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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善终(古代架空)——西飞陇山去

时间:2025-06-05 07:28:42  作者:西飞陇山去
  沈少傅当时恰好伴驾,还上前给他递帕子:
  “吴侍郎莫要再哭了,不是还有探花么……探花、探花行么?”
  吴侍郎哭的用力过猛,闻此一呛,帝师又和声细语给他递水。
  那探花郎年纪最轻,生的唇红齿白,言行娴静腼腆。
  说好听些,是“女孩儿般的人品”;
  若挑剔些——这怎么能和刑部一贯雷厉风行的风格合得来啊!!!
  但事已至此,有总比没有好……
  吴侍郎止住哭声,点头。
  帝师看着像松了口气:
  “那就是了。”
  “我做主,叫殷探花到你们那去吧。”
  那孩子他也见过一面,装的倒好,可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心狠手辣的。
  本来再这么眯下去,就要被翰林院拽去坐冷板凳了;
  能分去刑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帝师这话说的托大,小皇帝却很利落地点头,毫无意见,只叫他把帕子留下。
  可怜崇礼元年的三鼎甲,居然像堆糖豆儿似的被分来分去。
  不过沈帝师插手安排过后,总算是过了这一风头。
  至于其他三省几部的冲天怨气……
  再说吧,再说吧。
  反正风采青是顺心遂愿地坐进御史台,拿到那本《弹叔颐集》了。
  ……
  再说风采青当了监察御史,虚心学着前辈们的刚猛姿态狂写了半年折子,成了御史台台端的心头宝;
  结果在生辰那天得知《弹叔颐集》的主角沈厌卿沈少傅御前失仪,揪心不已,哭成几乎昏死过去,坐在自家贷的小屋台阶上吹了半宿冷风。
  天爷未必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小风御史一向嗅觉灵敏,对朝廷的舆论风向摸的一清二楚。
  不说他的同僚们对这新来的业务必定眼冒绿光一拥而上;
  沈少傅主掌朝政已久,行事又过于急迫,留了不少麻烦,惹了许多人不满。
  昔日无过无错时自然无懈可击,可是只要像这样一出差错,就必定会被攻讦陷害到无救之地。
  他不明白,以皇帝和帝师的关系……
  为什么圣人会忽然借题发挥,将此事传扬出来,预备清算?
  这说不通。
  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七品能改变的。
  风采青也只能随大流递递弹劾折子,写的水些;
  同时再找找别人的错处,尽自己全力去转移视线——虽然毫无成效。
  真到了旨意下来那天,这位御史新星已经彻底木了,只会坐在墙角默默流泪。
  怀里抱着书,连国舅爷来了都反应不过来要请安。
  不单是为了沈少傅哭,更是为这朝堂中潜藏的暗流恐慌:
  平日里不见波澜,可是一搅动起来,就难以停息,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或是身份,或是名利,或是、性命……
  风采青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在家中发的誓,不由得一阵懊悔。
  通读汗青,又有几人能从这吃人的地方全身而退呢……
  他停下要撞墙寻死的动作,又落了几大滴眼泪,抓紧自己顶头上司的手,哭腔道:
  “我要跟着您去送沈大人!”
  ……
  送别沈厌卿离京后,风采青走了两个长亭一个短亭的路,回来已经是三更天。
  御史台里尚有人在奋笔疾书,一抬眼就见到这位年轻同僚顶着眼下重重乌青,披着件毛边披风,鬼一样飘了进来。
  神色低落,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懊悔和重重恨意。
  风采青的同僚缩了缩,依旧没能躲开这位小御史的靠近。
  御史新星声音沙哑,听着像是要擦出血来:
  “我们正做的事情,是对的吗?”
  若是朗朗晴天,他这种年轻气盛之语免不得要被取笑;
  可此时外面一片漆黑,夜风正紧,呼啸如同鬼哭。
  这般光景之下,任是要回答什么问题,开口也先亏了三分心。
  同僚在身前人投下的阴影中抬头,结巴道:
  “对,对吗?”
