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子蔫了。
他把零花钱捐出去给别人买书,结果得到了什么?写作文!
什么世道!
老师重点钉了他一眼:“仲文越,你一定得参加,你看看你的作文,有一句连贯的句子吗?”
他挠了挠鼻子:“老师,我作业都来不及做,还写信……”
“你跟人家好好交流,人家条件不如你,还知道努力学习,你……”
剩下的话被他自动过滤了,说教要是有用,他早八百年就拿满分了。他就是学得慢嘛,那能怎么办?
放学了,他回到家,先估计了一下形势。
妈妈刚接了弟弟回来,爸爸还没到家。
他立刻抖擞精神,一溜烟跑进客厅,迎面给妈妈一个拥抱。
付兰英被凭空窜出的孩子一扑,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妈,”他掏出一支美术课折的纸花,“你辛苦了!”
付兰英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摊开手:“小测成绩出来了吧。”
他的气势瞬时矮下去,但还是执着地举着小花。
付兰英把花接过来,找出一本书,当做书签夹在里面,朝他摊开手:“卷子给我。”
他慢吞吞地打开书包,抽出试卷,顺带递笔:“妈,老师让在这里签名。”
付兰英看了眼成绩,又看了看错题,勉强找出一个优点:“嗯……空的题目比以前少了嘛。”
“是是是。”他恨不得妈妈立刻签字,手指着分数下面的空白。
付兰英瞟了他一眼,签好字,又说:“之前张阿姨给推荐了一个数学老师,用游戏教算术的。妈妈去听了一节课,觉得不错,你要不去试试?”
“行行行。”虽然他觉得天王老子——或是哪个管数学的神——来了都救不了他,但签字最重要。
付兰英签了名,他赶紧把试卷塞回去,又祭出他杀伤力十足的狗狗眼:“妈,这卷子……就别给爸爸看了吧。”
付兰英抬手把他的眼睛遮住:“你觉得瞒得住吗?”
他拉住妈妈的手,泪眼婆娑地攥着。
“得了得了,”付兰英被他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手抽出来,“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但课你得好好去上。”
他猛点头。付兰英无奈地掸了掸他的衣服,又拿了块毛巾:“赶紧擦擦头上的灰,上体育课跟去泥里打滚一样。”
他拿起毛巾乱擦一气,付兰英又问:“晚上想吃什么?”
“番茄炒蛋!但是千万别放香菜!排骨汤!但是千万别放枸杞!红烧羊排!但是千万别放桂皮!”
“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
“放了味道真的很奇怪!”
妈妈叹息着走了,他松了口气。总算完成了任务,暂时逃过一劫。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到了晚饭时间,他走进餐厅,面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仲渊坐在餐桌旁,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翻看试卷。从分数来看,一目了然是弟弟的。
仲文齐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羊肉。
他悄悄走过来,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刚一坐下,父亲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仲文越。”
他抬起头。
“听文齐说,你们也小测了?”仲渊说,“卷子呢?”
“我……我们还没批好。”他望了眼母亲。
“我可以打电话问你们老师。”
“你先让孩子吃饭。”付兰英说。
“拿过来。”仲渊说。
他知道逃不过去了,硬着头皮上交卷子。仲渊望了一眼,眉头紧皱:“这题目我不是教过你好几遍吗?还不会做?”
语气里的失望是他熟悉的,但熟悉并不代表不畏惧,不泄气。
“这才小学,你就跟不上了,之后还了得?”仲渊把卷子拍在桌上,“照这样下去,别说大学,高中都不一定考得上。你将来怎么办?”
“哎哎哎,”付兰英说,“你也知道才小学,说这些没影的事干什么?”
