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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霭”,心神最是不宁的时刻,暮云闲虽轻、却十分有力的嗓音适时响起,安慰他道,“你没有一直被蒙在鼓里,没有与仇人对面不知,现在,还有为他们报仇的机会。我想,这勉强不算是个最糟糕的结局了……”
兄长身边已有了安慰之人,孟青音便不再上前,只示意团子飞到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侧脸,为他带去亲人之间同样温暖的安抚。
楚青霭原本冰凉的指尖逐渐回温,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你说的对,的确,还不算是最坏的结局……”
“是啊,是啊!还不是最坏的结局!”凌长风小心翼翼道,“凌楚,不,楚青霭,现在还不是最坏的结局。你、你就不要再计较了,让一切停止在这里,好不好……”
暮云闲斜睨他,厌弃道,“你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可凌长风啊凌长风,人家的父母一心归隐,便宜你捡了个天大的漏来,一步登天成为长靖山庄的掌门弟子,你居然还不知足,非要将他们夫妻二人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你懂什么!”凌长风痛苦道,“这哪里是捡漏,这分明是羞辱——那些师弟们,他们根本就不认我!我这个掌门弟子做的,还不如那个终日不见踪影的大师兄有威望!”
暮云闲怒道,“你大师兄的威望,难道便是天上自己掉下来的吗?!既知自己与他的云泥之别,为何不去精进修为、为门派效力,反心生邪念、自降身段,去为长靖剑派做通风报信的走狗?!”
“我才不是走狗!”凌长风怒道,“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短暂合作罢了!要怪就怪大师兄自己毫无防人之心,将自己的隐居之所如实告知,这才能让我引着灵境剑派那群蠢货找到他们夫妻二人,任两方鹬蚌相争,玉石俱焚!”
暮云闲怒不可遏,忍不住道,“你的师兄对你万般信任,你却口蜜腹剑,眼睁睁看着他与夫人惨死仇人刀下,可真是狼心狗肺、枉称为人!长靖山庄有你这样的掌门,真是立派之耻!”
如此犀利的控诉,却只换凌长风一声诡异的笑,得意纠正他道,“你错了,我自始至终,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灵镜剑派根本就不知道那人是我。所以,我从来都没有丢过长靖山庄的脸!”
当真是不可理喻!
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的人,暮云闲已一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了。
凌长风却浑然无知,情绪激动道,“这次我说的,全都是真的,所、所以,不是我,杀害他父母的凶手,当真不是我!”
见暮云闲不为所动,又转向楚青霭道,“凌楚,你的仇人是灵镜剑派!十六年前,你将他们诛杀于此,虽然阴差阳错,但也是为你父母报仇了!如今恩怨两清,所有一切都和我无关,和我毫无关系了!”
楚青霭亦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他看。
凌长风心中没底,只得搜肠刮肚寻找理由,许久,方才眼睛一亮,又为自己辩解道,“凌楚,你父母命数如此,即便没有我,他们也会不得善终的!且不论你爹遭灵镜剑派惦记已久,便是你娘那些年间招惹的仇人,都迟早会寻上门去的!对了,对了!你一定还不知道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吧!你若知道了,就会知道他们一定会死,也一定不会再如此怪罪我了……!”
第64章
楚青霭面色已近乎麻木, 双目无神,只下意识顺着凌长风的话道,“什么人?”
“她不是什么好人!”以为寻到了突破口, 凌长风立刻激动起来,义愤填膺道,“她是个影人——拿人钱财,替人夺命,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杀手!凌楚,我没有骗你,就因为她如此身份,你父亲才不能将她迎娶过门,不得不离开自小长大的长靖山庄,去与她浪迹天涯!”
自始至终,凌长风未现出过任何愧色, 说到此, 甚至更为坦然,口口声声道, “你娘这样一个人, 早就立下无数仇家了!她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神出鬼没、行踪不定, 自然得以躲过仇家层出不穷的追杀。”
“但自从与你父亲成亲、有了你、落地生根之后, 死期早都在路上了!她这样的人,无论寻了多么隐秘的地方, 只要停下逃亡的脚步,那些被她夺去亲人的人, 迟早都会找上门的!即使没有我,他们也注定要死的,不是死在追杀里, 就是死在复仇中!”
“咎由自取,咎由自取!”凌长风已完全将自己说服了,言之凿凿道,“这是她自己做的孽,当然要用她和她夫君的性命去还!”
“你给我闭嘴!”暮云闲彻底黑了脸,“他母亲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评价!她不是好人,难道你这个恶贯满盈的东西就是了?!你勾结外人杀了自己的师兄,让他的夫人无端惨死,让他的幼子艰辛流浪,自己则冷眼旁观,直待无知稚子吃尽苦头、命悬一线,方才姗姗来迟将他收入门下,骗得他对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如此算计,你便是连人都称不上!”
