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焱的坟茔在元家墓地,牌位立在国公府的祠堂。
夏枢知道身份后,就一直想见见亲生阿娘,给阿娘好好磕头上香,祭拜一番。
之前是一直在北地,后来是所做选择生死难料,他不敢面对为他自由与活命付出生命的亲生阿娘,再加上不想向国公府之主的燕国公低头请求拜祭,就没成行。
国公府前些时候换了家主,元定开始执掌元家门庭,夏枢想去,身体却不太允许。
褚源还打算,待典礼结束,夏枢养好身子,再帮他准备好一切,助他达成心愿。
对上夏枢的眼睛,看到他眼神中的心疼与怜惜之后,褚源不由得顿了一瞬。
仅是刹那,他已经猜到那封血书里王夫人可能说了一些什么。
夏枢在心疼他,试图弥补他缺失的母爱。
他想说,经历两世,他已经不求这些,什么都看开了。
他在宋大夫检查信件是否夹杂毒物时,得知血书是王夫人所留,甚至都懒得看一眼。
不过见夏枢一脸的在意与心疼,他心中一暖,到底把这些泛着冷寂的话咽了下去。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孩子,更有爱他,在意他的温暖,充满了丰沛情感的夏枢。
没必要再把自己搞得孤家寡人一样。
那样,不仅伤己,也会寒了夏枢的心。
他们两人,是要登高行路,相伴一生的。
过往的冷寂,都忘了吧,这一辈子,从现在这一刻,重新开始。
“好。”他看着夏枢的眼睛,目光中涌动着感动与情意:“我们现在就去。”
第364章
国公府接到新帝夫夫前往元家墓地祭拜先国公夫人的消息时, 夏枢和褚源所乘马车已低调抵达元氏墓地。
禁军们依次列阵,高晨拿出令牌,守墓人就吓得跪地放行, 然后着人快速通知管事, 管事又快马加鞭前往京城国公府报信。
在守墓人战战兢兢的带领下,夏枢与褚源带着瓜果酒食、纸钱香烛进入赵云焱的墓中。
墓是国夫人规制,占地面积不小, 墓内干净阴凉,没有丝毫霉味, 可见通风不错, 日常维护与打扫的也用心。
一行人在墓碑前停下,夏枢看向墓碑上的“元征妻赵氏云焱之墓”几个大字,又扫过旁边的几行小字,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近了, 手指微颤地抚过“赵氏云焱”四个字, 目光停驻,眼泪翻涌。
待得压抑不住的眼泪流出眼眶, 他才低声喃了一句:“阿娘!”
然后眼泪就彻底失控,奔涌而出。
“阿娘!”夏枢抽噎着呢喃,双膝朝地上跪去, 紧紧抱着墓碑,眼泪如瓢泼雨下,肩膀剧烈颤抖, 人难以控制的嚎啕大哭起来:“阿娘!”
哭声响彻墓室, 激烈回荡,带着说不尽的痛苦、思念、遗憾与内疚。
褚源心疼不已,蹲下身, 想从后面把他抱进怀里。
只是看见他把脸和身体紧紧贴在墓碑上,仿若贴着母亲的身体一般全身散发着依赖与渴望,顿了顿,又悄然把手收了回去。
然后站在一旁,默默地守着。
过了许久,夏枢的哭声才渐渐停止。
他松开墓碑,擦了擦眼泪,褚源上前把他扶起,两人没有说话,也没让红雪等宫官动手,摆手让她们出去后,一起将带来的瓜果酒食摆盘,香烛纸钱点燃。
半晌,夏枢嘶哑的嗓音响起:“我不会女红,做不来荷包香囊那些,想送你一件亲手做的小礼物,不知道送什么。元月阿娘说你爱好广泛,对没见过的东西都有好奇心,都会喜欢。我找了一些宫中秘方,亲自下厨做了这些酒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也没给旁人做过,第一次做,希望你不嫌弃,会喜欢。”
夏枢说着,擦掉再次流出的眼泪,抽噎着从怀里拿出两张纸,在火盆里点燃:“这是褚源专门从宋大夫那里讨来的治疗外伤的传家药方,旁处没有的,元月阿娘说你最爱钻研医术,看到一些没见过的药方,会两眼放光,希望你收到后,也会喜欢。”
“褚源你还记得吧。”夏枢絮絮叨叨地说着,同时眼泪也无声无息地流着:“他是小时候,你觉得长得好看,很喜欢的那个小男孩,还说要把他留在家里给我做夫婿。你的眼光很好,我也很喜欢他,我们在一起了。”
“他是皇室血脉,再过几日,就要入主李朝。”夏枢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后,低声道:“你怕我入宫后不得自由、身不由己,豁出性命把我送走,我却又选择了自己进去。之前一直怕你怪我,不敢来看你,也不敢说这些。”
褚源烧纸钱的动作猛地一滞,转眼看向他。
“不过……”夏枢擦了一下眼泪,喃喃道:“我想明白了,就算你怪我,我也要来。”
他抬起眼,却不敢看向墓碑,看着半空,捏着袖摆,抿了抿唇道:“我脸皮厚得很,以后不仅常来看你,还要改成你的姓氏,叫你阿娘,缠着你,等以后老了,到了地下,再任你收拾,绝不撒娇卖乖,就老老实实,站着不动任你收拾。”
他抽噎了一下,忍着愧疚道:“然后下一辈子,你做我女儿,换我来保护你,决不叫你被人欺负了去。”
说完,他攥紧拳头,鼓足勇气把目光移向墓碑,小心翼翼地跪下身,认真磕了几个头。
