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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霭说得越轻松, 凌长风的恨意便越浓烈,面色狰狞道,“不, 你不会死,以你这般骇人的天赋,只要丹田未毁,很快就能重聚灵气。有灵气护体,即便伤势那么重,你的性命,也一定能够保住。”
楚青霭默不作声。
凌长风突然笑了,凑近他,压低嗓音道,“凌楚,你这种人, 从小便没了父母, 冰天雪地里,靠着从死人身上扒衣服、从狗嘴里抢食物活下来, 求生意志, 比世间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强烈。只要有一口气在, 你就一定能活下去。”
暮云闲原本望着四周的视线顿时收回, 全部落在楚青霭波澜不惊的脸上,除了震惊, 还是震惊。
“大师兄……”孟青音只比他更加难以置信,颤着嗓子道,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
不知为何,暮云闲突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只能任视线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楚青霭, 心中只期待他能够嗤笑着反驳,或者,哪怕只摇一摇头,都可以。
可等了许久,楚青霭却始终没如他所愿,只模棱两可道,“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话虽是对孟青音说的,眼睛看向的,却只有他的方向。
“当然是真的”,他越不肯说、不愿说,凌长风便就要说、必须说,畅快淋漓道道,“我见他的那日,正是四九寒冬,他只有一身破麻衣蔽体,分明已冻得浑身青紫,却还是不得不去吃地里冰冷的雪才能解渴。凌楚啊凌楚,若不是我把你带回来,你早不知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臭水沟里了!今天你却要恩将仇报,真是畜生不如!”
孟青音一个踉跄,似乎已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皱着眉头,一遍又一遍道,“大师兄怎么会、怎么会……”
楚青霭的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似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平静而淡漠道,“无需如此,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几乎已忘了。”
“你忘了吗?”凌长风似被针扎到了心口,歇斯底里道,“即便什么都忘了,救命之恩,也能忘吗?!”
楚青霭默不作声。
凌长风咄咄逼人,“凌楚,你不能杀我。要不是我把你带回来,你早就死了。我救了你的命,给你饭吃,教你练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就算我要你的命,你也只能受着!”
“呵,救命之恩?”暮云闲终于再也忍不了了,抢在楚青霭之前开口,阴阳怪气道,“怪不得长靖山庄如此金碧辉煌。原是因为,长风掌门擅长往自己脸上贴金。”
凌长风怒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暮云闲看向他的神情无比厌恶,却偏偏勾起了唇,拍着手,语气诚恳道,“我就是想发自内心地夸一夸长风掌门——夸赞您慈悲心肠、璞玉浑金,以至于感动上苍,在这天下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里,就让你正巧捡着一个最适合锁魂阵的楚青霭。真是天赐良缘!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凌长风有片刻慌张,却很快全部隐藏,堂而皇之道,“这是本座与自己徒弟之间的事情,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置喙?!”
“我?”暮云闲耸肩,“您这记性,还真是不太好。楚青霭刚不介绍过了吗?我是今天,特来助他的贵人啊。”
凌长风被千丝缚住,虽恼怒却无可奈何,只得放狠话道,“我不管你到底是谁,也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但是,你胆敢毁了锁魂阵,又怂恿凌楚对长靖山庄做下这等恶事,绝不会有好下场!不,不止你,凌楚,还有他那便宜师妹,甚至整个孟章剑派,所有胆敢毁我大计的人,一个都休想逃掉!”
暮云闲挑了挑眉,蹲下身子与他对望,面上不仅未见恐惧,反现出不加掩饰的讥讽,修长又好看的手伸出,直指楚青霭,笑嘻嘻道,“长风掌门,人家早不是凌楚啦。人家现在叫楚青霭,这名字雅致悠然,可比凌楚好听多了。”
“呸!”凌长风道,“狗屁楚青霭!一日为我长靖弟子,终身我长靖弟子!他一个没爹没娘的,哪来的姓!不过取我当日随手给的名字充当姓氏罢了!归根结底,还是我这个师父的恩情!”
楚青霭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暮云闲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胸中尽力压抑的怒火再忍不住,终于彻底翻脸,一口气道,“他没事是因为运气好,身边恰巧有我!若不是我知道如何破解这等邪性的阵法,他的身体早已被你鸠占鹊巢,灵魂也早被囚禁在那永无尽头的噩梦中,永生永世不得安生了!你哪里来的脸居功自傲?!又哪里来的脸,竟敢以他的救命恩人自居?!”
