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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年末,抱仙慈院反倒翻天覆地了,可那县令受人所困,根本无法离开定崖方寸之地,此事疑点颇多,于是,他随受净水委任,以处理抱仙慈院布施之名,一同来到定崖,寻找圣主踪迹。
不想苍天垂怜,竟然让他寻得圣主有关线索,那件华贵圣袍。
回程之际,他将所有一同离开定崖的同门沉尸入海,面对净水,谎称已经清理干净所有知晓圣主行踪的相关人等,终于成为唯一一个能够近身守卫圣主的忠仆。
他怎么甘心离开,离开莲火宫的每一日,失去那份独有的荣幸,足以令他煎熬致死,比斩断手脚更为痛苦。
伏步乾醒转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辆正在前行的车辇中,他的手掌完好无损与他腕骨相接,创口处感受不到分毫痛楚,细密的针脚缝的天衣无缝。
他费了些气力,抽出重剑,挑出一根线头,撕咬掉隐秘的线,接着捧起断掌,残影般冲出车辇,一路不歇,重回莲火宫,脚步急不可耐的凌乱,紧迫着前去面见圣主。
他在玉掖殿外解下配剑,珍重磕头,谦卑道“罪人伏生,求见圣主。”
他重复三遍,迟迟等不来回应。
伏步乾心焦如焚,腾挪着膝骨,额头磕撞着殿门“伏生知罪,求圣主垂怜!”
话音刚落,一只软枕砸上殿门,仿佛昭示内中主人的不满。
这举动幼稚可笑,伏步乾大气不敢出,试探了一声“圣主?”
“滚!”
伏步乾愣住了,那里传出粗野不耐的声音,怎么可能来自圣主。
他眉头一拧,当即撞开殿门,直望见凌乱床笫间,躬身苦睡的男人。
面部上虔诚皮囊,开始一寸寸瓦解,露出阴狠气质,牙根恨的咬出血来。
究竟是什么污秽东西,竟敢用他污秽的身躯,玷污圣主贞洁寝殿。
楼枫秀极致疲惫,他闭眼苦睡不得,听见声响,只好艰难在床笫间拧了个身,烦躁拽了拽锁链,而后抬头,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楼枫秀神情极速变化,一潭死水的目光同样狰狞起来。
“是你。”
此刻,伏步乾浑身愤怒的气血全部灌进头脑里,眼前一切,遮蔽了他的思维。
他认不出他,也确实很难认出。
这个男人身着柔软中衣,丹唇皓齿,双颊微红,明眸善睐,无论如何都很难与那时凄凛惨白,凶相毕露,行动狂如疯狗,能够徒手撕掉他半只耳,理应死在火海中家伙相提并论。
楼枫秀笑了一声,他忽然从诡异的命运里,咂摸出一丝侥幸。
他还活着,能与故人重逢,仇人会面。
楼枫秀绷紧锁链,猛然踹向床尾,当即因牵连而疼的面颊扭曲。
所幸用尽了力气,帷幔间扣住锁链的玉栏断裂,他爬起来,抽动锁链,扯断横玉,于是一只手臂得以自由。
伏步乾大步上前,只手将他一把抓起,狠狠掼上墙面,忽而间,他的目光落在那散乱的衣裳里,看见无法遮蔽,刺眼的红痕。
“你,你......”
楼枫秀昂首,冲他脸颊的上惹眼的莲花狠狠撞去!
伏步乾目光阴鸷狠毒,那耳道间,开始从洞口往外淌血。
他吃痛却不退让,单手发力,勒住对方咽喉,声音从咬碎的牙尖里挤出来“你干了什么?”
楼枫秀喘息艰难,不甘示弱道“干了,你的,圣主啊!”
他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用另外一条裸露的断腕不住重复敲击头颅,极端痛苦之下,暴怒嘶吼道“贱人,污秽的贱人,你竟敢勾引圣主!你竟敢!”
“......”楼枫秀气笑了。
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趁他癫狂嘶吼的自残,楼枫秀趁机抬腿,又是一脚,踹裂另一端的透玉,抡起锁链,立刻与他扭打一团!
伏步乾几近疯癫,忽然停止嘶吼,猛然扬手,将那裸露的腕骨砸上他的腹部!
哪怕是断腕,力道却极重,楼枫秀一口气没喘过来,当场趴下,一时直不起身。
命运还是那个不要脸的命运,当年打不过,如今这恶徒虽缺了只手掌,还是打不过。
“贱人,我要剁碎你。剁碎你。”伏步乾将他拽下床榻,拖向殿外,一脚勾住重剑,正欲拔出剑刃,却恍然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只手。
他放开楼枫秀,握上剑柄,杀气腾腾。
这回,势必要将他捅的稀碎,剁成烂泥,再也蹦跶不起来!
