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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曾问娘亲,为何要给他取名“青棠”。
娘亲说:“你是我和你爹在山坡上的那棵棠棣树下造出来的。”
这是如此通俗的含义,如果换一种说法“在棠棣树下生的你”都比这个好。
但是至少证明娘亲是爱老爹的,不然也不会和他私奔,给他生四个孩子,待在玺禺山这么久。
老爹离家出走后,娘亲心灰意冷,也是真的。
青棠不知为何娘亲还愿意收留老爹,可能和自己一样,下不了狠手。
青棠把娘亲、姐姐、姐夫、几个孩子和姑姑的坟砌好,数了数人数,姑姑家还少了一个表妹,他寻遍了於恒山也没有找到尸首。
聿修躺在地上抽搐了一下,醒过来看向青棠,“你在找什么?”
“还有一个姑姑的女儿没有在这里。”
“应该是小荷吧,她不在於恒山,说是去闯荡江湖了,她会知道於恒山的消息。”
“那我走了。”
青棠准备御扇离开於恒山。
“等等,棠儿,你送我去净元宗,我中了毒。我有一个朋友叫道慧在那里,可以暂时避避风头。”
青棠转身看向躺在地上的聿修。
“你离家出走后从未回玺禺山看过娘亲,一回头出了这么大事,连累了整个族,你还想让我帮你?”
聿修说:“绫波阁找不到玄黄圣石会一直追杀下去,不只是我,他们也会追杀你,你打算往哪里去?”
绫波阁是纵横三界的恶煞窝,没有什么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青棠对聿修冷笑:“拜你所赐,四海八荒,到处都可去。”
聿修说:“凡是佛修之地都禁杀伐,净元宗的实力颇强,就算绫波阁也不会在净元宗内动手挑衅佛修。你和我一起去净元宗,可以在那里避一避再走。”
这份温情关怀换作多年以前,也许青棠会感动,但是现在只会让青棠更愤怒。
“那你为何不早点去净元宗躲着,非要来玺禺山?!”
“我身负重伤,不得已才到这里,你觉得我会无情到故意让他们替我阻挡绫波阁吗?!”
青棠没有答应聿修,独自御扇离开了,留下聿修躺在地上,自嘲地笑了两声。
空中乌云密布,不见太阳也不见骤雨落下四周的山峦寂静如斯,仿佛都失去了生灵气息。
青棠行了半个时辰,又御扇折返玺禺山。
聿修依然躺在满是红色蒲公英的小道上,像是死了。
青棠走上前用手指探聿修的鼻息,气息微弱。
如果聿修死了,绫波阁不会相信聿修把玄黄圣石弄丢的。反而会认为是青棠吞了玄黄圣石找的借口,花更大的力气抓他。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聿修不能死,死了自己更会遭殃。
只有先把聿修送到净元宗,解毒疗伤,就当是报答他的生养之恩。等他伤好以后恩断义绝,再也不见面。
青棠掏出一枚解毒药丸塞到聿修嘴里,拽着他跳上流云扇,指尖汇聚灵力施法快速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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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元宗所在的泠光仙府在北洲最北,从玺禺山一路向北御物飞行,花了一个月。
中途青棠不敢在人多的大城停留,只在一些不起眼的小城、无人的山谷休憩。
聿修一直在昏迷中,青棠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疗伤药、解毒药丸都给他喂了,吊住性命。
两人来到泠光仙府时,天正下着一场小雪,满地银白,梵音缭绕。
一个高大的净元宗弟子站在山门口,看到一个相貌极好的男子正背着一个人缓步走来,“这位道友前来净元宗所为何事?”
青棠想了想聿修说的话,“我找道慧法师,有急事,救人。”
净元宗弟子听到是找道慧,又问道:“请问你是?”
青棠说:“步六孤聿修,他的朋友。”
“道友稍等。”
净元宗弟子凌空画下一道印,写下“步六孤聿修”六字传送给道慧。
青棠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他将聿修放在山门能遮挡风雪的一角。
不久,净元宗弟子委婉地说道:“道友,道慧长老说不能见你。”
青棠推推聿修的肩膀,“醒醒,道慧不愿意见你。”
聿修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朝净元宗弟子抬起手,“把你的传音石给我,我亲自跟他说。”
净元宗弟子有些迟疑,道慧长老没有说让放行,“这……”
聿修说:“我性命堪忧,你们净元宗以普度众生为己任,不会想让我死在山门口吧?”
