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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元瞥了秦温吉一眼,“的确,和咱们一条船上的,不是西琼。”
是大梁。
“东六州紧接大梁最富庶的几座边镇,与梁地丝茶道相通。最要紧的是,紧靠桐州。如此一来,玉龙岩的盐务将无需私下交易,直接入我囊中。”秦灼环着萧玠,又舀了一勺酪,“这才是我的心之所属——儿子,是不是?”
萧玠看得眼馋,也张嘴要喂,秦灼装模作样递到他嘴边,儿子刚张大嘴,他反而自己吃了。
萧玠眼巴巴看他吃完,又哭起来。他一哭,秦灼反倒哈哈大笑。
秦温吉坐在对面看不下去,拍案怒道:“他一个小孩,你惹他干什么?”
秦灼正嚼着杨梅,有一搭没一搭拍着萧玠说:“男孩子不能惯。他这么点,吃奶都要吐,吃什么冰。”
秦温吉扭头看陈子元,“我侄子怎么摊上他这么个爹?”
陈子元看着那爷俩,“你问我我问谁去……”
秦温吉吃够了,将酒杯放下,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拖就拖,怕什么。”
秦灼不再逗萧玠,将一勺酪含温了喂给他。他新理了胡茬,也不扎人,萧玠吃得心满意足,止了哭声乖乖叫他抱。秦灼一手揽着儿子,一手搅着冰,说:“她也在拖我。”
秦温吉问:“她拖你什么?”
秦灼只道:“他爹快来接他了。”
秦温吉恍然,冷笑道:“这也是为什么,你非要马道不可。”
秦灼慢慢拍着萧玠,缓缓抬眼与她对视,说:“我不会舍业,更不会弃子。鱼和熊掌,我要兼得。”
***
双方没有再拖多久。
段映蓝的军官来言:“《秦礼》记载:有不决,可问乎剑。分魏之事,我主愿与秦君比剑以决。”
西琼引的秦典,而且有过前例,秦灼不能说什么。且段映蓝虽骁勇善战,到底还是女子,体格上不如男人,怎么看都是南秦沾光。再次拒绝,只怕会被扣上轻视盟友的帽子。
秦温吉却道:“你现在能拿剑?”
秦灼说:“正经对战虽不行,比试还是能够。”
六月十五,天朗气清,秦灼于光明台前设场,与段映蓝比剑。
有一队人马自段映蓝居处前来,却未见女子身影。反是段藏青为首,在阶下勒住马蹄,抱拳道:“家姐身体不适,特遣敝臣前来代为比剑。我想秦君也不会欺家姐一介女流,非要与之相较吧。”
果然。
西琼行兵从不厌诈。秦灼若直言拒绝、强行候段映蓝比剑,那才不是个事。
他眯了眯眼,取了一条深红抹额,两指一抻系在头上。
南秦抹额用于军队仪仗。所谓军容之礼,戴绯红抹额,此制自秦高公起,至今未易。[3]秦灼如今束抹额,便是应战。
君王逢敌而不怯,要战,便战。
秦温吉侍坐一旁,见他缚抹额提剑下阶,心道不好,刚欲立起,身后便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守城备身小跑赶来,双手捧一封帕子,气喘吁吁道:“关外、关外来了队北人,他们领头的叫卑职把这个拿给您看……”
秦温吉眼盯着台下,只随意拨开瞥了一眼,下一刻立即攥在手心。
一枚兔纽铜印。
她问道:“过河了吗?”
备身摇头道:“没有。他们领头的说:‘不越雷池。’”
“惺惺作态。”秦温吉嗤笑一声,侧身对陈子元道:“你在这里守着,段氏如有异动,当即格杀。秦灼生气,全推给我。”
陈子元不明所以,刚要问她,便见秦温吉捉刀立起,将阿双招来道:“把梁太子抱来。”
陈子元心有揣测,忙拉住她问:“干什么去?”
秦温吉将萧玠接在手里,颈上面具推上脸,青面獠牙地笑道:“杀人。”
***
郊外,千手的金阳拉满弓箭,萧恒却没出一滴汗。
云追前蹄刨地,隔着河水张嘴哈起气来。萧恒伸手抚摸它的脖颈,望着金河对岸的一线草野。
他五识异于众人,在看见旗帜前,先听到大地近乎喘息的震动。
“来了。”他说。
萧恒将头上兜帽一摘,披风解下,露出风尘仆仆、鬓毛微乱的脸。右手抓紧了缰,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梅道然骑到他身边,目视前方,说:“陛下,别紧张。”
他们说话功夫,对岸已沿河列开铁骑。江中仍有艄公打桨,如今渐到岸边,打开一方手帕道:“大政君有言,让老朽将此物奉还。”
萧恒将那枚私印接过,又问:“政君没说别的什么?”