楼枫秀转头就跑,伏步乾挥剑追上,一脚踩中落在地上,多余延长的锁链。
楼枫秀暗骂一声,正见剑刃砍落,下意识抬起双手,只听咔嚓一声,那刃锐利,一剑斩断了腕上锁链!
正欲脱身,发现另外一条锁链还在他脚下牢牢踩紧,眼见下一剑落下,他往前飞扑,抡起锁链抽上他的脸。
伏步乾竟连眼都不眨一下,拽住锁链,一剑斩断,拼命重复挥动手里重剑乱舞。
楼枫秀没有武器,躲的狼狈不堪,他下盘不稳,脚底趔趔趄趄,眼见就要抵挡不住,此时突然横出一根长刀,挑开再度落下的剑刃!
刑遇案突然现身,接上伏步乾的力道,意欲引走他的攻势。
可他根本不受影响,一心只目标只有楼枫秀。
“恩公!”
沈怀一仿佛一只花蝴蝶,在刀光剑影里扑上来,将楼枫秀一把推翻。
眼见不好,只听随后抢入殿内的净水长老高喝道“住手!”
陷入魔障中的伏步乾仿若不闻,剑刃寸步不脱,跟的紧密。
净水脸色一紧,不满道“你竟连我的话却也不听?”
他真就不听,连余光都没给一个。
净水对随身道生疾言道“将那群门生全部召来!”
身后道生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沈怀一想救又没能耐,想跑又担心恩公安危,滞留在刀剑中脱身不得,躲的比楼枫秀还要狼狈。
重剑挥的全无章法,繁乱且力狠,刑遇案原能逐占上风,沈怀一一参与,反引得刑遇案不断错神,乱剑残影间,忽听身后沈怀一啊了一声。
刑遇案长刀一个没能接稳,受那剑刃刺破肩肋!
眼见形式急转而下,只听一道沉声传来。
“伏步乾。”
听闻熟悉音色,恶人重剑顿止凌空。
刑遇案忍痛匆忙回头,分神担忧道“少爷,你怎么了。”
“我,我看他快捅到你了。”沈怀一哽道“果然捅到了!”
“......”
伏步乾回过头,凝视来者,歌沉莲。
他双目瞪的太过凶恶,眼球突兀的鼓出,遍布血丝仿佛正在跳动。
“圣主,他该死,他一定得死,他玷污您,不过没关系,你放心,圣主,我知道你不甘愿的,你是贞洁的,我会替你剐了他,阉掉那污秽的东西,我一定替您将他骨头全都碾碎......”
“是谁告诉你,我不甘愿?”圣主打断道。
“啊!”沈怀一惊叹一声,他望了望楼枫秀,只见恩公脸色苍白,神色疲惫,仿佛做了一夜长工。
又望了望圣主,只见圣主脸颊带着淤青,下巴破了层皮,咽喉一排牙印,好像经受一夜折磨。
“啊。”沈怀一受到难以阐述的震撼,第一时间抬眼去望刑遇案。
刑遇案忙着堵伤止血,因痛鼻尖渗出一层薄汗,灰蒙蒙的世界中,折射着日光仿佛在发亮。
他狭长眼睛朝沈怀一无声一扫,唇瓣微微一动。
“啊?”沈怀一没听见刑遇案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都是震惊和紧张。
他震惊于恩公报复仇人的手段竟这么的,这么的,嗯......
又紧张于自己顷刻听懂所有信息后竟然立刻想到刑遇案,刑遇案,嗯......
蒙尘的世间,原来如此妙不可言。
正在此时,伏步乾面色一拧,朝楼枫秀凶猛扑来,压倒在地,狰狞怪叫着,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刑遇案眼疾手快,当即翻转刀背,硌住伏步乾的下颚,拉着他往上一提,控制住他疯狂举动!
此时宫殿涌入数名门生,这群门生不像门生,竟然个个身手不凡,入得殿来分工明确,一帮人出手来摁,一帮人撒绳开捆。
御卫被尽数撤走,净水忧虑圣主安危,可圣名不与杀伐同苟,终不得兼并,净水想了许久,才募齐一帮暗卫伪装门生,前来维护圣主安危。
银钱历来没有白花的,这群人刚换上门生衣裳,立马就上手就职了。
“捆错了!”沈怀一上前拦道“不捆凶手,怎么反倒捆我的人!”
群起攻入的门生,并不作理,分别摁着刑遇案与楼枫秀,拿着绳索,怎么紧就怎么勒。
“你放手!他受了伤!净水长老,你这是何意!”
净水面色已经不能用差来形容,不过,他尽量态度和蔼,对沈怀一道“恕小老耳拙,这位。是沈公子恩公?”
既然已经露馅,沈怀一也不隐瞒,单薄身躯,拦着二人身前不肯退让。
“今日不巧,叫沈公子见笑了,圣主恐有要事处理,不能妥善接待,沈公子不若改日再来?”