凌长风却不理他了,只抓着救命稻草般一遍又一遍道,“凌楚,我救过你的命,我是你的恩人,是你的师父,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不能杀我的,不然便是离经叛道、欺师灭祖。如此骂名,你承担不起的,你承担不起的……”
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闭嘴!”暮云闲听得心烦意乱,强行打断他道,“你这样的人,不配做他的师父!这么多年来,你凌长风若当真是那等慈悲心肠的人,就不可能只救了这么一个恰好可供你用锁魂阵法、鸠占鹊巢的楚青霭!”
十分罕见,暮云闲突然莫名其妙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几乎是疯了般一连逼问道,“凌长风,楚青霭为何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以至于沦落到不得不被你所救的凄惨处境?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为何后来不再救助别人?又为何救回他后任他被同门欺凌?其后隐情,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一一道来吗?!你可不要告诉我,这都是因为你运气好,恰巧有这么个人倒霉的人送到你面前!”
凌长风面色大变,浑身止不住颤栗,无比恐惧地去看楚青霭,却见他面露困惑,刚松了口气,便见暮云闲眼中,尽是极致的鄙夷与愤怒。
显是知道他隐藏得最深的那些秘密后,才会出现的表情!
凌长风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恐惧又惊悚道,“你、你究竟是谁?!又究竟知道了什么?!”
随二人对话深入,楚青霭终于抓到了一些模糊的、却又十分确定的真相,只感觉浑身的血瞬间全向头顶冲去,撞得他眼底耳膜全部都胀痛不堪,满眼尽是无边黑暗,满耳尽是尖利嗡鸣。
甚至,连好生站着都无比费力。
好在,暮云闲的手腕近在咫尺,他只得先抓过那纤细的腕,勉强当做支撑。眼睛不敢看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艰难开口道,“什么隐情……?”
第63章
楚青霭的手, 失去了往日总是灼热的温度,第一次如寒冬般冰冷。
暮云闲转头望去,只见他眼底, 已泛起了一片骇人的殷红血丝。
周遭反对和质疑声此起彼伏,暮云闲却什么也听不清了,耳中只有那人太过沉重的呼吸,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覆住了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企图给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
楚青霭眼珠一动不动望着他,期待又恐惧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暮云闲深呼一口气,终于还是郑重道,“楚青霭, 你一向恩怨分明, 宁愿明明白白地恨、清清楚楚地痛苦,也不愿稀里糊涂地被蒙在鼓里, 以至于恩怨不分、认贼作父, 对不对?
“……”楚青霭的眉心痛苦一跳, 却还是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暮云闲于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楚青霭那只手, 向凌长风道,“我知道什么, 你难道当真没有心知肚明吗?”
凌长风不假思索否认,“你、你不可能知道!”
暮云闲冷酷又残忍道, “真是不巧,我偏就是知道。”
“——我知道在茫茫人海中被你找到绝非偶然,知道他的流浪是有人刻意为之, 更知道,他的父母凄惨亡故并非偶然,而是被奸人所害。而至于这一切的不幸究竟拜谁所赐,你是要我来说,还是你自己坦白?”
楚青霭身形一晃,若不是他及时以自己的身体托住,恐怕早直勾勾载倒在地了。
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钻入心脏,巨大的恐惧使凌长风的眼珠放大了数倍,漆黑的瞳孔中,只映出暮云闲凛若冰霜的一张面孔。
昔日威风凛凛、无上风光的掌门,此刻却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即便被千丝缚住,仍虫蛇般疯狂蠕动,以试图离开这个危机重重的地方,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你不要血口喷人!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情,你怎么可能知道?对,对,你不可能知道,你在污蔑我!你在污蔑我!”
“我怎么可能知道?”暮云闲冷哼道,“你确定,这个境况下,还要抵死不认,赌上一把吗?”
凌长风双目失焦,只一遍又一遍道,“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暮云闲居高临下望着他扭曲爬行的身体,唇角勾起,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诡异笑容,愠道,“好啊,那就由我来说吧。只不过,长风掌门说得对,在下年纪尚小,并非当年那些事情的亲历者,不可能将往事一五一十还原,因此,若哪里讲得添油加醋了些,还请您老,多多担待……”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如此充满恨意的目光下,凌长风浑身剧颤,已根本不敢再赌,只摇头拼命否认,“我什么都没做过,你闭嘴,闭嘴啊!!!”