净元宗弟子拿出传音石递给聿修,聿修爬起来,捏着忽闪忽闪的传音石踉跄地走到旁边的雪林中,低声说着什么。
青棠听不真切,但是看聿修的神情似乎拿捏了道慧的把柄。
这时,漫天风雪中一道白衣身影,清冷绝尘,带着数名弟子飞入了泠光仙府。
青棠抬头看了眼空中飞过的男子,只是远远一瞥,感觉对方好像也在看自己。他立即收回视线,向驻守弟子问道:“那位是净元宗的宗主吗?”
弟子瞧了瞧刚刚飞过的身影,解释道:“他是我们净元宗的太上长老玄钦。他拜在阇夜长老座下,阇夜长老成道后,他是我们净元宗道行最高的佛子。”
青棠说:“玄钦?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很多人知道师祖。师祖曾经杀过一头饕餮,这些年多在外界降妖除魔,开坛布法,去年还在尧光城辩法,大败万佛宗和太一宗的佛修,仙门和凡间遍布他的足迹。”
不,不是这样。
青棠细想起来,合欢宗有一个无限期红榜挑战赛。上面的人物都是修真界各大宗门极难攻克的男子,玄钦位列前三。
不止合欢宗,各大宗门的美人都千方百计想要勾引这个清冷佛子,想与他翻云覆雨,堕入欲海。
胆子大的还敢悄悄潜伏进他的住处霸王硬上弓,但是玄钦面对温香软玉也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连衣服带人直接扔出了门。
刚才瞥见玄钦的模样,确实让人感觉很强很难撩,道心稳健,不可亵玩。
聿修拿着传音石踉跄地回来了,对青棠说:“等会儿道慧就来了。”
道慧踏着落雪的松枝下来的时候眉头紧锁,朝聿修看了一眼,将两人带进山门。
走过了山门便是一片宽阔的大湖,里面尚未结冰,鱼儿在里面。
道慧低声怒问:“你为何又来找我?!”
“我有难,你就当帮帮我吧。”聿修将青棠拉到身旁,“这是我儿子,青棠。”
青棠向道慧拱手:“道慧长老,无量寿福。”
道慧对青棠还算友善,微微点头,“我先带你们去丹顼峰安顿。”
聿修问:“丹顼峰是外门管的,你调到外门去了?”
道慧没有说缘由,手里捻着菩提子:“有地方让你落脚已经不错了,你最好安分点,不然我这里也保不住你。”
第70章
丹顼峰和附峰都栽有大片的檀木, 净元宗弟子的住处零零散散地坐落在山间,就算是外门也足有数千人,这还只是外门的一个峰。
道慧将两人带去闲置的临溪小院安顿, 在院落的门口换上一块“侍”字牌子。
隔日,道慧找来一位有交情的医修给聿修治伤。
医修给聿修诊脉,发现他中毒很深,开药的时候问:“用好药,还是一般的药?”
道慧说:“好药,好得快一些。”
青棠暗道,道慧的人还不错。
医修拿出随身戴的纳戒, 搜罗几种药材放到桌上, 研磨成细粉,包成三包, 交代每日一服, 总共三千上品灵石。
青棠正准备拿出芥子袋数数自己的灵石够不够,道慧抢先把药钱付给医修,医修拿了灵石潇洒地走出门外。
青棠说:“道慧长老,你不用付我爹药钱。”
道慧拍拍青棠肩膀,“这点灵石算不上什么。”
人说佛修有钱, 果真如此。
青棠说:“那就多谢道慧长老了。”
道慧看了一眼聿修, 对青棠说:“丹顼峰是净元宗的外门所在, 平日,你们父子就在这里休养, 不要去泠光峰或者珈岚峰晃悠,尤其不要让玄钦看到你们。如果看到了,就说你们是山下来的信众。”
青棠点头,“知道了, 我们不会打扰长老们清修的。”
几日后,聿修的毒解了,身上的伤也开始结痂。
聿修望着青棠:“让道慧给你娘他们超度一下,怎么样?”
青棠难得见老爹有这份心,“是该超度一下,不然她们晚上来找你怎么办?”