沈怀一试图艰难解释道“......对,他,他十分瞻仰,瞻仰圣主,就,就,呃,那个......我们这就带他走,绝对不再踏进莲火宫一步!要怎么赎罪,您尽管拿我出气,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净水神情绷的极紧,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此人还不能走,还望沈公子,允小老知明情状,再亲自将此人,完好送还沈府。”
沈怀一也觉得一走了之很不负责,他略带尴尬,不好意思笑了笑,却又在努力坚持,拦在二人身前。
“老朽身为圣莲道长老之首,所做承诺,难道不得沈公子信任?”
“并非我不信长老,实在是,恩公对我极其重要。不久前我曾带他从这里离开,那时恩公双腿溃烂,养了许久才好,我无法接受贵道再度对他施加任何伤害。”
“哦,原来上回入宫劫人的同伙,正是沈公子。”
事已至此,也没遮掩必要,沈怀一丝毫不觉愧疚道“我知道,虽然事出有因,恩公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总之,长老,情状已定,我知道您想结交我舅公,如果您能放过恩公,我可以替您在其中转圜。”
净水长老怜爱的笑了声,摆了摆手,门生得令,立刻上前开始捆束沈怀一。
沈怀一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连自己都捆,慌乱道“您怎么!长老,恕我直言,您这是与我舅公,有意交恶!”
“区区相国而已,老朽与他何必交恶。”
沈怀一震惊于他语气中的轻慢,深吸一口冷气“长老,您怎么能,能说……”
“万民信仰在圣莲道,而不在朝政。”净水长老看着这个稚嫩的少年,一派和蔼道“我如何不能?”
沈怀一怔愣当场,他想,他这辈子没听过如此反叛而狂妄的言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乃至整个大别王朝,在他眼里不过区区。
他脆弱心灵陷入迷茫,生出无限恐惧。
他移开目光望向圣主,圣主无动于衷。
楼枫秀被捆上带走,随后,沈怀一与刑遇案,也打包扛起,送出莲火宫。
第97章
伏步乾已然万念俱灰, 他脱离束缚,轰然跪地。
高大宽厚的身躯缩成一团,俯首与地, 神色灰败, 暴涨的眼球似乎即将滚出眼眶。
他以重剑支地, 腾挪着双膝,一寸寸,挪到歌沉莲面前, 伸出双腕,连同那只残缺的断掌,似乎想要抚摸他。
圣主并不避开, 任由他带着渴望神采,颤抖着触碰他的身躯。
伏步乾拿起重剑, 用他圣服作帕,一寸寸擦拭剑刃血迹,力图恢复了它最初的干净光滑。
“圣主,我是如此敬仰您,甚不曾敢, 用我双手,亲手触碰您。可是, 您怎么能, 任由这等杂碎,秽亵贞洁的自己。”
罪恶滔天的人, 没有悔恨的眼泪, 所以他双眼噙满怨毒的血水,绝望道“你毁了我。”
而后,毫不犹豫, 割断咽喉。
年迈的老人,和年轻的少年相对而立,站在血泊之中,神色几乎有些相近。
然则,思绪却大不相同。
歌沉莲有些诧异,他想,原来信仰也能如此脆弱,轻易就能粉碎。
伏步乾留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仰望的仍是只是那个虚假的幻象。
为此,不惜扼杀他存在的本身。
这又是对么不值一提的信仰啊,轻而易举便将它彻底粉碎。
当然,净水长老想的却并不相同。
是的,圣莲道背负天下信仰,本该如此震慑人心,性命苟同。
“圣主,你有什么要对为师说的话?”
“学生没有。”
“为师哪里有错,竟叫你如此自辱盛名?”
“学生信任老师,信任您,会一再证明我的荣誉。”
圣主一如既往,面容时刻保持着温润姿态,净水盯着他,却找不回他曾经的顺从。
昂首的姿势很辛苦,他早已习惯被人仰视尊崇,真的很不喜欢仰视他人。
莲火宫并非真的不想结交相国,何苦竖立这样一支党派为敌,只是最近,新上任的御史大夫与相国联合,兴许还有明宗默许,明里暗里打压圣莲道。
兴许相国年岁到了,耐心有限,盘查出许多与圣莲道存在隐秘关系的吏官,用尽各种莫须有的理由,革职查办。
净水既欲复开善祭堂,本不为拿来给人缝掌消痛的。
圣莲道控制民众精神的能力一绝,诸位长老但凡想要达到某种目的,不必多加赘述就能让人肝脑涂地,心甘情愿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善祭堂历代豢养巫医,闭于善祭堂中,终年不见光日,是道中不为人知的隐秘,这虽是个不错的手段,但作用有限,心智过于坚定者难以撼动。
因而平时,动用巫医的机会并不多,偶尔有必须要拉拢的对手,或必须清理的阻碍,只需为之种下小小引子,就能为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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