因为出离愤怒,暮云闲脖子上已现出了一根根纵横的青筋,甚至忍不住揪起凌长风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如此步步为营、笔笔算计,就为待他灵脉尽开、丹田盈满的那天,可以毫不设防地被你占据这具觊觎已久的身体!凌长风,你阴狠毒辣、蛇蝎心肠,哪怕将你千刀万剐、剥皮抽筋,都不足以抵万分之一的罪孽!”
“你才应该给老子闭嘴!”即便被缚,凌长风的力气也远大于他,只一个甩身便从他手中挣脱,嘶呖道,“你懂个屁!我罪大恶极?我蛇蝎心肠?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一看,长靖山庄没有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光景?说得好听,叫与灵镜剑派平分秋色,说得不好听,不就是两相对峙数年,谁也拿谁毫无办法吗?!”
“可现在呢?自从我做了这掌门以来,长靖山庄是何等风光?!道门百家、林立宗派,唯我长靖山庄一骑绝尘、名扬四海,这一切,还不都是我多年辛苦筹谋所得!若不是师兄没了,长靖山庄怎可能有今日荣光!”
暮云闲冷哼道,“究竟是谁打得灵镜剑派一蹶不振,再无力与你们抗争,你自己心里有数。”
“哈哈哈哈哈哈”,凌长风放声大笑,理所当然道,“当然该归功于我——没有我,又哪会有那日的凌楚?!”
暮云闲气急,直戳他痛处,“是,楚青霭能有那般绝妙的剑法和那般精纯的灵气,全是拜你这个资质平平的师父所赐!”
“资质平平?”凌长风果然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道,“不是我资质平平,而是上苍无眼,没将这副绝佳的好灵脉,赐给我这般有抱负有手段的人!可没关系,恰恰就是因为上苍无眼,天赋优越如凌楚,却偏偏有一对胸无大志的爹娘,这才给了我逆天改命的机会,哈哈哈哈哈哈!!!”
暮云闲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知与这种走火入魔的疯子讲不通任何道理,却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与他争辩,愤恨道,“你如此对待楚青霭,不过是恨自己平庸、嫉妒他非凡,又何必以长靖山庄为借口,为自己脸上贴这没用的金!”
“我嫉妒他?”凌长风笑,“我怎么会嫉妒他?嫉妒他的,是他的同门而已!你问问凌云,问问凌霄,问问在场的所有人,哪个不嫉妒他,又有哪个不恨他?!他自诩剑术精妙,便处处瞧不起我长靖剑法,他凭什么?!他不过就是运气好,无需像旁人那般艰辛付出,便可得到更多的修为而已!”
“他若瞧不起你们,便不会舍命去救你们!”暮云闲火冒三丈,太多气憋闷在胸膛里,直憋得他每说一个字,胸腔都要抽痛一次,饶是此,仍捂着胸口,竭尽全力道,“他只不过就是运气好?伸出你那双阳春白雪的手仔细看一看,仔细看看,比楚青霭多活了几十年的你,手心因练剑而磨出的茧子,是否有他一半粗糙厚重?!看看你修长流畅的骨节,是否有他一半崎岖不平?!”
因太过生气,暮云闲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楚青霭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及时制止住他过于激动的情绪,疲倦道,“谢谢,谢谢让我知道这一切……关于这个人,你无需生气,便交由我来与他了断,如何?”
暮云闲的怒意仍无消解,人虽退后一步站至他身后,眼睛却死死盯着凌长风,活像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嗓音前所未有地阴冷,“杀人双亲,谋人性命,害人师妹,罪不容诛。凌长风,你该死。”
凉薄、公正、无情。
是审判者独有的高寒。
实在太过骇人。
凌长风心口一震,立刻爬向楚青霭,声嘶力竭道,“不!不!我没有!凌楚,你父母的死,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的确不曾动手!我虽然想让大师兄死,却没想过灵镜剑派身为名门正派,竟当真会下此黑手,这一切都是意外,都是意外!我虽有罪,却到底养大了你,留住了你一条性命,总归是罪不至死的吧?!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我这掌门才不过做了十五年,还有许多风光没有享受,我不能死,我绝不能死在现在!”
楚青霭直直站着,什么也不说,只居高临下望着他,眼中一片深渊。
暮云闲气急,“享受?想得美!你只配带着你丑恶的过往,去地府给他的父母赔罪!”