  大概是对的吧。
  御史台为圣人为万姓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开国二十载未有过一日懈怠。
  有他们的笔在,百官才不敢滥权贪腐,鱼肉百姓……
  虽然他们没管住过那个沈厌卿。
  但,即便如此,沈厌卿实际上也从未作出危害朝堂之举,比常人还更加忠心。
  此次风波中,他们御史台也算是得了圣意及时止损。
  说到底,沈参军的下场不怪他们啊!
  风采青双目发直,钝钝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
  随后他声音一哽,一头栽了下去。
  同僚伸手去扶,只摸到他额头滚烫。
  ……
  风采青病了三日,休了三日。
  再回到御史台时,人像是失了魂。
  提起笔,写不出一个字;
  平日里惟他领去的熟宣最多,而今都愣生生在那堆着,一张也用不去。
  御史台众人见他头上养病时的抹额还没摘去,又一副病歪歪的样子,也不忍心催他说他。
  直至某日他忽然提笔,一气呵成,书就一篇秀润小楷,引得众人围观;
  某某御史读了几列,叫出声来:
  “这不是我那篇烧掉的劾沈叔颐的么!”
  那日销毁草稿时,风采青自称年轻该多分担,揽了许多工程。
  不想他只看过那一次,竟能背下全文。
  此同僚感动得声泪俱下,连连谢他的喜爱。
  谁知他又援笔,再成一篇,又是另一人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都以为他好了,连连恭喜他。
  风采青却抿嘴,将笔一扔,激起瓷洗中几道墨色飞浪;
  扯了抹额,失声痛哭而去。
  这御史台最激进最年轻的一份力量,竟一哑就是六年。
  任他人如何指摘嘲讽,也不再如以前那样能言善辩,不见昔年倚马可待的风采。
  春秋代序,新科再开,又得新人。
  他也不再年轻,不再是所有人围着宠着的新同僚,渐渐真成了角落里的灰尘。
  台端终究不忍见璞玉蒙尘,拿着其日积月累的业绩去吏部核对,向圣人为他讨了个正六品的经历做。
  经历掌管公文,算是个核心文职,只是再不负责直接监察,也不用再上书弹劾他人。
  新调来的七品御史们往往能看见,内部议事时台端旁边坐着个服色低的异常的,神色常年冷肃无变,像是个青石雕成的塑像。
  出入御史台的文书都从他手中过,奏疏一字不对就被他扣住,递不到圣前。
  若是去讨,则被他拿看死人的眼神一扫,一阵引古论今的好骂,骂得人再不敢冒头。
  被骂回来的都恨恨道:
  此人难道有病!
  有如此恶气,不对外人去用,倒来卡自己人!
  真不知道台端看中他什么……
  也有不服气叫他改的,往往动一两字就见旧文焕发出新光彩,多得是常人没有的灵气。
  御史台风气向来朴直,实力为上,见过这自然都闭了嘴。
  经年下来,成了朝中一奇观:
  话最多的御史台,居然内部认认真真供着尊话最少的大神,无一人有异议。
  要说是因为其榜眼出身,倒也不至于;
  大家都是考上来的,顶上面虽不能说都是三鼎甲,至少也没人太难看;
  更何况还有资历压着,排辈也不是这么个排法……
  御史台却心甘情愿养着这么个六年就写了俩折子的废物,不知是哪根筋搭错。
  但风经历又是当年小皇帝亲口答应拨去御史台的,也没人动的了他。
  说到底,无利无害的一个东西,当他不存在就是了。
  何必多关注呢?
  风采青就在这无人在意的氛围中,默默编纂起《续弹叔颐集》。
  那些一夜中被烧去的锋锐文字,一枚一枚再现人间,逐渐成集。
  寄托着这久别家乡,甘心留在京城受人冷眼的六品小官的一个心愿。
  一个那样简单,似乎又无望的心愿。
  ……
  “妃呼豨!”
  “人间修睦?何日可见?”
  “采青无才,聊成此集,后来者当谨以为戒。
  
 
第63章
  沈厌卿默然。
  对着颗如此纯粹的赤子之心, 他倒是真的不知该说什么。
  姚伏则在他对面冷笑:
  “还说与你无关?”
  “当年那些热闹,可都是你一手搅合起来的;”
  “如今把人家孩子吓成这样,你该如何赔?赔的起么?”
