啄一啄的,最终睡到展游大腿上。
手机屏幕里的数字正跳动着,进行倒计时。
“要不要靠过来?”展游问。
谢可颂摇摇头,说:“不用了。”
空调温度变低,呼吸间渗着丝丝缕缕的冷气。
谢可颂下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强行忍耐从肺部传来的痒意,坐得离展游更远一点。
“我每天都想给你打电话。”展游忽然说,眼睛望着空气中的一点,发空,“但每次工作结束之后,看看时间,又觉得你已经睡了。”
谢可颂无声地耸了一下肩背。
“我很想去找你,想到去问葛洛莉娅要你的入职文档,翻你们家的门牌号码。”展游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他苦闷地笑,是在笑自己,“这样不好。”
胸闷气短,谢可颂给不出任何回应。
“不说这个了,难得见一次。”展游伸直双腿,语调轻松却暗含疲惫,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你今天怎么来啦?”
不待谢可颂回答,展游紧接着说:“我猜猜……你看到新闻了?好丢人啊。”
展游在耳边相当夸张地哀嚎,谢可颂分神看了一眼手机。
三秒前,柏继臣弹了一个语音过来,又挂断。
柏总:?
谢可颂:马上下来。
柏总:好。
柏总:展游状态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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