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尖不经意碰到薄软的唇瓣,余安声像触碰到不该碰到的一样,瞬间收手,草莓蒂也掉落在地。
触感还停留在指尖,余安声用手摩挲了下,只觉得心脏跳得好快,连原本的呼吸频率都忘得一干二净。
把玻璃碗往纪棋旁边的台子上一推,余安声迅速拾起地上的草莓蒂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的跑到切菜的地方,只留给纪棋一个背影。
“草莓不吃了吗?”纪棋得寸进尺地打趣,看到某人红着的耳根和摇出虚影的头后才心满意足。
余安声切菜的技术很好,菜刀在案板上规律的敲击声让纪棋刮目相看,明明本人看起来都营养不良,但没想到厨艺居然这么好。
热锅、炒糖色,余安声有条不紊的进行每一个步骤,他自信且专注,和平日里局促的样子不同,像换了一个人。
纪棋只是在一旁洗菜,洗好后靠在台子旁看着余安声做饭,然后叫来屋外某个等着吃饭的大爷过来端菜。
大爷虽没付出任何劳动,但嘴上功夫了得,一番夸赞就差把余安声捧成五星级酒店大厨了。
“不是我说就这手艺,我今天高低得吃三碗饭。弟弟,要不你以后来我家给我做饭吃吧,条件你随便开。”
周加衡似真似假地笑眯眯说着。
“弟弟?谁是你弟弟,别乱认亲戚,”纪棋没好气道,“更别想着让他去给你做饭。”
“切,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周加衡看纪棋这样子就来气,不就得一弟弟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顺口对着余安声说道:“弟弟,叫声哥。”
话说的比脑子快,此话一出口周加衡小腿被纪棋狠狠踢了一脚,“艹,纪棋你毛病啊。”
“这么多菜都堵不上你的嘴是吧。”
周加衡这才恍然大悟,他忘了余安声不能说话,随即赔了个笑脸对余安声道歉:“不好意思啊弟弟,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请你吃饭。”
余安声对此并不在意,反而他蛮开心的。从小时候起身边就没什么朋友,初高中时他十分向往身边有像周加衡一样的人,可因为他的性格,他永远是毕业照上最透明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余安声想起了梁风遥,从那天后梁风遥就再没来过书店,别人都说他辞职了。
可为什么连离开都没和自己说一声,明明他们是朋友的啊。余安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大概是他自作多情,或许以为两人是朋友的只有他自己。
再抬头,看到周加衡从冰箱方向走过来,手里的易拉罐包装满是英文,他朝着纪棋扔过去一个,又放在自己面前一罐。
“弟弟能不能喝酒?”
“他不……”
纪棋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余安声点头,片刻的错愕,他再次确定:“你真能喝?”
[能喝的。]
余安声的表情不像撒谎,纪棋本打算拿走的啤酒又被放了回去。
余安声第一次喝酒是在婆婆去世的那段日子里,他听别人说只要喝醉了就什么都忘了,于是跑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学着电视里别人借酒浇愁的样子喝。
啤的、白的他都喝了,醉是真醉,但什么也没忘,痛苦反而更痛苦了。不过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借着酒劲肆无忌惮的哭,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会有负担。
余安声看着面前的啤酒,这样的剂量他还是没问题的,打开后咕嘟咕嘟猛灌,这种喝酒方式看得旁边两人目瞪口呆。
“弟…弟弟啊,”周加衡咧着嘴,不解发问:“谁教你这么喝的?”
余安声放下易拉罐,罐子与餐桌碰撞,里面的液体震荡起的声音让纪棋听出啤酒已经去了大半,他果断拿去余安声手中的啤酒,重量轻得和他猜想的没错。
喝的太猛,余安声不受控制地打嗝,眼神明显开始变得迷茫,他误算了自己的酒量,忘了长时间不喝酒,酒量是会下降的。
和纪棋他们喝酒不同,余安声为数不多的喝酒经历只是为了发泄,所以他深知自己喝多了会有多么狼狈。
于是在还能自我控制的时候,余安声对着两人做了一个睡觉的动作,维持着仅存不多的理智迈着正步去了卧室,倒头就睡。
“汉子啊……”周加衡看着余安声消失的背影喝了一口,乖巧的长相和豪放的行为形成巨大的反差,看得他一愣一愣。
“东西呢?”纪棋拿着余安声剩下的酒喝了一口,看到递过来的纸张后他接下翻了两页。
余安声的体检报告,厚度多达二十多页,看得出体检项目十分全面。还未翻到纪棋想看的那一页,就听到了周加衡的声音。
“我看了,喉咙没问题,”周加衡手腕垂着,啤酒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看得出他目光懒散,“我去问了当初体检负责的医生,你猜他说什么?”