  杨驻景也不知, 自己是如何讲了些事,就闹得两个大人心情都不好起来, 噤声鼓捣手串去了。
  沈厌卿深吸口气, 换了个自称:
  “朝中风云, 向来都有;”
  “厌卿也不过是借势而已,伤了无辜之人,实在不该。”
  “但……若说欠他, 也不是欠一个官位,一个前程而已。”
  他抬眼,直直看向姚伏,神色中多了几分严肃。
  “而是欠他个海晏河清的世间。”
  “欠他,欠圣人, 欠天下所有人……我本以为我命短,无缘再理后续。”
  “可现在既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姚太从,你和我是一样的,我比你还清楚。”
  姚伏冷哼:
  “休要上纲上线,说实事。”
  “总得让我见到你的诚意。”
  沈帝师执起茶壶,将对方本就不曾动过的茶盅倒得更满。
  水面清而圆,流着亮光。
  “我与圣人回禀, 先召他, 再召你;”
  “还有沈家……当年放手太急, 我不知道沈家如今是什么情况,但会尽力问过。”
  “若能再搜罗起来, 也交给你。”
  “这些足够否?若是不够……”
  “够了够了,暂且够了。”
  姚伏一挥手,算是应下了这件烫手的事。
  而后他不知想起什么,表情中竟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
  “柳矜云给你的东西,可拿到了?”
  沈厌卿眉间又泛起笑意。
  “拿到了。师弟一向手巧。”
  姚伏此人耐骂,但禁不起夸。一听这句就脸皮薄起来,硬声道:
  “……她拿她那把琴换的。”
  “什么’永矢弗谖‘……她本要刻这句,我说太复杂,不准。”
  “于是她就换了。换成什么……平安顺遂?我记不清了。”
  “倒是把你当小孩了,好笑。”
  “反正你好好收着吧。她让我做成能收纳的样式,估计里面的东西也重要的很。”
  “要是有空,你还是该去德王府问问。”
  作为早知道那把长命锁的存在的人,姚伏思来想去,还是咽下了那句没必要说出口的话。
  ——她不恨你,也没人恨你。
  但沈厌卿连东西都拿到了,若还是领悟不到这个意思……
  那就是脑子坏了。没治了,算了吧。
  ……
  “只是不知,杨小侯爷不在朝中,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忠瑞侯府的继承人自然算是出身高;
  但杨国舅实在有着过于旺盛的责任心,坚决拒绝了任何给自己儿子谋个能祸害人的位置的可能。
  推来推去,杨驻景身上只挂了个金吾卫千户的小衔儿,虚职,平时跟着训练而已,不能真去管人。
  杨侯爷还月月监督他把俸禄退回去,给国库省点心:
  光添乱了,怎么好意思拿钱的?侯府尚且养得起你,快退快退。
  奉旨逃班的杨千户嚼嚼没人动的海棠酥:
  “他编书,我给钱啊。”
  姚伏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续弹叔颐集》不能算是御史台官方所著,也难拿到拨款;
  即便如此,风采青还是撑了下来,一直听说是因为背后有位出手阔绰的赞助者。
  不光不限本数,连用纸用墨都大手一挥说买最好的来。
  又由于风采青官居六品,在御史台担职,书中主角沈叔颐贵为帝师又远在文州……这书编成了,其实很难发行。
  所以这些年下来大家虽然都知道这《续弹叔颐集》的存在,但也只知道“一直在编”,见不着实物。
  那赞助者也不恼,始终就这么供着银子。
  世人都叹如此冤大头上哪去找,不想竟就在眼前。
  还是个不读书的。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杨驻景也没打算自己解释。
  至于皇帝的表弟是如何遇上落魄朝士,又突发奇想解囊相助;
  再偶然在御前提起,得了私下表彰的传奇过往……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
  风采青跟着带路的内侍,进了御书房,恭恭敬敬跪下。
  旁人都说他像根枯木,他也就安心扮成枯木的样子。
  不言不语,不声不响,至少就不会遇上危险。
  他还做不成什么事,还不到该显露锋芒的时候;
  再者,他答应了要等人回来,就不能在那之前也被逐出朝堂。
  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使是面对圣人,他也安之若素,不见惶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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