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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古代架空)——金牌芋头糕

时间:2025-05-23 07:47:47  作者:金牌芋头糕
  那一瞬,萧恒突然像被什么贯穿胸口。苏小云魔力般的眼睛像打通过去未来的两面黑镜,萧恒总感觉里面会射出一枚利箭,而引弓之人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是他已经忘记、但不该忘记的东西。
  她身上,藏着他应该知道,但绝不知道的秘密。
  雨声尖利,屋里女人哀声哭泣,萧恒从榻边坐了一会,替她合上眼睛。她眼泪沾在他手心,还带着体温。
  女人们为她织新布裁新衣,萧恒做主给她买了一副棺材。她的姐妹们抱她进棺,那个被她亲手救出棺材的女孩子芳娘,亲手给她落了钉。
  苏小云入棺那一瞬,天边响起异动,如仙鹤长唳,如仙乐长奏,曼妙之音响彻寰宇之际,她的身体触碰棺椁,突然生发出十色霞光。顷刻间,她枯槁的容颜焕发出青春之貌。她乱草般的蓬头披落,堆成云鬓;她死灰般的面色红润,如同醉酒。她十数年前的二八光华在这具尸首上昙花一现,照得萧恒心头大震。他定睛再看,苏小云皮肉萎缩,如同树皮。
  棺已落好,该要落葬。
  所有人都在等待萧恒告知葬址。
  萧恒说:“还是将她送葬回乡。”
  但苏小云成名多年,多年前籍贯何处,早已难觅消息。
  芳娘道:“李郎说要写个本子,挨个问过我们从前的事。将军去问问李郎,他或许有些消息。”
  萧恒说去就去。
  李寒倒没想到他专门过问这事,将厚厚一摞书稿抱出来,“苏小云故事我倒是录过,但只有话稿,加上这一段诸事繁冗,还没有再撰。”
  他回忆一会,道:“将军可以按名字翻找看,第一句约莫是:‘妾贱籍并州,小字纷纷。’”
  萧恒双手颤栗,颤声问:“籍在并州,并州上郡小连村苏纷纷?”
  李寒有些讶然,“分毫不差。”
  萧恒愣愣低头,纸上,女人泣血言道:
  “父好博戏,输尽家财,母不得已,倚门而重操旧业。母萧氏,旧燕妓也。父抵妾赌债,遂为人妇,鞠养子女。及元和大旱,更荒麦黍,体无以蔽,腹无以果,旦则食草,暮则食人!故夫久为膏客,瘾不能除,无膏,遂市我易此阿鼻物。连理鸳鸯,从此大梦。好花明月,一夕风尘!”
  父好赌,母萧氏,夫膏客,卖她赚膏吃。
  并州,上郡,小连村。
  苏纷纷。
  苏小云临终那句话在耳边炸响——
  “弟呀。”
  萧恒抖若筛糠。
  这是他的阿姊。
  喂他米汤、给他取名、救他性命的阿姊。他元和十四年叛离影子、卷入乱局要找的阿姊。
  她认出了他。
  他打死了她。
  窗外雷声响如击顶。
  ***
  整整一天,秦灼没有见到萧恒。
  潮州营兵分数路查找,依旧没有萧恒踪迹。太阳一点一点坠下去,秦灼一颗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人仰马翻之际,萧恒自己回来了。
  夜间静悄悄,他轻轻推门而入,如常洗手更衣。他先前不这么讲究,和秦灼在一块后渐渐养成进门浣手的习惯。铜盆中残水未泼,是秦灼晚间剩下的,萧恒仔仔细细把手搓一遍,又拿手巾将手擦干。他面色毫无变化,直到和秦灼对视第一眼。
  秦灼坐在榻边,将膝头账簿搁下,向他张开手臂。
  萧恒双腿突然有千斤重,他慢慢走过去,像个逐渐融化的雪人,越来越矮,越来越矮。到榻前他的脊背已经完全佝偻下去,还没坐下就一骨碌倒在秦灼膝上。外头雨蒙蒙下着,屋里,萧恒身体微微蜷起,灯底下睫毛轻轻颤抖。
  秦灼抚摸他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小孩子,轻声问:“晚上吃东西了吗?”
  萧恒摇了摇头。
  秦灼就问:“我陪你吃一点,好不好?”
  萧恒不语,又摇摇头。
  秦灼不迫他,柔声道:“那睡一会吧,好晚了。我抱着你。”
  萧恒开口,声音很哑:“你看账吗?”