“就是你惯的,”仲渊朝妻子说了一句,又转向他,“就这些题,让你弟弟做,都比你考得好。”
他盯着碗里的白饭,本来很饿的,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再说,他也不敢动筷子,一动,就是“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付兰英把卷子收了起来:“哪有你这样,一到家就骂孩子的。”本来想跟丈夫说两句,然而,公司最近事务繁忙,他们也难得一起吃个晚饭。她想了想,还是放软了语气:“菜都凉了,快吃快吃。”
他闷头吃饭,感觉父亲失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吃完,他回房间写作业,路过书房时,看见父亲正握着弟弟的手,教他练字。父亲的字非常漂亮,当初就是靠着一纸惊艳的情书赢得了妈妈的心。
他躲在门框旁边,望着父亲一笔一划地讲解。
两年前,父亲也曾经试图教他,发现他实在是块朽木,放弃了。
他望着那只握着钢笔的大手,涌出一股怨愤。
要不是弟弟处处比着,也不会显得他这么笨。就连今天试卷的事,他也推到了弟弟头上。
本来妈妈都答应保密了,是弟弟非要拿满分的试卷出来炫耀,还出卖他,才让他挨了一顿骂。
他沮丧地回房,打开台灯,瞄了眼作业,脑壳又痛起来。
不会做啊。
但爸爸在家,总得做出用功的样子。他想了想,要不先写那封信吧。
他把感谢信拿出来,上面的字迹稚嫩却很端正。信的格式很工整,上来先向他问好,然后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对方和弟弟一个年纪,却能写这么长的信,甚至没用几个拼音。
为了表示他的捐助很值得,对方还重点提到了自己的成绩。
“这次期中考试,我考了双百,算数比赛也拿了一等奖……”他皱起眉,气呼呼地把信纸一摔,“这不就是另一个仲文齐吗!”
在家有个好学生炫耀,千里之外,还有个好学生把成绩甩他脸上!
这人的梦想还是当科学家,跟仲文齐一样!
他才不要跟仲文齐当笔友!
他生了一会儿气,才继续看下去。
“你送给我的书,让我受益……什么浅,每次看到那些有意思的故事,我都非常快乐。谢谢你,给我带来了更广阔的世界。”读到这里,他的表情松动了,被人感谢总是高兴的。
“期待能收到你的回信,”他读到最后,“希望你每天过得开心。”
他放下信纸,开始装模作样地沉思。人家期待回信呢,要不他就写点什么吧,不然班主任又要唠唠叨叨。
他拿起笔,咬了一会儿尾端的橡皮,写下:你好,我是林城一中附属小学四年级的学生。
然后,他就卡住了。
总不至于就写一句话吧。但是字数好难凑啊!
他又拿来对方的信,当范文参考。人家写了梦想,好,他也写梦想:我将来想当大明星。
写到这里,他又顿了顿。
从小到大,无数人问过这个问题,亲戚、家长、老师。他的回答都相同:我要当大明星。
还有补充:赚大钱,出大名。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答案时,父亲的表情——这小子又在做白日梦,电视看多了,成天想这些不着调的。
他确实是看电视看的,他就是觉得那些明星拉风,潇洒,酷炫。
写到梦想,忽然流畅起来:明星每天能穿好看的衣服,头发还能染成各种颜色。会有超级多人喜欢你,到哪别人都会看你,还会找你要签名……
而且,当了明星,就再也不用学习了!
终于凑满一页纸,他把笔一放,长舒一口气。
然后看到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把对方的信放在旁边,比对了一下,油然而生一种羡慕之情。
如果他能像对方这样,学习好,又能写漂亮的字,大概就不会被弟弟抢走父亲的偏爱了吧。
第29章 梦想
仲文越的生活毕竟丰富多彩,交完那封信,他就把它抛诸脑后。
街角开了一家游戏厅,里面据说有最新的《街头霸王》和《跑跑卡丁车》。要好的哥们都去玩过,他手痒得很。
按爸爸的性格,要是知道他不专心补课,跑去打电玩,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一直想着,在放学后能不能偷偷溜去玩会儿。但虽然他早早就不需要家长接送,可以自己回家,但因为有个同时放学的弟弟,妈妈还是会提早下班来接。
想到这里,他又在脑海里怨怼地刺了弟弟一眼。
自己卷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别人卷!
“仲文越!”
他一个激灵:“是,老师!”
“你的回信。”
他从老师手里接过信封,耷拉下脸。收到信,就意味着他又要写作文。一篇《我的梦想》还不够吗?
