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什么意思?”朗妈妈在小学教音乐,乐理她很通,数理知识却实在不多,什么神经、细胞、刺激,她听得有些晕乎,又担心错过重要信息。
“陆医生的意思是,我没事。”朗书雪笑着解释,解释完不自觉看向一脸尴尬的苏煜,笑意又深了些许。
朗妈妈看看他笑脸,手指紧了紧:“好,好,没事就好。”
她挽住朗书雪的手臂,安抚拍拍。
朗书雪用口型对苏煜说了声“谢谢”,挽着母亲走向病房。
苏煜目送母子二人离开,出着神,想着那句“疼不疼”,想着朗妈妈那双痛惜的眼。
他出车祸刚苏醒时,安琳,似乎也曾那样看他、那样问过他……
“你在看什么?”冷不丁一道声音,吓了苏煜一跳。
“你在这儿干什么?”苏煜收回神思,看向梁乐,虎下脸,“明天要手术了,还瞎跑?”
梁乐终于通过感染筛查,苏煜加急给他排了手术。
“我找你。”梁乐低声说。
“找我干什么?今天不上课,你好好睡,保持好状态。”
“我知道。”梁乐两手插裤袋,踢了踢脚下。
“那你是有什么事儿?”苏煜问。
“有话跟你说。”梁乐支支吾吾,磨磨蹭蹭。
“什么话?”
“没什么,就,”梁乐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就,谢谢。”
手术到底有手术的风险,虽然概率很低,但梁乐怕自己万一下不来台,这俩字再没机会说。
说出来他轻松了,但也尴尬,不想看苏煜反应,飞快转身要走。
“站住!”苏煜叫住他。
梁乐顿住脚,以为苏煜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结果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纸,神神秘秘打开,一脸炫耀:“看看这是什么。”
梁乐接过纸,还没看明白那是什么,就听见他问——
“羡不羡慕?”
“……羡慕。”梁乐现在看清了,是演唱会门票。
“羡慕就对了。”苏煜得瑟弯起唇角,“好好配合,等你康复,找机会带你去看。”
苏煜说着,伸手要从梁乐那里拿回门票,值班医生焦急跑来:“主任,急诊收了个高血压患者,入院后昏迷,家属说几年前在外院做过肾移植!”
苏煜脸色当即严肃,迅速转身,大步和值班医生离开。
“票!”梁乐反应过来,举着门票往前跟了两步,可苏煜头也不回,早已拐过楼道。
*
人就是不能嘚瑟太过,嘚瑟过头了,老天要看不下去。
急诊的病人是TRAS,也就是移植肾肾动脉狭窄。这是种比较常见的肾移植远期并发症,做移植时动脉吻合技术不良,或者肾动脉留太长了、植入进去有折角等等原因都可能引发。
如果是普通的TRAS,可以放支架或经皮穿刺扩张治疗,可病人已经出现高血压危象,就只能手术了。
这台手术做完,苏煜抬眼看时钟,已经到了八点半。
他的演唱会是听不成了——即使用最快速度赶过去,到那儿也要九点了,师祖该穿回来了。
苏煜悻悻回到泌尿外,准备拿钥匙下班,正遇到梁洪山在楼道转悠。
“怎么还不休息?”苏煜问。
“陆医生。”梁洪山回过头来,“梁乐说要把这个给您。”
他递过苏煜那张门票。
“谢谢。”苏煜接过来,“放护士站就行了,你们父子俩今晚都要好好休息。”
“放护士站怕她们忙忘了,梁乐说一定要今晚给您。”梁洪山解释,“您放心,我这就回去睡,让我的肾保持一个最抖擞的状态!”
