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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傅当时恰好伴驾,还上前给他递帕子:
“吴侍郎莫要再哭了,不是还有探花么……探花、探花行么?”
吴侍郎哭的用力过猛,闻此一呛,帝师又和声细语给他递水。
那探花郎年纪最轻,生的唇红齿白,言行娴静腼腆。
说好听些,是“女孩儿般的人品”;
若挑剔些——这怎么能和刑部一贯雷厉风行的风格合得来啊!!!
但事已至此,有总比没有好……
吴侍郎止住哭声,点头。
帝师看着像松了口气:
“那就是了。”
“我做主,叫殷探花到你们那去吧。”
那孩子他也见过一面,装的倒好,可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心狠手辣的。
本来再这么眯下去,就要被翰林院拽去坐冷板凳了;
能分去刑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帝师这话说的托大,小皇帝却很利落地点头,毫无意见,只叫他把帕子留下。
可怜崇礼元年的三鼎甲,居然像堆糖豆儿似的被分来分去。
不过沈帝师插手安排过后,总算是过了这一风头。
至于其他三省几部的冲天怨气……
再说吧,再说吧。
反正风采青是顺心遂愿地坐进御史台,拿到那本《弹叔颐集》了。
……
再说风采青当了监察御史,虚心学着前辈们的刚猛姿态狂写了半年折子,成了御史台台端的心头宝;
结果在生辰那天得知《弹叔颐集》的主角沈厌卿沈少傅御前失仪,揪心不已,哭成几乎昏死过去,坐在自家贷的小屋台阶上吹了半宿冷风。
天爷未必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小风御史一向嗅觉灵敏,对朝廷的舆论风向摸的一清二楚。
不说他的同僚们对这新来的业务必定眼冒绿光一拥而上;
沈少傅主掌朝政已久,行事又过于急迫,留了不少麻烦,惹了许多人不满。
昔日无过无错时自然无懈可击,可是只要像这样一出差错,就必定会被攻讦陷害到无救之地。
他不明白,以皇帝和帝师的关系……
为什么圣人会忽然借题发挥,将此事传扬出来,预备清算?
这说不通。
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七品能改变的。
风采青也只能随大流递递弹劾折子,写的水些;
同时再找找别人的错处,尽自己全力去转移视线——虽然毫无成效。
真到了旨意下来那天,这位御史新星已经彻底木了,只会坐在墙角默默流泪。
怀里抱着书,连国舅爷来了都反应不过来要请安。
不单是为了沈少傅哭,更是为这朝堂中潜藏的暗流恐慌:
平日里不见波澜,可是一搅动起来,就难以停息,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或是身份,或是名利,或是、性命……
风采青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在家中发的誓,不由得一阵懊悔。
通读汗青,又有几人能从这吃人的地方全身而退呢……
他停下要撞墙寻死的动作,又落了几大滴眼泪,抓紧自己顶头上司的手,哭腔道:
“我要跟着您去送沈大人!”
……
送别沈厌卿离京后,风采青走了两个长亭一个短亭的路,回来已经是三更天。
御史台里尚有人在奋笔疾书,一抬眼就见到这位年轻同僚顶着眼下重重乌青,披着件毛边披风,鬼一样飘了进来。
神色低落,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懊悔和重重恨意。
风采青的同僚缩了缩,依旧没能躲开这位小御史的靠近。
御史新星声音沙哑,听着像是要擦出血来:
“我们正做的事情,是对的吗?”
若是朗朗晴天,他这种年轻气盛之语免不得要被取笑;
可此时外面一片漆黑,夜风正紧,呼啸如同鬼哭。
这般光景之下,任是要回答什么问题,开口也先亏了三分心。
同僚在身前人投下的阴影中抬头,结巴道:
“对,对吗?”
大概是对的吧。
御史台为圣人为万姓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开国二十载未有过一日懈怠。
有他们的笔在,百官才不敢滥权贪腐,鱼肉百姓……
虽然他们没管住过那个沈厌卿。
但,即便如此,沈厌卿实际上也从未作出危害朝堂之举,比常人还更加忠心。
此次风波中,他们御史台也算是得了圣意及时止损。
说到底,沈参军的下场不怪他们啊!