纪棋喝酒的动作一滞,送到嘴边的啤酒又被放下:“说了什么?”
“从拍的片子上看,他喉咙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和病变,他建议我,也就是你,”周加衡停顿了下,引得纪棋不满皱眉,“带余安声去心理科看一下。”
虽然说事先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但从周加衡嘴里听到这句话纪棋还是有些失神,心里对那几年的真相开始有了确切的猜测。
“你怎么想的?”周加衡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抓住易拉罐上方,像抓娃娃机里的机械爪一样晃着手中的啤酒。
“没怎么想。”纪棋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喝了口酒。
周加衡倒是笑了,神色不像之前那样懒散,“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
就算是为了睡到他,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身体上能解决的事何必要去玩心,周加衡看得透彻,他只是希望纪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想多了。”
周加衡倒是希望自己想多了,他努努嘴,毫不在意道:“那就当我想多了吧,我就是怕某人以后哭着找我说后悔。”
后面那句话将氛围又带了回来,周加衡不是一个喜欢严肃的人,他已经习以为常用嬉皮笑脸去解决任何事情。
“你今天怎么没陪你的甜心弟弟了?”纪棋也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啊……”周加衡想了两秒,简单两个字,“掰了。”
“你提的?”
被说中的周加衡第一次觉得有人太了解自己也不是件好事,“什么语气,说得我跟个渣男似的。”
“你不是?”纪棋反问,“和人交往不超过三个月,周加衡,你也不怕有天会遭报应。”
“不会,吉人自有天相。”周加衡依旧笑得一脸贱样,离开前想到什么又转过身子吐槽。
“对了,你赚那么些钱能不能多买点草莓,今天下午我多吃了些,弟弟就心疼得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虐待他呢。”
没关心前两句,纪棋反问:“草莓是你吃的?”
“对啊,怎么了?”
“下次回你自己家吃去。”
周加衡被气得想笑,指着纪棋连点了几下头,最后比了个大拇指:“好好好。”
他这就回家吃草莓去,吃十斤,不,吃二十斤!
纪棋没送周加衡,将餐具放入洗碗机简单收拾后,他去卧室里看了眼余安声。他睡得很沉,抱着四不像,纪棋又想到那晚他抱着自己的样子。
周加衡的劝诫被抛在脑后,纪棋只知道自己应该想办法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想听余安声说话,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是什么感觉。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如同种子落入泥土,生根发芽,即便砍去枝干也撼动不了向下深入的根茎。
第34章
那天周加衡的话死死地印在纪棋的脑子里,无论是上班或是吃饭,他总会想起那件事。
终于在章林第三次发现纪棋出神时,他忍不住停下了汇报,“老大?老大!”
纪棋抬头,眼神有片刻的不解,随即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刚刚在想事情。”
这种现象不是一次两次,章林试探询问:“最近还好吧,我看你这两天老是出神,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思索了下,纪棋问他:“如果你必须要去掀开别人的伤疤,那什么样的方式能最大程度减少伤害。”
“啊?”章林摸不着头脑,什么掀伤疤,他不确定道:“伤疤是指不好的事情吗?”
纪棋点了点头,章林仔细一回想,他好像还真没干过这种事,插手别人的过往已经很冒犯了,更别说是别人不愿被人看到的过往。
“呃,这件事非要去做吗?”章林为难。
想起那晚余安声痛苦的神情以及无法说话的心理创伤,纪棋垂眸,睫毛的阴影打在皮肤上。
“非要。”
章林索性也放开了,结合着他和他老婆的相处方式提议:“我觉得想什么方式都用。”
“什么意思?”
“你无论想什么方式,不管小心翼翼的也好,还是左右试探的也好,但最后还是要残忍的去提起那些事。倒不如一开始就坐下来和他好好谈谈,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说完这一大段话,纪棋陷入了沉思,章林迅速挽救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没有......”
还没等他说完,纪棋就拿起衣服离开,和他擦肩而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提议很好。”
章林还没反应过来,听到提议很好这几个字时还满脸笑容,等几乎看不到纪棋的身影时才惊呼:“不是,我还没汇报完呢!”
