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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石路铺向北面的那座楼。
带路的Omega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恒温室内。
瞿清雨眯了眯眼。
一般认为,人如果不能确定会永远待在恒温环境中,尽量还是感受四季。不然一旦从温室中走向户外,微风和天气轻微的变化都会令他身体不适。
“先生用了晚餐,在楼上小睡。”
Omega低声说:“您稍等十分钟。”
这里很久没有外人进来,Omega有一点儿好奇,给瞿清雨端来红茶后小心地观察他。
是个Beta。
少见的Beta医生。
Omega看得太出神,红茶在杯口溢出,流到烫金工艺的杯托上。
对方递给他一张纸。
Omega说了对不起,又匆匆道谢。
瞿清雨对长辈的概念已经非常模糊了,他也根本不在意这里的主人会不会喜欢他,毕竟追求所有人的喜爱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
他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目之所及是偏暖色调的大灯和家具。
这里虽然说住着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却并没有什么轮椅轨道或者便于取物的低处置物架。
桌面上有烤成兔子形状的小饼干,没烤好,有一部分糊了,一部分还是金黄色,焦香焦香。
Omega“哎呀”一声:“是黎先生的饼干,他听说今天有客人来,特意早起烤的。他身体不舒服,精力也不够,错过了烤箱时间。就让我又去买了一份,本来要换的,我忘了,马上就换。”
他慌慌张张正要拿着盘子走,楼上的呼叫铃突然响了。瞿清雨和他同时抬头,Omega更慌乱了:“黎先生醒了,我先去照顾他洗漱!”
没一会儿直梯下来了,门打开,瞿清雨顿了顿,看见了轮椅上的Omega。
Omega的骨架一般偏纤细,他坐在轮椅上,穿了浅灰色的毛衣,膝盖以上的地方盖了一条长长的绒毯。人很文秀,身上有书香气,眼瞳温柔如水。擦了提气色的唇脂,还是显得久病孱弱。
“您好。”
瞿清雨礼貌打招呼:“我来看看您的腿。”
“再等一会儿。”
黎雪纺笑了笑,说:“医生还没有吃东西吧,晚饭留了鸡汤,用红枣、枸杞、板栗还有香菇炖的,有甜味,炖了两三个钟头,要不跟我一起要先吃一碗?”
瞿清雨一顿。
鸡肉不老不嫩,炖得烂熟,汤味道鲜美,冒着热气。黎雪纺大概吃过,仅仅喝了汤。
瞿清雨陪他一起喝了半碗鸡汤。
院子外面刮风,春意簌簌,淡茉莉花味温柔充盈在每一处。
和黎雪纺相处感受不到任何压力,他找来一把剪刀,修剪那盆茉莉盆栽多出的枝丫。这里太安静了,只剩玻璃房外面人造景观的潺潺流水声。瞿清雨没有继续说要看他的腿,他也没有再提起。
暮色四合。
“楼上有一间空房,今天住下吧,医生。”
黎雪纺将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一截,挽留:“明天烤的兔子饼干就不会糊了。”
瞿清雨说:“我还有……”
黎雪纺细细地说:“床单都换了新的,被子也抱出去晒过太阳了,什么都准备好了。这里很久没有人来,有客人来我很高兴。”
瞿清雨:“……好。”
黎雪纺笑了声。
对正常人来说室内温度还是偏高了,瞿清雨待了一会儿,注意到黎雪纺坐着轮椅给室内所有的花瓶重新装水,洗掉鲜花根茎上的灰尘。
他帮忙搭了把手。
时间不早了。
半夜月凉如水,四周环境静谧温和。Omega领他上楼,墙侧应该曾经有过画框,亦或者相框,现在空荡荡,剩下一片淡色阴影。
Omega一直用余光偷偷看跟在自己身后的Beta医生,他实在太出众了,是人群中一眼就会被注意到的长相。
“这里只住了你们两个人?”
Omega点点头,又摇头:“先生外出,要十天才能回来。”
过了会儿又说:“上校有时候会来坐坐。”
他身后Beta医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伴着低柔的腔调:“我来之前他怎么跟你说的?”
