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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中心医院花大价钱移植来的人工草坪,Beta工人在上面来来回回忙碌,戴着顶草帽,颈项上挂着条泛黄汗巾,勤勤恳恳修剪草坪。
一天十个小时,每小时能有二十的工钱都算高。他们不做这些活也有机器来做,为谋生计不得已只能干。
Beta工人都把裤腿挽起来了,面相上看很勤劳,走几步弯下腰去拔地上的杂草。
马一明想起刚和自己说完话的Beta医生,有一瞬间对方目光越过自己肩头,落到了秋日阳光明媚的草坪上。
“意思是……”
马一明又想起那三个疗程的药,唏嘘道:“他终于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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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知道对方会来。
秋天,风雨连廊上挂着葡萄藤,葡萄刚挂过果,藤蔓渐黄。
军医大选毕竟要投票。
Beta青年较之一两年前素淡了点,白昼偶尔会混在军队中看他,心知他美丽而强大。
往往有些不太恰当的议论声,他会觉得愤怒,真正到了此刻,他又悲哀地感受到期待——如果你开口,那我什么都会答应。
能从年轻Alpha五官中窥见日益成熟的影子,肩膀愈加宽阔,能扛枪炮,也能赤手空拳上阵搏斗。
瞿清雨陪他坐了会儿,补上士兵结业典礼上迟来的祝贺。他刚从医院出来,身上有不太明显的消毒水味,没有Alpha的气息。
“想来想去欠你一个道歉。”
瞿清雨将包装好的盒子推过去,说:“对不起。”
桌面上的礼盒两个巴掌大,盒子,没有包装。
白昼:“对不起什么?”
“你以后会有更喜欢的人。”
白昼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葡萄架长得不错,有机会再见,一级准尉。”
“等等!”
瞿清雨停下脚步。
白昼低声:“你说只要我变成最强的Alpha……还算数吗?”
他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问出口。
秋天天离地面远,人也渺小下来。
葡萄藤搭就的凉亭有阴,白昼仍然浑身燥热,他蓦然抬起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我会战胜他。”
“我要的不是最强的Alpha。”
淡金色阳光半拢成圆弧形,背景柔和到不可思议。Beta青年思忖了片刻,莞尔回答:“他恰好最强而已。”
白昼一怔。
而对方朝他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了那片阳光笼罩的藤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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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点。
小洲今晚守门,半梦半醒间冷不丁看见有人站在药架边,正对面是一堆止痛药和市面上少量流通的、含有催情成分的药剂。他揉了揉眼睛掀开身上的毯子,走到瞿清雨身边:“您要止痛药吗?”
“在这里。”
瞿清雨摇摇头。
小洲脸红了,顺着他视线挪,手一指结结巴巴:“那……是要……那个吗?”
“咚。”
瞿清雨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下,失笑:“想什么?”
可他明明就在看那一排的药剂,小洲捂着额头,又听见对方说:“有人问就说我要出趟远门,诊所只开药不接待病人。”
小洲是不会问对方要去什么地方的,点点头,又说:“跟小克也这么说?”
瞿清雨:“跟谁都这么说。”
小洲担忧:“万一……”
“怕你们到时候报失踪。”
瞿清雨目光从那排药上移开,深蓝眼睛里落了一段陈旧灰尘。他洗了手帕重新给那副骷髅模型擦骨头,一根又一根,非常仔细。
小洲在一旁给他端水,一直强撑着眼皮不肯睡觉。不知道凌晨几点,他猛然醒过来,诊所内空无一人。
夜里森冷月光漫过窗棂。
骷髅模型的牙齿都被刷干净了,雪白。
瞿医生在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字东倒西歪——“没长智齿”。
看来没事。
小洲把心吞回了肚子里,爬到沙发上很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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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诊所门时凌晨一点整。
大半夜的路上有开组装车,引擎“轰轰”自远而近,到跟前了顶着济公头的Alpha摇下车窗:“嗨,美人,要不要上我的车?”
瞿清雨手一招,把左手抬起来给他看,济公头眯眼看了半天,被银光闪了下眼,视线又兜回他脸上:“真不来?”