聿修几度欲言又止,摇头一笑:“我让道慧上来,今晚就超度。”
丹顼峰顶的香岩殿内,青棠将所有的亲人的名字都写了一遍。
写到最后,青棠将申屠祈夜和苍璧的名字也加上,总共十四个人。
聿修看到那两个名字也没说什么,让道慧开始诵经超度。
超度结束,青棠走出香岩殿,天已经暗下来,又开始飘雪了。
殿内的灯火将雪地照出一片暖黄,靴子踩在雪地,压出窸窣响声,山峦寂静无声。
聿修也走出来,望着天空飘落的白雪,双手环胸,“许久没见这么大的雪了。”
青棠问:“你有没有爱过我娘?”
聿修拿出一个细烟杆塞上烟草点燃,抽了一口:“当然有,我给了她一个男人对女人最高的尊重和承诺。我自己向她提的成亲,她是我这一生相伴最久的道侣,还有了你。”
青棠摇头,“我不信,你是惦记丹阳剑庄,可惜我娘被赶出家门,后来丹阳剑庄也没落了。”
聿修右手拿烟杆,左手解开上衣。
青棠侧目看他,“你干什么?”
聿修将领子扯开,指着胸口的一块红色鱼纹刺青,“这个,我和你娘的心口都有,我们亲手给对方刺的。”
青棠看到过这块刺青,只是不知有这层肉麻的含义,瞥向一边没眼看,“你也做得出来。”
聿修笑了笑将衣领拉好,吐出一口烟雾,“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只要刺破皮肤,念一段咒语,印记就会永远留在对方身上。”
青棠移开视线,“我不想。”
聿修还是把咒语念了一遍,“此法原本是妖界契奴用的,但是对方修为比自己高时不能用,所以我把它改了一下,即使修为再高的人也抹除不了它。”
青棠没有刻意记聿修的咒语,向远方眺望,“既然你爱我娘,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爱总会消失的。”
“不,是因为你不够爱她。”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青棠心中的怒意又翻涌上来,话音略大了些。
殿内的道慧听到像是两人吵起来了,走出来张望。
青棠和聿修装作父慈子孝,朝道慧笑了笑,道慧又转身进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聿修看着青棠说:“我也曾这样问过你爷爷,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他说什么?”
“因为步六孤氏的子孙都没有心。”
青棠伸出细白的手腕,摸了摸自己的脉象,还在跳动,“你撒谎。”
聿修轻笑,眼角的褶纹深了,“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讲过,步六孤氏祖辈和妖狐相恋的故事吗?”
青棠:“当然记得,祖辈步六孤言歌救了妖狐椿,一人一妖相恋隐居避世,于是后代都有妖族血脉。”
聿修:“其实这个故事我还有一半没有讲完,他们两人相恋,违背了银月狐族的族规,被狐族诅咒,所以代代步六孤氏都出浪子。当步六孤氏的男子彻底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心就会消失。”
青棠掂量着这个故事的真假,“你说的是真的人心没了,还是指代‘花心’?”
聿修:“当然是真的人心。”
青棠冷哼,“人没了心,怎么会活着?你是在为自己的无良行为找借口。”
聿修只是笑,不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山道,往落脚的院子而去。
“棠儿,你有没有听说过鹿台山?”
“什么鹿台山,没有。”
“我死后想葬在那里。”
“什么葬不葬,我简直不相信你会死。”
聿修大笑,“为何?”
青棠说:“你能从绫波阁的追杀下逃脱,还跑到玺禺山躲着。中了剧毒都不死,解毒几天就能恢复,天生逃命圣体。”
聿修走在青棠身后,步伐有些不稳,尚且追得上,“你还在合欢宗?”
青棠回头看聿修一眼,“什么叫我还在?”
聿修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腰间休息一会,“也是,找男修不会怀孕,不用负过什么责。”
这话有些刺耳,青棠不耐地停住脚步等他。
“确实不用负什么责,也不会怀孕,比你稍微好那么一点。”
青棠想,如果告诉老爹,自己还是雌服于下的那个,他会不会更生气?
或许只会换来一声嗔笑吧。
“你不要向绫波阁出卖我的消息,我常年都不在合欢宗。”
两人是父子,但青棠对聿修不太信任,特别是绫波阁屠杀步六孤氏族之后。
聿修的灰紫瞳里闪着光亮,神色复杂,“我不会的。”
“据我所知,合欢宗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出一个化神期的修士了,就算入合欢道,你也不是那种可以修到飞升的料子,以后还是找女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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