Omega如实说:“有医生要来,帮黎先生看看腿。”
“对了,还有一只军犬,叫‘阿瑞斯’。之前是一直是上校养,后来送过来了。”
瞿清雨差点忘了阿瑞斯。
到了房间门口,Omega老老实实停下,说:“我就不进去了,医生,你进去吧,有什么事叫我,二楼是主人家的地方,我在楼下睡。”
瞿清雨顿了顿。
他露出一点模糊的笑,重复:“主人家?”
Omega肯定:“是啊,主人家。”
月光从巨大落地窗外溜进来。一半是光,一半是暗。套间,多个房间套在一起。关上门,视觉陷入漆黑。
墙上挂钟在寂静中走过一圈。
这是位于二楼的一间客房套间,也可能不是客房。
瞿清雨漫无边际想了些事,想到到时候要一个人去报道——上校怕是没空,想到令唐陪圆谈之色变的《思想与哲学道义》课,想到新生群里满屏的@全体成员,突然“啧”了声。
他怀疑自己有上学焦虑症。
又想到战争,胃里一阵筋挛。
脑子乱七八糟,瞿清雨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事实上他没多久就睡了,空气中有安神香馥郁的味道,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很快在一阵温暖中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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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雪纺跟视频里的人说:“我见到了,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你有没有向他求婚?我没有在他手上看到婚戒。”
赫琮山沉默了一秒。
黎雪纺不太信任他,咳嗽了一声,又问很关键的问题:“他是自愿跟你结婚的吗?”
赫琮山说:“我很忙。”
黎雪纺:“……”
“你不高兴?”黎雪纺敏锐地察觉到,“你没有求婚,也没有婚戒,你还不高兴?”
赫琮山调整了视讯的位置,让他看不到自己的脸。
黎雪纺哭笑不得:“我现在才知道你结婚了,上校,你不带他一起来见我?”
赫琮山简简单单:“他去了。”
“你在想什么?”
黎雪纺不能理解地说:“你让他一个人来?”
听筒那边传来连续好几声重叠的“上校”,大概是在开什么会,字眼黎雪纺懂,又不那么懂。这场景何其相似,他心脏猛然一跳,前所未有的不安涌上心头。
“有把握吗。”黎雪纺问。
赫琮山离开了他原本所在的嘈杂的位置,去了一块安静的地方。落地窗外成排机甲悬浮,有军官们手把手实训。
赫琮山说:“十之二三。”
地下比想象中更混乱,可能会有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
他会死。
在钢戳印下前,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指挥室外有且仅有一盏灯没有灯油,那盏骨灯在周遭所有冥冥灯火中显得格外暗淡。
赫琮山仰头看了会儿,眼底落了片雪,说:“我还在想。”
黎雪纺轻微地抽了口气。
“我抽不开身。”
赫琮山说:“到时候也没什么理由让他去。”
“先让你看看。”
赫琮山稍纵即逝笑了:“是很乖巧。”
黎雪纺也笑了:“他还有一座孤儿院,是吗?你上次去了回来告诉我,有一个小朋友你很喜欢,他想摸你的枪。”
赫琮山紧绷的下颔骨松了松,又绷紧,低声:“他不太信任人,没有……”父母。
“帮我照顾好他。”
黎雪纺想了想,说:“过几天我会替你陪他去学校,我错过了你的开学报道,一直很抱歉。”
黎雪纺轻声问他:“易感期能熬过去吗?如果他在你身边。”
听筒那头Alpha有片刻的停顿。
黎雪纺很耐心地等,最终听见Alpha平静的声音:“如果他愿意。”
外面的天黑着,黎雪纺很少这么晚还不睡。他扶着轮椅转身,意外地看见Beta医生站在二楼旋转楼梯边。
应该听到了。
“吵醒你了。”
瞿清雨靠在门边,用手遮了下眼睛,说:“没有,睡不着,起来走走,刚走两步。”
“我有一个Alpha小朋友,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黎雪纺温柔地邀请:“既然你睡不着,愿意和我一起看看他的照片吗?”