数学课上,老师又开始说些他听不懂的东西。相比于应用题,看信似乎更轻松一些。他偷偷打开信封,把信纸摊开,夹在课本里。
仍然是工整的字迹。
前半部分又在炫耀。看样子,人家不但把他捐的书都读完了,还学会了去学校图书室借书、去书店蹭书等不用花钱就可以看书的方式。
书这玩意儿有那么好看吗?还要付出跟打电玩同等的精力!
他抿起嘴,接着往下读。
看样子,人家数学学得一点不费力,江宁小学在周六开了免费的奥数兴趣班。周六!大好光阴!那人居然跑去研究甲乙两车如何相遇!
满纸的学习勋章,看得他黯然神伤。
不过,紧接着,一句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也觉得当大明星很好。
他挺直了背。
——大家都知道,明星很受欢迎。但是,我知道,明星也是需要勇气的。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批评和要求,这种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他频频点头。
——不过,你说当明星就不用学习,好像不是这样。
他瞳孔地震。
——我在月刊上读到一篇文章,介绍了一位很有名的影星。他们也是有很多影视理论课的,还要读很多书。
他绝望了。什么?当演员也要读书?!他看200字以上的文章就会睡着!
接下来的半天,窗外一片阴霾,他满脸愁苦。
回到家,他伤心地回了信。书,他是看不下去的,不像他弟弟,妈妈带他们去市中心玩,时常就把仲文齐放在新华书店,自己去购物,回来时,仲文齐就把一本书看完了。跟亲戚朋友聊天,爸爸每次都会拿这件事出来说。
本来,谈及弟弟是为了作对比,但写到这里,文字就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相比于他,爸爸更喜欢弟弟。同样是做梦,弟弟的梦就比他高级。同样是买乐高,弟弟就是有探索欲望,他就是爱玩。同样是摆弄小动物,弟弟养蝌蚪就是研究青蛙生长过程,他养蜗牛就是荼毒家里的花草。妈妈……妈妈虽然爱他,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学好功课,跟弟弟一样。
这些事,他憋在心里很久了,找不到地方说。在学校,他不能跟同学说他妒忌弟弟,显得他不酷。在家里,爸爸就不说了,妈妈呢,肯定得一碗水端平。
但是这个千里之外的人,和他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他不用担心,对方会告诉他认识的人,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活会受到影响。
这么一想,有个笔友还挺好的。
他开始期盼回信了。
在下一本捐赠月刊到来之际,他收到了那个简单的信封。
回信结构还是跟从前一样,先是叙述了一下近况。看来,对方在速算比赛里二连冠了,而且考试还考了110分——10分是附加题。
居然有人能做到附加题?!
他撇了撇嘴,往下看。
——我想,如果你看不下去书,我有个办法。
他来了兴致。这能有什么办法?
——听说市里的图书馆很大,应该有影视方面的书,我可以去借两本回来,看完之后,再讲给你听。
让一个比他小的孩子,看他也看不懂的书,回来教他,简直丢人。但他觉得这方法很好。
最后,对方又写道:觉得爸爸更喜欢弟弟,你一定很难过。但是,我想,他只是还没发现你的优点。你给了我很多书,还给我写了很长的回信。班上的其他同学,都没有收到第二次回信,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看着看着咧开了嘴,龇出一口白牙。
“仲文越!”老师用教鞭敲敲黑板,“翻译一下课文里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来,像被一棒槌敲蒙了。high……high是啥意思来着?
他开始时不时跑办公室,问班主任有没有感谢信。
班主任无语地望着他:“仲文越,你好歹拿两个问题问问呢?”
于是,他夹着教科书去办公室。
老师耐心地解答了他上个学期就该理解的问题,然后把回信给他。
他回教室的轻快脚步,好像下一节是体育课。
他小心把信封拆开,读起信来。他居然把宝贵的课间花在这上面,谁看了不说一声奇迹呢?
开篇又是奖状陈列。对方因为重感冒,一个星期没去学校,所以没及时给他回信。对方以为这会影响到期末考试成绩,没想到,唉,还是第一。感情缺课根本就不会有影响,白担心了。
他翻了个白眼。确实,他身体健壮,一天病假没请过,考试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接下来,重点来了。生病期间,对方研读了借回来的几本书,觉得每一章的重点就集中在几个专业名词上面,所以,对方决定,每次给他讲几个词,这样字数不多,他能记住,也不会看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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