褚源从来不知他心中有如此不安,如今听闻,不禁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自责。
他将纸钱全部投入火盆之后,站起身,在夏枢身边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夏枢没料到他如此,吓了一跳:“你…”
他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褚源却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岳母是你的阿娘,就是我的阿娘,给阿娘叩头,很正常。”
普通人家当然正常,但褚源已经是皇帝了,哪怕登基大典还有几天才到。
夏枢是想让褚源来认个阿娘,把王夫人从位置上挤下去,也不觉得褚源跪拜自己阿娘,自己不配,但褚源一言不发的这样,他还是惊到了……
褚源看着墓碑,神情尊敬地道:“阿娘,我是褚源,娶到小枢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之一。”
他道:“我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知道什么重要。而小枢,就是这辈子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存在。”
“我会好好待他,不会束缚他,他在我这里拥有最大的自由。”
想到国公府的情况,他拉着夏枢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后,他又重新看向墓碑,补充道:“我这辈子只会有小枢一个人,我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长得都很漂亮可爱,过段时间他们会走路说话了,抱来给你看看。再过几年,小枢身体休养得康健后,再生一个,不管是男是女还是双儿,我之后都不会再让他承受生育之苦。”
李朝幼儿的夭折率很高,皇室虽然好一些,但仔细养着,也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夭折率。
褚源登上皇位,可以护着皇后命的夏枢,但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死在夏枢之前。
一旦出现意外,他的孩子就是夏枢的保命符。
但一切都不好说。
孩子没长大,什么意外都有可能。
这也是他放李昊一命,准许他去安县,受姑姑教养的原因之一。
生孩子犹如一脚踏入鬼门关,他不可能让夏枢三番两次遭受危险。再者生孩子,再怎么好好养着,都会损伤夏枢的元气。
他希望夏枢能健健康康地长命百岁,而不是把身体亏损到孩子身上。
所以,他注定子嗣少。
一旦有什么意外,李昊这个姑姑亲自教养长大,又是夏枢阿姐孩子,褚洵外甥的存在,也能成为护住夏枢性命的底牌。
当然,这些只是以防出现最坏情况的安排,事情也不一定就真的会发生。
褚源不会说出来。
他只把自己身为普通双婿该做的事说一遍,向墓里的长辈保证,也安夏枢的心。
让他觉得嫁给自己,是值得的。
他看着墓碑道:“所以,请阿娘放心地把小枢交给我照顾,我会爱他一生一世,绝不辜负。
而褚源说完,夏枢的心也确实安了些,看向阿娘墓碑的目光都坚定了一些。
之后夏枢又与阿娘说了一会儿话,提到了外公,承诺有生之年会安排人去王都把外公骨灰带回来,葬在她旁边,一家人团聚,之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夫夫两个携着,离开墓室。
墓室外,元家族人已经到了,被侍卫们拦在门外。
夏娘和夏海站在一旁,手中拎着一个食盒,看样子像是来拜祭,在此意外遇见他们的。
夏枢忙上前,道:“阿娘阿爹,你们来了!”
问旁边的红雪:“阿娘阿爹来了,怎么不通传一声?”
红雪正想说话,夏娘与众人一起给帝后夫夫见礼,她又合上了嘴巴。
褚源示意众人平身。
夏枢觉得别扭,忙扶起夏娘夏海:“阿娘阿爹不要这样,你们是长辈……”
夏娘笑了笑,没回应,伸手摸摸他脸上的泪痕,温柔地回答他刚刚问红雪的问题:“是我叫红雪别打扰的。你第一次与你阿娘见面,给你你们留点时间,好好说说话。”
她目光打量夏枢通红的眼睛,眼神透着怜惜:“你没与你阿娘相处过,不知道,她不会怪你的。”
夏枢一僵。
他与褚源在墓室里没有压低声音,在外面能听到不奇怪,他只是没想到夏娘他们到的那么早。
“我……”他看了一眼夏海,欲言又止。
“她只是做了自己身为母亲想做的事,并不是要给你施加心理负担。”夏娘手指移到他的后脑上,轻轻摸了摸,像是安慰。
“我没有……”夏枢听到这话,忙摆手摇头:“我不觉得是负担,我只是想对她好,却没有机会了……”
夏枢说着,眼眶再次红了。
夏娘轻叹一声:“她很爱你,所做一切,也只是希望你有选择的机会罢了,不为你能为她做什么。而你,也值得她爱。”
夏枢一怔!