“在此之前。”
瞿清雨幽幽叹了口气:“我是自愿跟他结婚的。”
黎雪纺一愣。
“那再好不过了。”他笑着说。
瞿清雨跟着他来到了自己一开始住的卧室,套房之间夹着衣柜和储物室,面积很大,墙壁上摆满照片。
“这是三个月大的时候。”
瞿清雨停在那张模糊的产超图前,为了确认他凑近了。
两个婴儿。
照片右下角写着“容修&琮山”
“双生子。”
黎雪纺手在其中一个身上碰了碰,低低:“其中一个没保住,也不知道谁是哥哥。”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说:“这张应该是百天,抓周抓了萧庸的那把枪。”
近百张照片。
上校那时候还很小,用水管玩水,喷得到处都是,穿藏蓝色的小背带裤,裤腿都是湿的;带着小黄鸭游泳圈在游泳池里面玩水,到处都是水花;再后来慢慢地一横排过去,Alpha的身高开始猛烈往上窜,接触的东西也变成枪械和大量拆弹模型。
瞿清雨心里一片柔软。
“有段时间长得太快,上个月买的裤子下个月就不能穿。也不愿意拍照了。”
再大一点上中学,瞿清雨猜测他那时候身高直逼一米九,校服裤腿短了一截。当时就表现出过人的领导力,被一群Alpha簇拥在正中央,不看镜头,看通讯器屏。两张集体照,后一张摄像正好照下他面无表情抬头的那一刻,深黑瞳仁漩涡一般摄取人呼吸。
“这是中学毕业照。”
黎雪纺回忆当时的情形:“我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他,他去了外公家,很久才见一次。他当天毕业,前一天给我通讯,我没有接到,我再打回去他说拨错了。我知道他想我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他很少开口,小时候一个人住校,长大了一个人四处跑,把自己料理得一丝不苟。等我之后再见到他,他已经可以用针线给自己缝裤子了。”
瞿清雨突然想起到训练营的第一天,又想起结业大典那天,他问:“你去了吗?”
黎雪纺摇头:“没有。”
“当天是很想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不过生了病,一觉醒来错过了时间。只能拜托外公帮他照一张照片。外公说他不愿意拍单人,于是洗了毕业照给我。”
“他当时多大了?”
“距离十八岁还有半个月。”
“这是那只叫‘阿瑞斯’的军犬,陪了他很久,已经到了退役的年纪。”
黎雪纺温和地说:“你是不是害怕狗?”
瞿清雨一顿。
黎雪纺得到了答案。
“后来我再见到他的时间就少了。”
黎雪纺站在最后一张照片前,那张照片是他从某个军事头条新闻报纸上裁剪下来的,他大概同样怀着某种绝望的心情在后方等军报,得知胜利或平安的消息后才能松口气。
这一整面墙上没有功勋、奖杯和通报战争胜利的大字报,仅仅有上百张生活照。五颜六色照片落进瞿清雨眼底,他有一种离对方很远,又很近的感觉。
黎雪纺思考着说:“他和我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我时常担心没有教给他一些应该教给他的东西。我在通讯里问他有没有求过婚,有没有给过婚戒,其实还想问他有没有强迫你,Alpha……”
“高等级的Alpha更容易失控,他的信息素等级太高了,小时候对自己领地内的一切都有强烈的支配感和控制欲,我尝试矫正和引导过……我总担心他不能正确处理自己的情感问题。我希望他没有伤害过你,也希望你是真的因为喜欢和他在一起。”
第51章
“没有,我喜欢他。”瞿清雨说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
黎雪纺明显松了口气。
最上方有一张背景杂乱的照片,一座废墟塔鲜明地立在远处,顶部是十字架。
一些模糊悠远的词句从记忆中浮现。
瞿清雨凝视那张照片非常久,问:“这张是谁拍的?”
“张载。”
黎雪纺替他解惑:“那时候战争应该要结束了,一直没有消息,萧提让张载替我走一趟,张载带回来了这张照片。”
——“我第一次见你,在斯诺曼的战地医院,我当时就想将你拖上床。”
瞿清雨压住了频繁跳动的眼尾,好笑地想,能让人见色起意也是他的本事。
谁能说见色起意不是一见钟情的变种,到手了谁也别说谁。
“没有。”
他再次说:“是我撞了他的车,要了他的联系方式,他没有对我做什么。”
黎雪纺像是真正放下心,也松了长长一口气:“不早了,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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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雪纺是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长辈。
瞿清雨在那儿待了三天,获得充分完全的自由。直到他去军校报道那天下午,他吃撑了,体重秤上的数字轻微地上动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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