风采青双目发直,钝钝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
随后他声音一哽,一头栽了下去。
同僚伸手去扶,只摸到他额头滚烫。
……
风采青病了三日,休了三日。
再回到御史台时,人像是失了魂。
提起笔,写不出一个字;
平日里惟他领去的熟宣最多,而今都愣生生在那堆着,一张也用不去。
御史台众人见他头上养病时的抹额还没摘去,又一副病歪歪的样子,也不忍心催他说他。
直至某日他忽然提笔,一气呵成,书就一篇秀润小楷,引得众人围观;
某某御史读了几列,叫出声来:
“这不是我那篇烧掉的劾沈叔颐的么!”
那日销毁草稿时,风采青自称年轻该多分担,揽了许多工程。
不想他只看过那一次,竟能背下全文。
此同僚感动得声泪俱下,连连谢他的喜爱。
谁知他又援笔,再成一篇,又是另一人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都以为他好了,连连恭喜他。
风采青却抿嘴,将笔一扔,激起瓷洗中几道墨色飞浪;
扯了抹额,失声痛哭而去。
这御史台最激进最年轻的一份力量,竟一哑就是六年。
任他人如何指摘嘲讽,也不再如以前那样能言善辩,不见昔年倚马可待的风采。
春秋代序,新科再开,又得新人。
他也不再年轻,不再是所有人围着宠着的新同僚,渐渐真成了角落里的灰尘。
台端终究不忍见璞玉蒙尘,拿着其日积月累的业绩去吏部核对,向圣人为他讨了个正六品的经历做。
经历掌管公文,算是个核心文职,只是再不负责直接监察,也不用再上书弹劾他人。
新调来的七品御史们往往能看见,内部议事时台端旁边坐着个服色低的异常的,神色常年冷肃无变,像是个青石雕成的塑像。
出入御史台的文书都从他手中过,奏疏一字不对就被他扣住,递不到圣前。
若是去讨,则被他拿看死人的眼神一扫,一阵引古论今的好骂,骂得人再不敢冒头。
被骂回来的都恨恨道:
此人难道有病!
有如此恶气,不对外人去用,倒来卡自己人!
真不知道台端看中他什么……
也有不服气叫他改的,往往动一两字就见旧文焕发出新光彩,多得是常人没有的灵气。
御史台风气向来朴直,实力为上,见过这自然都闭了嘴。
经年下来,成了朝中一奇观:
话最多的御史台,居然内部认认真真供着尊话最少的大神,无一人有异议。
要说是因为其榜眼出身,倒也不至于;
大家都是考上来的,顶上面虽不能说都是三鼎甲,至少也没人太难看;
更何况还有资历压着,排辈也不是这么个排法……
御史台却心甘情愿养着这么个六年就写了俩折子的废物,不知是哪根筋搭错。
但风经历又是当年小皇帝亲口答应拨去御史台的,也没人动的了他。
说到底,无利无害的一个东西,当他不存在就是了。
何必多关注呢?
风采青就在这无人在意的氛围中,默默编纂起《续弹叔颐集》。
那些一夜中被烧去的锋锐文字,一枚一枚再现人间,逐渐成集。
寄托着这久别家乡,甘心留在京城受人冷眼的六品小官的一个心愿。
一个那样简单,似乎又无望的心愿。
……
“妃呼豨!”
“人间修睦?何日可见?”
“采青无才,聊成此集,后来者当谨以为戒。
第63章
沈厌卿默然。
对着颗如此纯粹的赤子之心, 他倒是真的不知该说什么。
姚伏则在他对面冷笑:
“还说与你无关?”
“当年那些热闹,可都是你一手搅合起来的;”
“如今把人家孩子吓成这样,你该如何赔?赔的起么?”