瞿医生客气:“不来,谢谢。”
济公头深觉没意思,一踩油门走了。
路灯不亮,瞿清雨潦草翻了几页婚前协议,他签字时头脑混乱,没认真看,这么一长串看下来也没什么,直到最后一行。
没写什么。
赫琮山死了这东西作废。
在发疯前还得给自己套个圈,人受的教育太好了就这点不好,发疯也不能尽兴。
刚那个济公头就疯得挺彻底。
不过。
瞿清雨不着边际地想,他也没什么道德伦理观。
夜深霾重,道路两侧种了树,树生长出嶙峋枯枝,枯枝上挂了苍白的纸扎灯笼,风一吹,晃晃荡荡。
第二日,考核竞选资格,他未至军政大楼前坪而入选。
执政官府大门敞开,专车从内驶出,萧提的司机弯腰为他开门,姿态恭敬顺从。
他出入了执政官府。
第60章
从赫琮山到萧提。
瞿清雨去了趟茶水间,听见有人议论他,无非是用上校做跳板,目标是执政官,说他有野心有手段有美貌,伴随两句床上功夫的狎昵之词。
他权当是夸他,走到二人中央倒了杯热水,往里加了两颗菊花。
“瞿医生。”
Alpha陪着笑:“这么早啊。”
早班,昨晚有个拉来的急诊,一夜没睡心脏狂跳。瞿清雨揉了揉眼皮,想着先吃早饭还是先睡觉,不免一心二用:“342床是是吧。”
Alpha赶紧点头,以为他要说什么注意事项。
“你隔壁床那个浑身缠绷带的烧伤病人,知道他为什么待那儿两年,还没死吗?”
隔壁343床那个病人说是炸伤,浑身裹得像木乃伊,就剩两个鼻孔朝天。双腿高高吊起,小便用导管,大便用盆,护工处理不及时常常有异味。
Alpha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一白:“瞿、瞿医生,我好了,先走了。”
茶水间空下来,顶着熊猫眼的唐陪圆打了个哈欠:“342为什么待两年还没死?”
瞿清雨施施然:“因为他还有呼吸。”
唐陪圆反应过来:“你吓他?”
“最近病床少,清理两个不用住院的。”瞿清雨弯腰去找糖粒,“他要是怕我记仇,下午就能出院。”
“……”
唐陪圆:“你不怕他投诉你?”
“别说让我发笑的话。”
瞿清雨一手拿着瓷杯柄凑到唇边:“你看这么大医院还有谁敢惹我。”
唐陪圆表情复杂地看他。
瞿清雨笑意微微凝滞,心灰意懒地将杯子搁下。
他一手撑在台面,说:“想问什么?”
唐陪圆:“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们聊了两句,走廊尽头一阵凌乱脚步声,唐陪圆皱了下眉:“Alpha信息素的味道,冷泉水。”
“方医生,方医生……你这是干什么……”
Omega护士着急:“你不能这么冲撞,大早上的,病人都在休息——”
瞿清雨直起腰,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来吧。”他看向方诺文,“找我什么事?”
方诺文攥着两页纸,似乎要说什么,情绪激烈起伏下信息素外泄的厉害。他原地站了两秒,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唐陪圆推开了窗,滞闷的空气这才得以流通,他大概知道方诺文想说什么,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军政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吧,赫琮山虽然卸任指挥官之职,但他依然是军部的最高级别军官,他只是卸任总指挥,不是退役,你就算有另谋他处的企图也不用这么快,毕竟……”
他很是顿了一下。
瞿清雨猜测他的未尽之意,适时:“毕竟什么?”
“一日夫妻百日恩……咳咳……我是说也不用这么不给自己留退路,这么……”
瞿清雨接话:“落井下石?”
唐陪圆胡言乱语起来:“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一直有个问题。”
瞿清雨清理了热水台台面,想了想,对他说:“如果你这么想我,或者说这个念头在你看到我和任何一个Alpha接触都会出现,我该做什么?”