杀意如滔天海啸般从暮云闲眸底涌出,叫人只看一眼便不寒而凛。
唯恐他的情绪当真感染到楚青霭,凌长风什么都顾不得了,干脆背水一战,石破天惊道,“楚青霭,你也别再装这好人模样了!你和你娘,根本就是同样的人,那段杀人如麻的过往,你胆敢叫其他人知道吗?!“
楚青霭整张脸霎时破裂。
“哈哈哈哈哈哈哈!”眼见这话当真起了作用,凌长风痛快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有那么一个娘,自己又能是个什么样的好东西?!被赶出门派后,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你敢说吗?!”
沉默,窒息的沉默。
楚青霭握剑的手突然剧烈颤抖,既不敢看暮云闲,也不敢看孟青音。
凌长风趁热打铁,火上浇油道,“不敢说?不敢说,老子来替你说——当然是和你那心狠手辣的娘一样,靠杀人去养活自己!你这人,对自己狠,对同门狠,对他人,自然就更狠!为了活下去,你又杀过多少人?!你那所谓朋友方才义愤填膺的种种坏事,你就一件没做过吗?!就凭你那双沾满了血的手,又哪配和我论什么仁义道德!”
楚青霭只觉眼前一切都旋转起来,苍林剑突然变得无比沉重,重到……几乎要拉着他坠入地狱。
“凌楚,没想到吧?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看着你!”凌长风狞笑道,“你被我赶出门派后,拖着那副没灵力又遍体鳞伤的身子,是如何活下来的?你做过的那些事,那段杀人如麻的过往,敢叫身边人知道吗?!”
楚青霭的头深深低下去,一个字都不肯回答。
凌长风却不肯放过他,步步紧逼道,“说来可笑,即便没了修为,你的身手,还是能从庸庸众生中脱颖而出。有人带着你去了黑市,教你如何揭榜,如何杀人,如何在秘密的地方领取赏金。你就是靠着那些带血的金锭,方才苟活了下来,不是吗……?”
“铛——!”
苍林剑铮然落地,宛若悲鸣。
楚青霭眼前一片黑暗。
片刻后,却听暮云闲低笑了一声,轻松道,“就这点事?”
“什么?”凌长风愣道,“这还他妈的不够吗?”
那只漂亮的手再次握住楚青霭的手腕,少年笑着望向他,那般信任,那般笃信,一字一句道,“他和你不一样。我相信,即便是在那般处境中,他也绝不会滥杀无辜。死在他刀下的那些人,必然各有其必死的冤孽。”
语罢,又眨了眨眼,歪头冷言冷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他当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也还是不会认为错在他。因为,始作俑者是你,罪该万死的,还是你。”
已然破败的金楼玉宇下,灿烂明媚的阳光中,微尘翩跹起舞,似欢欣的精灵。
“大师兄……”孟青音也终于开口,带了难以掩饰的哽咽,“那些日子,一定很难熬吧……”
楚青霭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摇了摇头,释怀道,“没什么难不难熬的,都只是过往了。”
凌长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你们、你们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懂啊”,暮云闲点头肯定,“很明白,很清楚。”
“那你呢?你又听明白了吗?!”凌长风转向孟青音,声嘶力竭道,“他这样一个人,不配做孟章剑派弟子,不配做你的师兄,更不配做未来的掌门!”
孟青音却只轻蔑地笑,问他道,“你知道,大师兄是怎么进入我孟章剑派门下的吗?”
“十二年前,他伤痕累累地到了青篁山下,虽奄奄一息,却并未仗着一身功夫争抢,只安静排队等待。但与此同时,若有人妄图凭借权势插队,他亦毫不会客气,无论是谁,逮住便是一顿揍,竟叫一向吵吵嚷嚷的青篁山下,难得拥有了半天清净。”
“我那时才四岁,可对于那一天的记忆,到现在都十分清晰。他好瘦弱,浑身是血,我从没见过伤势那样严重、却还能咬牙自己走路的人,寻常人若伤成他那样,定然是动都动不了的。可就是那样一个命悬一线的人,好不容易见到爹爹,第一件事却不是求药,而是直挺挺跪下,告诉我爹,他不是个好人。他说,他身上沾了许多血,每一滴血,都不愿隐瞒。他想将所有做过的事先悉数告诉爹爹,再由爹爹来决定,对他这样的人,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爹爹让阿娘带走了我,因此,他们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晓,只知道,爹爹最终还是救下了他。只是,他的伤势实在太重,重到即便是爹爹,也花了足足半年才让他勉强恢复。这半年间,饶是气虚体弱,他亦每日都坚持要帮着我们晒药熬药。后来,爹爹便带他上了山,为他取名青霭,从此,我便多了一个和哥哥一般亲的大师兄了。”
再后来的故事,不用讲,暮云闲也知道了。
怪不得,孟掌门重伤时,楚青霭会是那般万念俱灰的模样,怪不得,他会心甘情愿豁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回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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