“你真打算改姓赵么?”夏娘没继续这个话题,很快换了话头。
她将耳畔的头发别到耳后,目光仿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旁边晚来的元家族人。
此话一出,元家族人瞬间脸色变了变。
元州和元定一脸震惊,元征脸色未变,眼神复杂。
夏枢则是心脏一跳,赶紧去看夏海。
刚刚在墓室里,看着亲生阿娘墓碑上的刻字,他心里太难受了。
既有身为孩子已无法为长辈尽孝的愧疚与无力,又有对阿娘嫁入国公府后不易的心疼与愤怒。
阿娘明明是惊才绝艳的神医,曾经四处游医,走遍山野,采遍百草,一路医者仁心,救治病人无数,后来还耗尽心血编撰出让宋大夫都赞不绝口,传播出去足以让她流芳百世的毒经和医经,她合该受万人敬仰。
但她的心血却被国公府以珍藏名义封存,功绩墓碑上也只字没提,只有几行小字记录着燕国公为她申请的诰命品秩,生育元家二子的功劳,管理元家宗族府务的贤惠美名。
医者贱籍,为了娶她,燕国公想方设法改了她的户籍,但连她死了,她的身份也没被高门大户认同,她所做的功绩,也不配出现在元家人为她立的墓碑上。
夏枢知道,燕国公位高权重,世家贵胄,还侍妾很少,只爱阿娘一个,阿娘死后,他甚至都没续娶,在高门大户里已经是顶尖的好夫婿,大哥、二哥孝顺懂事,也已经是很优秀的儿子……但他就是很心疼阿娘。
稍微深入想一想,都知道阿娘这个身份和价值不被认同的人,在高门大户里过得有多艰难。
大哥二哥在,且阿娘也爱他们,夏枢不可能去打他们的脸,把阿娘的墓从元家迁出去,代阿娘写一封和离书给元征。
但夏枢也不想让阿娘委屈。
医者贱籍,所以阿娘的身份和功绩就要被元家人贬低到尘埃里,连墓碑都上不得么?
他非要让它上。
他非要阿娘的为医功绩,流芳百世。
阿娘那么好,那么优秀,她不是见不得人,她的身份和功绩值得一切赞誉。
而非后代不能立碑。
夏枢若想强制为她重新立碑,在褚源与他地位还不稳的情况下,不太合适。以后地位稳固,若利用权势欺压国公府,恐怕会引发一些权势之人上行下效,借此欺压低位之人……这也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强制路线走不通,只能他回归最开始的身份,记在她的名下。
成为她的孩子,他就自然而然的有资格为她立碑,只要稍微操作一下,就可以重新立一块。
但他拒绝姓元。
他选择继承她的姓氏。
这些,都是他很短时间决定的,他还想私下里和阿爹商量,先征得他同意,结果还没商量,阿爹就在外面猝不及防的听到了。
这一下,得让阿爹多震惊,多伤心。
“对不起,阿爹!”夏枢觉得愧疚,道歉:“事情是我突然想到的,打算私下里先与你商量,你同意后,我才会改……”
夏海眼神复杂又欣慰地看着他,默了片刻:“你阿娘与我说,你过来一趟后,就会改成赵姓,我还不信……”
夏枢心中愧疚更甚,正想说些什么。
夏娘适时开口,打断了夏枢的胡思乱想:“他觉得你会改姓成元。”
然后挑了挑眉,凌厉的眉眼竟显出一丝俏皮感:“所以他打赌输我两吊钱,还要组局为我办一场马球赛。”
夏枢:“…………”
如果有什么词能描述夏枢现在的表情,那一定是“目瞪口呆”和“无语”。
不过夏枢心中的不安也慢慢淡了下去。
许是被他脸上的表情可爱到了,夏娘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夏枢看着她自和阿爹重逢后愈加频繁的笑,又看看阿爹除了与他说话时,其他时候一直放在她身上的温柔目光,心中瞬间充满了对他们的感激。
抿了抿唇,一把扑上去,将两人紧紧抱住,眼睛湿润地将脑袋在他们肩头轮番蹭了蹭,嘟哝了一句:“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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