  秦灼把簿子丢远,说:“我不看了,我想看你。”
  萧恒鼻翼抽动,往他手臂里缩了缩,脸贴在他怀里,双手抱紧他。
  秦灼哄小孩儿般轻轻拍打着他,忽然叫:“阿恒。”
  萧恒身体一僵。
  秦灼叫他六郎时总觉得是个依靠,但今晚他变成阿恒,那个从黑暗里纵身跃出、遍体鳞伤的男孩子,那个找到阿姊又失去阿姊的男孩子。她是被他害死。
  秦灼知道他是这么想的。秦灼忽然好心疼他。他抚摸着萧恒的脸颊,蓦地,他垂脸轻轻吻在萧恒嘴唇上,只这么依靠了一会,都没有深入的意思。
  萧恒叫他:“少卿。”
  秦灼柔声说:“是我。”
  萧恒仍叫:“少卿。”
  秦灼道:“我在呢。”
  “少卿。”
  萧恒看着他,半晌,张了张嘴:“……我该死。”
  他终于浮现出痛苦神色,低声吼道:“我该死啊!”
  这个男孩子、少年人、男人,挛缩着伏在他膝上,失声抱头痛哭。秦灼俯下身,像鸟一样地覆盖他。
  又是一夜雨声,有人睁眼到天明。天明之后云销雨霁,梅道然在一间破屋里找到了萧恒做了整日的活计,是他在为潮州阵亡将士钉棺后重拾的活计,也是他沦为影子之前替养母补贴家用的活计——打铁。炉膛里残灰堆积,躺着一把打断的剑。
  苏小云的人生磨灭在动乱和历史里,而苏纷纷,居然代表所有的妓女名传千古了。但靠的不是帝王,是文人。李寒为她赋诗立传,她的美丽与悲剧为世人流传。也有人自发查找过她的女儿,不过与萧恒、与世上众多哀怜不幸的人一样,不得而返。但萧恒仍会竭力寻觅她,像寻觅那不可能回归的曹苹一样,在绝望当中,锲而不舍地去救赎那微弱的希望。而在经历过个人绝望之后,萧恒动手斩断世间的绝望。他对买卖妻子之行大加整治,废除夫杀妻只流七年的陋制。他继续封禁所辖之地的公私娼馆,从玉升二年的潮州之地开始,直到奉皇五年,国朝取缔贱籍,并彻底废除娼妓制度。
  再过数年,萧玠去行宫习琵琶,听宫人歌《小云曲》,只觉这样的女子身世,似乎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了。
  但他仍熟知她的故事,如同熟知自己的故事;记得她的名字,如同记得自己的名字。
  那枯萎的鲜艳,霜打的春色。
  未死的仗义,已灰的母亲。
  行宫,琵琶弦声不绝,太子垂泪而歌:
  山中寂寞雪,枝头寥落春。
  纷纷都吹去,无处歌小云。
 
 
第332章 九十八 合兵
  雨水渐短,天气也暖和起来。萧恒跪去苏纷纷墓前,将记下的四十杖补齐,将养几天后,准备启程北上。
  英州已入囊中,却是百废待兴,州府事务皆需重新打理。可供称奇的是,英州沦为萧恒这一叛逆的辖制之地,百姓却无半分不豫,当日潮州营驱马进城,城中百姓竟算得上夹道相迎。
  梅道然嚯一声:“大夥都挺热情,倒不怕跟着咱们掉脑袋。”
  李寒也按马在侧,看向萧恒,“如此情形,倒叫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些故事。”
  “公子檀被灵帝贬谪,既是罪人又是庶人,但公子所到之处,官吏出郊而拜,百姓箪食壶浆已迎。”李寒徐徐道,“自古得道多助,这是天意以资将军。”
  柴有让穷奢极欲,又大肆流通阿芙蓉以牟利,英州百姓深受其苦,而这两年萧恒声名在外,潮州百姓生活如何大夥也看在眼里,能得萧恒,实乃大幸。反正跟萧恒是死,叫朝廷管治更是死,与其窝窝囊囊地被磨挫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站着死。
  英州南接潮州,北望西塞,此地基业若能坚实,萧恒下一步不论北上南下还是东进,都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到了该走的时候。
  这天日头好,真有些草长莺飞的晴和味道。一轮艳阳下,赤衣江水揉满碎金,好一条粼粼绫缎光。梅道然先带大军在前方扎营,草野上,一黑一白两人两马徐徐而行。
  萧恒轻轻勒缰,拂好秦灼因风微乱的发丝,说:“就到这里吧。”
  秦灼道:“你不用在家里留这么多人。”
  萧恒率军北上,仍留了两万兵在潮州。
  “潮州是基业,基业必须牢固。”萧恒握他的手,手指抚摸那枚青石虎头,“我颁了新令,从今往后,少公调我的兵马,不用持军印。”
  用它就可以。
  他们给予彼此用私印来统调对方军队的权力。
  秦灼笑道:“哪怕你当了皇帝?”