唐陪圆张大嘴:“我不是……我没有。”
“噢,打个比方。”
瞿清雨把胸口的医生牌取下,放进口袋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唐陪圆:“如果我是你……”他一时卡壳,“我是你……我……”
“都打一顿?”
“……”
瞿清雨:“你试试。”
唐陪圆巧妙地转移话题:“培养皿里的东西在长吗?”
瞿清雨坦然:“没长出来,失败了。”
“就知道。”唐陪圆毫不意外地说,“腺体实验室那个科学怪人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天天睡在实验室里,花大价钱弄来的实验器械,温度湿度模拟人体温度仓……我们这么随便搞搞,怎么可能成功。”
“东西呢?”
瞿清雨:“一份在中心医院,另一份送给你口中的……”
他觉得挺有意思:“科学怪人?”
“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来做。”唐陪圆长叹口气,“能行就行,不能行就算了。”
瞿清雨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原本想用它来干什么?”唐陪圆又问。
“腺体损伤不可逆,本来想……”
瞿清雨笑了笑:“你说得对,不行算了。”
有很多事情不会像他想象中以全然完美的方式进行,即使不甘心,他也得接受失败。
接受不尽人意的地方。
“虽然失败,不过我还是准备把他从牢里逼出来了”
唐陪圆忽然洒脱道:“后颈做个美容手术什么的,或者在周围纹一圈小花,伤疤应该就不会那么明显了。到时候他要是敢愧疚,那就对我好一点,随叫随到,财产上交。”
他话音一转:“你去找萧提到底干什么?”
天阴下来。
时间不多了。
几乎是Alpha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瞿清雨捧着冒热气的温水,没回答他的话。他身后是医院大楼,大楼停车坪停着数辆救护车。
“我不太会爱这种字眼。”
也很难真正放下戒心。
医院灯光永远是大片冰冷的白,更远处是不可挑战的阶级、难以抹去的性别劣势。人见惯了恶意丑态,不得不把自己关在六面体的小小个盒子里,再生出棱角尖刺,以此来避开伤害、保全自己。
医生其实有一副菩萨心肠,柔软得不能再柔软的六腑五脏。
“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人愿意为我放弃什么,我也会为他放弃什么。”
瞿清雨脱了白大褂,把衣服抖整齐,挂上值班室衣架,笑笑:“有空代我来医院看看。”
唐陪圆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楼下有车,唐陪圆目送他离开,像很早以前,他目送那人上囚车。
不知何时归来。
-
夜风凄厉,面前的宅子,勤务兵是不敢乱看一眼的。
他闷声不吭,试图数清楚地上有几只蚂蚁。可惜蚂蚁没找到,倒是找见干瘦的枝影,枯枝连着枯枝。
瞿清雨也看了那枯枝一会儿,不过他在看上面的纸扎灯笼,一盏接着一盏。
“执政官他、他说……”
勤务兵咽了老大一口口水,支支吾吾说:“池里的金鱼都养死了,说是有人回来看他,怕不认识路,偏要挂上的。”
老小老小,人上了年纪,反倒像个小孩。
这也信了那也信了,指望酆都大帝还他一个兄长,顺便把他叔伯都从地狱里拎出来,告诉他你萧家人命硬,阎罗殿收不了。
香火和死亡的气息被冷风带过来,勤务兵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瞿清雨靠着一棵落完叶的树,视线微微向上。
树干上有小孩生长的划痕,人一截一截地长,树也一节一节地长。直到人长不过树,闹出大笑话。
“你来得倒是早。”
勤务兵被夜里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一跳,他后背乍然发凉,僵硬地将头颅转向正门——宅邸门开了,铜雀绿的锁被Alpha执政官握在手中,他穿得不像是正常人,行走间鬼一般没有声息,缟素色的裤脚遮住了鞋子。一段墨水拗出的暗光中,眼神冷得逼人。
勤务兵的眼神不由得又移开到Beta医生脸上,树影驳杂,他的神情看不清晰,开口兵不血刃:“你要是放弃找Omega,我会来得更早。”
“你这么自信他会拒绝所有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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