脑子中所想出的所有方式被章林这简单的一段话化解,如果注定有一个人会揭开余安声过往人生中犹如丑陋疤痕的回忆,纪棋愿意自己来当这个人。
晚饭后他看着余安声洗完澡准备回房间,在他拧开门的刹那,纪棋握住了他的手腕,可能是身上没擦干,皮肤柔软的触感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珠。
“余安声,我们聊聊吧。”
房间很简洁,除了桌子上放了些水杯和日常用品,这个房间和余安声来之前没有太大的差别。
余安声有些懵,他不知道纪棋怎么会突然要和自己聊天,于是坐在床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其实你的喉咙没问题对吧。”纪棋开门见山,他身体靠在一旁的书桌上,抱臂盯着余安声。
余安声一个激灵,头慢慢地低了下去,他从搬到这里以来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尽管他知道以后会不能避免提到这件事,但直到现在余安声还是没有做好准备。他沉默着,用最擅长的方式来逃避问题。
“车祸走失后的那几年发生了什么?”
窗户没关,一阵风吹过,树叶窸窣作响。白色的轻纱窗帘被风扬起,屋内的气温下降了许多,带着夜晚的湿冷。
余安声用手搓了搓皮肤,试图着把冷风激起的鸡皮疙瘩抚下去,最近气温下降的越来越快了。
好像快要到冬天了。
某人像个小手办一样坐在那一动不动,和床上摆放的四不像玩偶一前一后,有种莫名的幽默。
纪棋起身将窗户关上,脑子里想象出余安声会产生的所有反应,唯独没想到会是一言不发,拒绝交流。
“余安声,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好吗?”
这次余安声没再发愣,他身形晃了下,再抬头时是满脸的泪水,纪棋有些慌,快走几步弯腰去擦他的眼泪。
余安声摇头,手里的动作始终重复着,纪棋看不懂是什么,原先坚持的立马改变了主意:“不去看,我们不去看心理医生。”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余安声重复做的动作只有一个:我没有病。
余安声那晚想了很久,他知道纪棋是为了自己好,可现在他已经缺少了开口的勇气。
五岁那年他不再说话,七岁遇到婆婆后他的日子逐渐变好。余安声不是没有尝试过,可当他真的张开嘴巴后,他连一个简单的“一”字也发不出声,只能发出难听啊呃声。
这种从他口中出现的难听至极的声音让他害怕再次被抛弃和被孤立,从那以后余安声再也没试过开口讲话。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不知道长时间不说话会导致语言功能倒退,所谓的怪物一般的声音只不过是声带重新工作的过程。
他只知道不可以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于是学着别人喜欢的样子重新闭上了嘴巴。
会有人期待自己说话吗?余安声一整晚都在想这个问题,如果纪棋听到自己的声音,会不会露出厌恶的表情来。
两个想法在脑子里化成了恶魔和天使,一个带着恶魔角的小人在旁边叉着腰:“开口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连刚出生的小孩子都不如,就算要学着开口说话,你能保证纪棋不会中途厌烦吗?”
天使小人则是满脸担心:“可是他看起来真的很真诚啊,如果以后能正常讲话,这对余安声你来说也是件好事吧。”
两个小人他一言他一语,谁都不让着谁,最后的结果就是余安声失眠了。看着窗外逐渐泛白,他再也没了睡觉的心思,爬起来拿了张便利贴,写了什么后蹑手蹑脚地贴在了纪棋的房门。
便利贴的内容纪棋是在早上七点十分起床后打开门看到的,便利贴的黏性不大,他一开门就看到一张黄色纸片缓缓落地。
黑色的字迹在黄色贴纸上十分明显,纪棋第一次看到余安声的字。和他本人反差很大,不是那种秀丽清隽的字体,反而笔触很重,笔锋锐利,颇有气势。
[对不起,哥。不是故意不说话的,我只是不敢再开口,可昨天哥的表情看起来很受伤,所以我很难过。]
这段话的后面画了一个哭哭的表情,看起来很可爱。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正常说话,也许经过很长的时间后能恢复正常,也许不能,这个过程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但如果哥不介意的话,我想我愿意试试。]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处晕出一个很显眼的墨迹,纪棋能想象出余安声写下这段话的样子,表情羞涩又期待。
果然,到餐桌上吃饭的时候已经从刘姨口中得知余安声很早去上班了,怪不得要用便利贴,纪棋将其折好放进了口袋中。
25/54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