“政君说,请一位萧郎移驾,”艄公道,“只他自己一人。”
萧虽是大梁国姓,但姓萧者亦有平头百姓,还不在少数。秦温吉如此嘱咐,艄公并未起疑。反是梅道然握住他手臂,道:“陛……郎君,要么我陪你同去。”
萧恒拍拍他肩膀,将马鞭递给他,自己解刀下马,跨入舟中。
秦温吉要见他,只能是他一个人。
金河是梁、秦界河,但真正的界碑却立在大明山。那是秦高公受封、梁高皇帝和萧恒祭过天的地方。在那里,明暗神的见证下,天子执着诸侯的手,许下了永不背弃的誓言。界碑以南的土地上,白虎旗帜插得和龙旗一样高。
萧恒登岸,由虎贲军引上高台。秦温吉盘坐其上,敲了敲桌案说:“谈谈。”
萧恒点点头。
秦温吉道:“我杀了秦灼。”
萧恒直视她,沉声说:“政君莫要儿戏。”
秦温吉一挥手,一旁侍人托一只木匣上来,隐隐透着血腥气。她推到萧恒面前,说:“要么请梁皇帝打开看看?”
萧恒手掌合在匣盖上没有动作。片刻后他收回手,道:“气腥而无腐臭,木头微湿,应是一个时辰内所杀。按匣子大小……是中型兽的头颅。”
秦温吉目光阴恻,逼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敢打开?”
萧恒手一停顿,深吸口气,将匣盖打开。一阵浓烈的气味扑面,萧恒连眉毛都不动。
秦温吉问:“梁皇帝看,这是什么?”
萧恒答道:“鹿头。”
“这是龙头。龙生鹿角,我来的路上见了,心生厌烦,一刀结果了这畜牲性命。”秦温吉嫌恶地靠进凭几,搭上双臂道,“我说是龙头,梁皇帝仔细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萧恒顿了顿,便答道:“是龙头。”
秦温吉哨了一声,帷幕后影子一动,一个黑影狂风般呼啸而来。她将匣子打下案去,白虎张开血盆大口,将那只鹿头啃得稀烂。
萧恒面无不豫,放足了姿态。
见他没什么反应,秦温吉吊儿郎当的态度消退,冷意攀上眉头。她敲了敲桌案,道:“我有几个问题请教,还望梁皇帝有问必答。”
萧恒点头道:“必知无不言。”
秦温吉问:“你先表的心意?”
“是。”
“他原本不答应?”
“是。”
“这么算来,你们两个,是你强求来的。”
萧恒沉默片刻,还是答道:“是。”
“去年五月初五,他祝神的时候,是你和他睡的?”
萧恒略一停顿,“是。”
“梁太子本该是秦太子,你知道?”
“是。”
“梁太子提早出生是因为你的死讯,你知道?”
“是。”
“他清醒的时候破的腹,你知道?”
“……是。”
秦温吉攥着刀柄,“为了你,他生产不过十日,就要雪夜升屋为你招魂,你也知道?”
萧恒回答至此已有些艰难,说:“是。”
“原来你都知道,”秦温吉点点头,“都知道,你怎么敢来找他,怎么敢来见我?”
萧恒不说话。
“梁皇帝陛下,他在秦善手中尚能进退有余。可遇上你,这么多次,他都一只脚迈进鬼门关了。”秦温吉用阎罗面孔盯着他,“你以为我这次在骗你吗?他继位不过一年,在南秦待的时间屈指可数。他被你套死在长安了。一个客居他乡的君王,长此以往,真的不会有人反他吗?他的大君之位,真的坐得那么牢稳吗?”
她摩挲着白虎的皮毛,一字一句问道:“你觉得这样下去,你不会害死他吗?”
本该直接提刀的秦温吉,居然先跟他讲道理。而且头头是道,字字诛心。
萧恒深吸一口气,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一会,秦温吉听见他试图开口:“我……”
她没有给萧恒辩解的机会,直截了当道:“你会害死他,是不是。”
萧恒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他脸上似乎裂开一条缝隙,有什么争先恐后地从后面涌出来。
秦温吉将刀往案上一丢,最后问道:“你还要和他继续下去吗?”