杨驻景也不知, 自己是如何讲了些事,就闹得两个大人心情都不好起来, 噤声鼓捣手串去了。
沈厌卿深吸口气, 换了个自称:
“朝中风云, 向来都有;”
“厌卿也不过是借势而已,伤了无辜之人,实在不该。”
“但……若说欠他, 也不是欠一个官位,一个前程而已。”
他抬眼,直直看向姚伏,神色中多了几分严肃。
“而是欠他个海晏河清的世间。”
“欠他,欠圣人, 欠天下所有人……我本以为我命短,无缘再理后续。”
“可现在既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姚太从,你和我是一样的,我比你还清楚。”
姚伏冷哼:
“休要上纲上线,说实事。”
“总得让我见到你的诚意。”
沈帝师执起茶壶,将对方本就不曾动过的茶盅倒得更满。
水面清而圆,流着亮光。
“我与圣人回禀, 先召他, 再召你;”
“还有沈家……当年放手太急, 我不知道沈家如今是什么情况,但会尽力问过。”
“若能再搜罗起来, 也交给你。”
“这些足够否?若是不够……”
“够了够了,暂且够了。”
姚伏一挥手,算是应下了这件烫手的事。
而后他不知想起什么,表情中竟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
“柳矜云给你的东西,可拿到了?”
沈厌卿眉间又泛起笑意。
“拿到了。师弟一向手巧。”
姚伏此人耐骂,但禁不起夸。一听这句就脸皮薄起来,硬声道:
“……她拿她那把琴换的。”
“什么’永矢弗谖‘……她本要刻这句,我说太复杂,不准。”
“于是她就换了。换成什么……平安顺遂?我记不清了。”
“倒是把你当小孩了,好笑。”
“反正你好好收着吧。她让我做成能收纳的样式,估计里面的东西也重要的很。”
“要是有空,你还是该去德王府问问。”
作为早知道那把长命锁的存在的人,姚伏思来想去,还是咽下了那句没必要说出口的话。
——她不恨你,也没人恨你。
但沈厌卿连东西都拿到了,若还是领悟不到这个意思……
那就是脑子坏了。没治了,算了吧。
……
“只是不知,杨小侯爷不在朝中,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忠瑞侯府的继承人自然算是出身高;
但杨国舅实在有着过于旺盛的责任心,坚决拒绝了任何给自己儿子谋个能祸害人的位置的可能。
推来推去,杨驻景身上只挂了个金吾卫千户的小衔儿,虚职,平时跟着训练而已,不能真去管人。
杨侯爷还月月监督他把俸禄退回去,给国库省点心:
光添乱了,怎么好意思拿钱的?侯府尚且养得起你,快退快退。
奉旨逃班的杨千户嚼嚼没人动的海棠酥:
“他编书,我给钱啊。”
姚伏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续弹叔颐集》不能算是御史台官方所著,也难拿到拨款;
即便如此,风采青还是撑了下来,一直听说是因为背后有位出手阔绰的赞助者。
不光不限本数,连用纸用墨都大手一挥说买最好的来。
又由于风采青官居六品,在御史台担职,书中主角沈叔颐贵为帝师又远在文州……这书编成了,其实很难发行。
所以这些年下来大家虽然都知道这《续弹叔颐集》的存在,但也只知道“一直在编”,见不着实物。
那赞助者也不恼,始终就这么供着银子。
世人都叹如此冤大头上哪去找,不想竟就在眼前。
还是个不读书的。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杨驻景也没打算自己解释。
至于皇帝的表弟是如何遇上落魄朝士,又突发奇想解囊相助;
再偶然在御前提起,得了私下表彰的传奇过往……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
风采青跟着带路的内侍,进了御书房,恭恭敬敬跪下。
旁人都说他像根枯木,他也就安心扮成枯木的样子。
不言不语,不声不响,至少就不会遇上危险。
他还做不成什么事,还不到该显露锋芒的时候;
再者,他答应了要等人回来,就不能在那之前也被逐出朝堂。
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使是面对圣人,他也安之若素,不见惶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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