暮云闲却当然不会搭理他,咬着牙道,“他的父母,根本就不是意外亡故,而是你处心积虑、万般折磨杀掉的,对不对?!”
“啊!”四周顿时一片唏嘘。
楚青霭虽早已猜到,可真正听到这句话后,到底还是难掩震惊,生涩重复道,“你、杀了我……父母?”
“没有!”凌长风忙道,“他瞎说的!我没有!”
楚青霭眸中连半点怀疑都不曾出现,恨意宛如幽暗潭底翻涌的泉眼,一字一句道,“我的这位朋友,从不骗我。”
若不是被绑着,凌长风当真是半点也不想与这样的一双眼睛对视的,为保性命,连连起誓道,“我发誓!我绝没有杀他们!绝对没有!”
楚青霭捏紧了拳头,极致挣扎下,手指骨节甚至都开始咔咔作响,逼问道,“是根本就与你无关,还是,你只是没有亲自动手?”
“都没有!都没有!”凌长风拼命否认,“不是我!你的父母是被仇家所杀,我、我只是……”
“仇家所杀?”暮云闲冷不丁打断他道,“你确定?”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眼见又被戳穿,凌长风崩溃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又非得逼着我说?!”
暮云闲仍只是望着他笑,淡淡道,“我?是楚青霭方才没有介绍清楚吗?我是他的朋友。”
“凌掌门”,楚青霭阴沉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脾气一向不好。我可以向你保证,再这么拉扯下去,待我耐心耗尽的那一刻,哪怕问不出真相,你也一定会死。”
凌长风生理性地打了个寒颤。
——十六年前,他就曾亲眼看着灵镜剑派那些人,如何拼尽全力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不甘而悲惨地死在这个人剑下,而此刻,这个人眼中的恨意,远比那日还要更加汹涌澎湃。
凌长风毫不怀疑,若再不交代,那柄已沾满了弟子们鲜血的重剑,下一秒便会毫不犹豫地斩断自己的头颅。
求生的意志超越了一切,凌长风大声道,“我说!凌楚,我什么都说!你、你千万不要听他血口喷人,他是瞎说的!我没有杀你父母!你父母是被灵镜剑派所杀的!”
暮云闲根本不反驳,只抱臂旁观,勾唇轻声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楚青霭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面无表情道,“凌掌门,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不肯说,在下便只能在你身上割些伤口,以示警告了。放心,你绝不会轻松死掉,凭我孟章剑派的医术,定能让你始终吊着一口气的。”
没有怒目而视,没有情绪起伏,语调平淡,表情认真,宛若只是在说要如何雕刻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那样稀松平常。
凌长风最后一丝希望终于彻底崩塌,崩溃道,“是我,是我!是我带着灵境剑派的人,找到了你父母隐居的地方。但我向你保证,从始至终,我真的没有动手!”
楚青霭双眸紧闭,缓缓道,“继续……”
凌长风道,“你父亲,是我的师兄,他天赋异禀,又肯勤修苦练,是当时我派所有弟子中,修为最为登峰造极的那一个,自然被师父当作掌门弟子培养。呵,说起来,你与你父亲还真是相像,那时,也是你父亲力压灵镜剑派,出尽了风头。也因此,使得灵镜剑派对他越来越忌惮,直至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将他彻底除去。”
“可谁都没想到,后来,你爹认识了你娘,与你娘情投意合,便不愿再像以前那般置身于这些门派斗争之中了,奈何师门有恩,他不得不违心应对。直到你娘有了身孕,他便彻底不愿再过这样的生活,于是不顾师父反对,一意孤行和你娘归隐田园去了……”
长这么大以来,这是楚青霭第一次听到有关自己父母的只言片语,也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认识到,自己也并非生来就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也曾有过情投意合、全心全意盼望着自己降生的父母。
他并非,生来便是浮萍。
百感交集之下,楚青霭竟不知首先该细问些什么了——是要问,自己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还是去问,他们是如何相遇相知又相爱的?是去问,他们选了处什么样的地方隐居,还是去问,他们是如何期待着自己降生的?太多太多的问题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全部堆积在喉间,反倒压得他开不了口。
不过,唯一确定的是,有关亲生父母的一切事情,他们存在过的一切细节,自己却只能从这个仇人口中去挖掘探究了。
多么讽刺。
当真是上苍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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