精神可嘉。苏煜点点头,调头要回办公室,梁洪山叫住他:“陆医生,这个给您——”
他另一只手原来还提了个袋子。
袋子里是个四四方方的饭盒。
“这什么?”苏煜说着,吞吞口水。
他已经闻到一股子香味。
“挺晚了,看您也没吃晚饭,我去楼下炒了俩小菜。”梁洪山说。
“你炒的?”苏煜这回没客气,直接把袋子接过来。
“是,”梁洪山讪讪笑,“我学过两年厨,有证,手艺还行,这不梁乐挑食,不爱吃食堂的饭,楼下有家餐馆是老乡开的,我时不时去他那里借个灶。”
“这两天,梁乐吃的饭,不是食堂打的?”苏煜挑挑眉。
难怪,他有回闻见梁乐的盒饭格外香。
梁洪山挠挠头:“陆主任,您知道就行,可别跟梁乐说,说了怕他反而不肯吃,这孩子还跟我较着劲呢。”
“陆主任,还要多谢您开导,我这爹以前当得太差劲了,现在呀,是将功补过,希望为时不晚。”
“我开导?”苏煜从饭盒上移开视线,看向梁洪山。
“对,就您前天跟我说的那些话,陆医生,您放心,我听进去了。”
“乐乐以前……心里不知道怎么苦。”梁洪山声音低了低,又打起精神来,“不说这些了,像您说的,日子还长。陆主任,您趁热吃。”
他推了推饭盒,像是怕苏煜拒绝,赶忙走了。
苏煜看着他背影,想着他的话,扯了下嘴角:不介入病人生活?呵。
苏煜提着饭盒回了办公室。盒子里其实就两样菜,一荤一素,一个炝炒莲花白,一个小炒黄牛肉,样数虽少,但味道极好,苏煜吃了两口,什么也不想了,大口干饭,几分钟就把饭盒吃得见底。
吃完他摸摸肚子:当师祖真幸福。
简直不想穿回去。
但扫一眼桌上积压两天、乱七八糟的病历和档案,苏煜还是擦擦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什么,倒回桌前,伸手从抽屉里拿了个口罩。
*
“是这人吗,二蛋?”
“应该没错。”
“戴什么口罩,艹!”
“看眉眼八九不离十。”
“我看不对,不说是个大医生吗,医生玩这?”
明康医院院前小路,游戏厅对面,两个痞里痞气的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低声交谈。
一边交谈,一边盯着游戏厅里的苏煜。
苏煜浑然不觉,双手各放在手柄和按键上,全神贯注,运指如飞,身边还围了一圈人,不时轰然叫好。
“跟错了,绝对的,走吧。”痞子1号站起来。
“没错,我眼毒,大哥你信我。”痞子2号拉住他。
拉扯间,苏煜却站起身来,在一阵招呼声中,走出了游戏厅。
两痞对视一眼,不远不近,还是跟上。
走出游戏厅几米远,苏煜就摘了口罩,扔进垃圾桶,低头看了眼手表。
还好,还有几分钟。
苏煜扭头看了眼游戏厅,决心再走远点。
不过刚走出一趟街,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正事儿,忘了给师祖写留言。
苏煜拐到街角,摸出钱包,把那张门票拿出来,又从裤袋里摸到笔,左手把门票按到墙上,右手提笔,唰唰书写起来。
“师祖,梁乐的手术可以做了——”刚写完第一行,他直觉不对,脑后有股凉意,像是被人盯着。
苏煜本能回头,看见两道人影向他扑来,手中有刀片样的东西在反光,但同一瞬,他也感到了那股熟悉的、无形的引力。
他隔着那无形的漩涡,看见了陆回舟,面带怒气,异常冷峻。
师祖!苏煜瞳孔一缩,想开口提醒,却什么也来不及说,比千百分之一秒更短的瞬间,他被挤出陆回舟的身体。
是的,挤出。苏煜明显感觉到,是师祖主动出手,挣出还未稳定成型的漩涡,迅速接管了身体。
与此同时,强大的吸力附着在苏煜身上,那道通往2025年的漩涡通道,马上将他吞噬!
第37章
“你在这儿干什么?”
大早上, 石峥嵘一开房门,吓了一跳:一个黑影子蹲坐在他家门口,抬起脸来, 石峥嵘才认出是苏煜。
“你干嘛,来多久了, 怎么不敲门?出什么事了?”
看他那幅头发潦草、眼窝深陷的模样, 石峥嵘心里一咯噔, 一边拉扯他站起来,一边叠声问。
“没事。”苏煜腿蹲麻了, 一瘸一拐跟他进门,“我来大伯家拿东西,顺便上来看看师母。”
他说着,朝滑动轮椅从房间出来的师母打个招呼。
师母倒是没多想, 怜爱地打量他:“小煜没睡好吧?大伯怎么样了?”