萧恒攥了攥手指。
“是。”
第74章 六十九 目成
光明台上,秦灼拔出了剑。
段藏青立在台对面,也将一口巨剑掣出来。
他是西琼山壑养出的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发亮,两股辫子从头顶一拧,其余披散,都藏在耳上两轮银月锋芒后。
那柄剑身錾满奇怪图纹,线条被血喂得暗红。太阳下,段藏青那只黄金左目熠熠生光。
礼官走到秦灼面前,躬身道:“请问大王,文斗还是武斗?”
秦灼刚想开口,段藏青便打断:“文斗怎样,武斗怎样?”
礼官道:“文斗点到为止,武斗……”
段藏青哈哈一笑:“那就武斗!”
秦灼也颔首,“武斗吧。”
台上鼓声一动,段藏青没有谦让,先挥剑出手。
他剑势极猛,似抡刀而非拔剑。秦灼抬剑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
段藏青以勇冠三军闻名。西琼崇尚武功,这也是他被推翻之后得以再度拥立的缘故。他娴于弓箭,近战更是一把好手。段映蓝再度登位的那一战,据说他仅率五十名死士,便攻克下三千重甲把守的西琼武库。
果然不是虚言。
秦灼后退两步,重新站定,将气沉下来。
他娶段映蓝,段藏青早是心存妒恨。如今有了正大光明的由头,如何都要报这个私仇。
秦灼腹上伤口虽已痊愈,但多少都是破绽。趁剑锋交错时,段藏青踢腿就踹,正冲他腰间!
高台上,陈子元把手抬起来。
光明台两侧的高楼上,隐隐有弓箭拉满。
正在这时,秦灼突然猱身一闪,整个人一条鱼般,竟擦着他那一脚的威势跃到他身后。剑锋相擦,迸出一束火花。
他居然借了重剑的击力,将自己整个人甩脱出去!
段藏青使剑是使刀的打法。剑在于刺,刀在于砍。他如果不是下重手劈,秦灼还真没法借势躲过去。
陈子元揉了揉鼻子,重新握上酒杯。
冯正康已登台坐到他身边,连声啧道:“大王这腰力是真强啊。”
陈子元喃喃道:“要不怎么说萧重光好福气呢。”
他们话音未落,段藏青已挥剑当头劈来。
秦灼打得太过被动,只得抵挡,难以还击。长剑撞在地上,擦出长长的划痕。
这一剑割破他右肩衣袖,秦灼从力道里察觉出,段藏青何止要公报私仇。
这是想要他的命。
武斗搏命。
秦灼压下腹中翻涌的血腥气,还没喘口气,更重的一剑又冲他右臂砍下!
段藏青打定主意先废他右手。甚至不用杀了他,一个写不了字、拿不了剑的君王,比双腿残废更失人心。
陈子元明显坐不住了,手举举落落好几回,急得满头大汗。
秦灼以弓箭闻名,本就不长于短兵。加上现在这个身体,已经左支右绌,而段藏青彷佛铁打,硬是半点破绽都没有!
砰地一声。
秦灼翻滚在地,单膝跪住,段藏青已挥剑劈来!
***
这一剑斩下的同时,大明山下有疾风闪过。秦温吉长刀出鞘,直向萧恒面门。
转瞬间,乌黑刀鞘轻颤,一条黑龙已蹿入萧恒手中,将刀光架在脸上。
他刀未出鞘。
秦温吉踢案下台,攻势凶猛。她手腕一翻,反劈为撩,其力道之大,连萧恒都手臂微麻。
这才是秦温吉,冠冕堂皇的说辞后,是猛虎被犯的杀心。
她那把长刀是文公所用。取精钢猛火,千锤百炼,才出两口宝刀。刀刃将鞘磕了个口,萧恒刀身一滑,出鞘三寸,两刃相撞,清脆一声响。
萧恒纹丝不动,将刀按回鞘中。
秦温吉提刀横砍,怒喝道:“拔刀!”
萧恒却说:“不敢冒犯。”
秦温吉冷笑两声,手上力又重两分,刀风斜扫,从他左臂上卷了一口。而萧恒只是格挡,不进不攻。他穿着黑衣,左肩便似被酒水打湿,汩汩流出血来。
他刀挡在咽喉前,将秦温吉长刀架住。秦温吉的阎罗面孔近在咫尺,恶狠狠问他:“你还想见他?”
萧恒气息终于开始紊乱,咬牙道:“是。”
秦温吉大怒道:“见你亲娘!”
她抬腿扫来,萧恒躲也不躲,生生受了一脚,不免踉跄后退几步,又当即站定,咽了口什么下去。他重新握稳刀鞘,沉声道:“政君,我和你阿兄可以断,让他亲自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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