  萧恒嗯一声,“我的亲军,都可以。”
  还挺严谨。
  秦灼抬手抚摸萧恒喉结,手指摩在嘴唇上,那样注视他。
  萧恒道:“白天。”
  秦灼不说话,只拿笑眼看他。
  萧恒和他对视一会,倾身吻上他的嘴唇。
  云追低鸣一声,去厮磨元袍鬃毛。马背上二人耳鬓相依,人影映在水间,被两点花影吹碎。
  两人唇舌微分,却不肯拉开距离。秦灼贴在他唇畔,呼吸和声音吹拂:“要保重。”
  又紧了紧捏他后颈的手,说:“要惜命。”
  萧恒闭眼抵住他额头,双手捧着秦灼脸颊,这样静静依靠一会,萧恒轻声说:“我立夏前一定回来。潮州热得早,别急着吃冰。”
  他执住秦灼的手,说:“我好好的,你放心。”
  水中滑过一双分飞燕影,萧恒松开秦灼缰绳,向远处旌盖拨转马头。
  秦灼立马目送他疾驰而去。春风吹起,草浪没过马蹄,秦灼一簇野火般在江边燃烧。随着萧恒身影渐远,大片云影被风刮过头顶,天光乍暗处,秦灼目中情愫也渐而敛尽,等陈子元策马赶到他身边,他已经恢复一张平静淡漠的君王脸孔。
  陈子元说:“人到了。”
  秦灼道:“早到了吧。”
  陈子元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你俩的事你妹妹也听说了,今早萧重光走,你定要来送。这不是怕来的不合适,平白叫你俩尴尬吗。”
  秦灼瞧他一眼,不多说,同他策马回去。
  马近州府,秦灼便见外头驻扎了新的军队,服色如同虎贲。众人见他和陈子元同归,也晓得他的身份,齐齐抱拳称殿下。一进院子,一匹枣红马驹便朝他低鸣一声。
  秦灼跃下马背,冲迎上来的阿双问:“温吉呢?”
  阿双道:“在您屋里坐着了。”
  秦灼点点头,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他步伐很快,一进门又渐渐慢下来。
  这并不是分离后他第一次见秦温吉,甚至不是今年第一次见秦温吉,但直至今日,此刻,秦灼才产生一种石头落地的真实感。
  他妹妹回来了。不是幻觉,不是梦。
  秦温吉坐在榻边守着案,案上还摊着他没看完的账簿和几本闲书。她盘膝而坐,青铜面具挂在领前,拈秦灼早晨剩的云片糕吃。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往旁边挪了挪。
  神色平淡得不像分隔数年,而是昨天才见过。
  秦灼挪动脚步,从她身边坐下。秦温吉一歪脑袋靠在他肩头,继续吃手中的半块糕。
  秦灼问:“好吃吗?”
  秦温吉囫囵道:“噎。”
  秦灼便嘱咐阿双煮茶,又问:“早晨没吃饭?”
  “吃了。”秦温吉说,“我就尝尝。”
  她拍了拍掌心,结果秦灼递来的帕子擦手,道:“听说萧重光把兵权交给了你。”
  秦灼说:“不至于,只是他的兵,我可以调令。”
  好一个“只是”。
  秦温吉坐直身子,拍了拍榻上的另一只枕头,“你们两个,这是定了?”
  秦灼道:“算是。”
  秦温吉点点头,不置可否。
  阿双将热茶捧上来,秦灼取了只干净盏子给她倒茶,“你今日早来些,还能见他一面。”
  “我不想见。”秦温吉接过茶盏,浅浅啜一口,“因为我不同意。”
  秦灼叹一口气。
  秦温吉放下盏子,也不看他,“但你的事我做不了主,我也不想一见面就为个不相干的和你吵,所以,不见最好。”
  她如此反应也在秦灼预料之内,甚至要更好些。秦灼丢开这话不提,问:“老师没同你一起来?”
  秦温吉道:“本要一块,但老师被秦善流放多年,熬出一身旧疾。启程前病倒了,我做主,叫他先在羌地安养。”
  秦灼忙问裴公海的病情,秦温吉一一答了,转着茶盏,对秦灼说:“如今虎贲合兵,共计三万有余,强攻王城风险依旧不小。老师叫我问问你,有没有拿下主意?”
  秦灼徐徐道:“你集成兵马,是想主动出击。”
  秦温吉拈了拈指上茶水,“还不到时候?”
  “我想老师并没有同意你的打算。”秦灼笑了笑,“不然在羌地你就会发兵打头阵。”
  秦温吉目光锐利,不语。
  秦灼看着她微微活动的手腕和指节,道:“你我式微多年,南秦十五州早已是秦善天下。兵力据点、军事重镇究竟在何处,哪州哪川的人心向谁归服,甚至走哪条道行哪条路,我们统统不如秦善清楚。贸然全军进攻,十分被动。”
  秦温吉问:“你是什么意思?”
  秦灼道:“这几年我扎根潮州不前,你一直觉得我溺于情爱,有怨言。那这样讲,南秦以北以西,都是大梁哪些州郡?我为什么一定要拿下羌地,你真以为只为他萧重光?”
  秦温吉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秦灼自从进军柳州起,便有意经营南部邻州的商贸行走。和萧恒联盟共居潮州,他掌了很长时间的政务,至今仍把财务攥在掌中,已经和南边各大州府搭好桥梁。如今又有萧恒声望在,各地顾及皇帝不敢结交萧恒,但给秦灼提供便利,也是为日后铺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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