“脑子糊涂, 能下床了。”苏煜说。
“好,能下床就好,没事的小煜, 脑子糊涂有脑子糊涂的过法儿,就跟你师母我坐轮椅有坐轮椅的过法儿一样。”师母开朗地安慰他。
“嗯,我知道。”苏煜乖乖受教,看向石峥嵘。
师母看出他有话要说, 跟老伴打了个眼色,拐进厨房:“你没吃早饭吧?锅里还有粥,我去给你添点儿。”
苏煜没拒绝, 看着石峥嵘,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说!”石峥嵘等得着急。
苏煜抿抿唇, 一咬牙,问出来:“老师,我师祖……是怎么走的?”
“车祸啊,”石峥嵘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车祸,苏煜松了一口气。他真怕听到别的答案。
“什么时候的车祸?”为防万一,他又问。
“98年,跟你师母前后脚。”石峥嵘压低声音,他不大乐意提这些。
“那是年底了?12月?您确定?”
“确定,为什么这么问,你到底什么事儿?”石峥嵘困惑不解。
“没什么事儿,就有人问我,我找您问问清楚。”苏煜隐隐松了口气。老师的记忆没改变,说明历史没有改变,师祖肯定没事……
“谁问你?”石峥嵘狐疑地看着他。
“朋友,是师祖的粉丝。”苏煜糊弄过去,又问,“那我师祖出事儿之前受过什么重伤吗?”
“没有啊。”这什么粉丝,查户口呢?
“您仔细想想,真的没有?”苏煜盯着他眼睛。
“没有这回事。”石峥嵘说着摸了把苏煜脑门,“你是不是又发烧呢?”
“没有。”苏煜说着,身体却一软,没形没状瘫在沙发上。
“我能不能睡会儿?”他说着,就抓过抱枕,捂住脸,闷头往沙发里一倒。
“怎么了这是?”师母端着粥出来,惊讶地问。
“熬夜累了吧,谁知道,就会逞强。”石峥嵘一脸嫌弃,进屋拿了床毯子出来给苏煜盖上,“我去上班了,醒了你告诉他,给他放半天假。”
“一天。”苏煜诈尸。
“滚蛋!”
*
石峥嵘到底还是给苏煜放了一整天假。
但刚过中午,苏煜就回医院上班了。他睡够了,闲不住,闲下来反而胡思乱想。
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抢劫还是有私仇?还是说,又是田玉林搞的鬼?
那他也太嚣张了!!
心思浮动,下班苏煜回了趟家喂元宝,又返回医院,去病房守着大伯,一会儿削水果,一会儿给老爷子按摩,没有片刻消停。
“你又怎么了,折腾我干什么?”老爷子怕痒,被他按得没处躲。
“我是谁?”苏煜看着他问。
“小煜。”老爷子很肯定,“你心里又有什么事儿?”
“没事。”苏煜说着,动作缓下来,“大伯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我什么时候认不出你?”大伯翻了他一眼,又忽然有些陌生地打量起他来,“你长这么大了?”
苏煜嘴角抽了抽:“是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意什么外,还是那个熊样。”大伯淡定说,又问,“谈恋爱了没有?成家了没有?生孩子——”
大伯说到这里,顿了顿:“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来着?”
造孽,他还得出柜两次……苏煜看一眼床旁数字还算稳定的血压仪,迟疑了下,点点头。
大伯心痛地揉揉心脏,自言自语:“没事,没事,是人就还好。”
“……”
“那有喜欢的人了没?”
“没有。”苏煜随口说着,手却慢慢停下来。
他不知怎么想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睛。但想到的一瞬,担心迅速涌上来,淹没了其他。
“你肯定有。”大伯忽然出声。
“有什么?”苏煜回过神来。
“喜欢的人啊,傻小子,想想你刚才想谁了。”
“我没想谁……”就是想,也不是那种想——他跟师祖是纯洁的“祖孙”关系。
嗯,没错,苏煜定了定神,继续给老爷子按摩起来,力道大得老爷子求他快出去忙……
*
八点半一过,苏煜就在陪护床上眯起觉来。
九点钟,他总算出现在了98年。
不是在师祖家,也不是办公室,而是他来过一次的地方——师祖父亲的病房。
一眼看到师祖安然无恙,好好站在病房,苏煜松了一口气。
36/80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