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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肃慢半拍回神,并未提出异议,只是在郁安伸手过来牵他的时候身体一僵。
显然还是不太适应。
郁安眨眨眼,默默将手往回收,但收到一半就被礼肃攥住。
对方目视前方不看他,却又攥着他的手不放,几秒后,五指微动,滞缓地穿过彼此指缝。
两人掌心相贴。
郁安偷笑,在礼肃看过来的时候又恢复成一派正经。
其实出宫也没什么要做的,郁安陪在礼肃身边,更多的时候是看对方如何和商民周旋。
这两年时常出宫,礼肃将南方的情形摸得很透,又贯彻了谋生之道,将积蓄投进商贾行列,交易往来,买卖均沾,竟渐渐成了富甲一方的闻名商户了。
礼肃对外用的是郁姓,郁安初次听说的时候,还调侃了礼肃。
当初介绍名姓时,礼肃表现得太漠然,郁安以为他毫不在意,但没想到对方不仅将他的话听进去了,还一声声“阿郁”地叫了这么多年。
不是玉石安然,是郁郁桓桓,愿君长安,每一声呼唤都在祝所念之人青葱平安。
郁安问礼肃为什么要用他的姓氏,对方只轻轻一笑,“是想借阿郁的光。”
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很美,郁安想起了很多次的烟花盛放。
在这个位面,他们也一起看过烟花。
那时国君并未将这个孩子放在眼中,各类宴会都不提郁安的名字。
每到佳节,在郁氏那里请安过后,郁安都会去找礼肃。
大概是过节时情绪放松,郁安问起礼肃,为何从不过生辰。
礼肃没有说话。
郁安也不追问,坐在铺了软垫的凳子上抬头看星星。
远天震响,烟火如花。
少年哑声开口:“我不愿贺生。但若是阿郁生辰,我定庆贺。”
于是往后数年,郁安在自己生辰时,都会祝礼肃顺意如愿,贺二人又涨一岁。
往事太远,当下的郁安被礼肃带着接触各类商贾之事,渐渐得出一个结论。
礼肃似乎在有意教他。
被郁安拆穿,礼肃淡定解释:“乾坤偌大,阿郁不该被困于一方天地。”
对着少年模样的郁安,礼肃再难说出“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话,因而只牵着他的手唤他“阿郁”。
郁安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便专心学起来。
从前的位面接触过贸易,如今学起古代经商,倒也不难。
礼肃刚开始表现出几分讶然,但很快就接受良好,将那些东西教得更细。
“女子不囿闺中,若他日无处可以,无人归依,便靠自己站起来。”
轻看你的人也会怕你出众,想不出其他法子,便卑劣得从婚嫁之事入手,想将你困在深宅。
受人磋磨,无尽悲哀。
飞雁应该翱翔,而非折翼。
凛冬的梅花就该自由盛放枝上,而非被早早折下,枯萎瓶中。
对上郁安漂亮的眼睛,礼肃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只求秋风吹落桂花的速度再慢一些,他的阿郁温软而良善,太年幼,太脆弱,易被哄骗,又总是被强权漠视,被无端觊觎。
礼肃想教给郁安谋生之道,想教给郁安识人之术,想教给郁安提防和爱。
循序渐进,将阿郁养大。
终有一天,他摊开掌心,那只承载祝福的蝴蝶会振翅而起,山川湖海自由蹁跹。
礼肃如此想着,以为时间还长,却不知分别之时已近在眼前。
郁安是在问安结束告退时被王后叫住的。
“公主近来还是少去西边,麟茂质子一事,还是少牵扯为好。”
王后朱唇轻启,劝诫的话音很柔和。
惯来强势的女人作出一副慈母模样,郁安觉出反常,语调却镇定自若:“王后何出此言?”
王后掩唇笑了,“我知你与那质子有几年交情,但今时不同往日,所以劝公主不要掺和。”
郁安眉心一皱,“什么意思?”
王后没计较他的无礼,高高在上道:“公主若是想知道,便去看看陛下桌上的麟茂传书。”
郁安心中发沉,出了王后寝宫也不管跟在身后的紫兰,兀自往理政殿去了。
见他找来,国君一丝意外也无。
郁安向他问安,还说明来意,国君就已开口:“听闻你近来时常不在宫中?”
这事瞒不住,紫兰那个盯梢怪总是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郁安回答:“是。”
国君翻了一页奏章,“出宫做什么?”
郁安道:“躲人。”
国君沉眸看来。
郁安仰起头,“总有人来谄媚讨好,觉得心烦,便逃出宫了。”
“谁带你出去的?”
“……”
“是麟茂质子。”
“……父皇。”
国君将手中奏折放下,“你九岁时曾对父皇说,你与他相处是为了善待远客,可如今呢?”
郁安看向地砖,“礼肃与我而言,是兄长亦是好友。”
“兄友?”
国君指尖在奏纸上敲击着,鹰隼般的目光落在郁安身上,“在旁人看来,你们这是男女之情。”
“既无父母之命,也媒妁之言。你们是不顾礼节,私相授受。”
其实这样说也没错,但令人遗憾的是,礼肃并没有那个意思。
而郁安毕竟不是真的女子,对这些教条陈规更是不屑一顾,被国君眼神一压,还能应对自如。
他长睫半抬,显出几分受伤的神色,“父皇,你怎会这样想?”
国君不答,猛然将一旁的镶金文书掷了过来。
文书落在脚边,郁安弯腰捡了起来。
几个呼吸间,他就将文书上的内容看了个遍。
目光在“愿易改协约,换皇子归国”停留一瞬,郁安抬起眼睛,看向了面色发沉的国君。
国君道:“麟茂国君病重,将传位储君,特命质子归国观礼。”
礼肃始终洞察南国局势,社稷平稳未有大乱,此刻麟茂却突然传信说国君垂危,任谁见了都觉得蹊跷。
国主重病,必然会在四处求医,但民间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而储君已定,即将登位,此刻却急召作为帝国质子的长子回去观礼,未免太古怪。
储君按例该立嫡立长,而今幼子即位,竟叫名正言顺的长兄回去,若非有完全把握,就是兵行险招,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这封归国诏书是不是国君亲笔也未可知,换言之,礼肃此行恐怕凶多吉少。
构思着如何说服国君拒绝此事,郁安轻声道:“父皇……”
国君冷硬地拆穿道:“公主,你逾矩了。”
郁安一顿,低声答道:“不敢。”
“麟茂质子已答应归国了。”
郁安骤然抬眼,“他答应了?”
他脸上伪装出的顺从尽数消失,国君见了,竟面色一缓。
“他要回去,你说朕是放是留?”
惊诧过后,郁安心脏颤动不止,却也明白礼肃一定会同意。
但凡有一点机会,礼肃都会抓住。
于他而言,故国留存着少时的欢欣,也暗含着绵延的屈辱和恨。
变心的父皇、讥笑的宫妃以及傲慢的皇弟都在那里,总要将丧母之痛折辱之苦一一报还。
郁安能理解礼肃的心情,却也难掩怅然。
礼肃离开的决定下得太果决,就像在远梁的这些年里,从没有人或事能让他停留。
春风过处,竟也无情。
郁安垂下眼睛,“那便放他走吧。”
国君说,麟茂为换质子提前归国,会割地相赔。国君不甚看重那几块薄地,却向郁安提出要求,若要换质子归国,需要郁安付出代价。
不知道对方为何固执己见认定他们二人有情,郁安问他代价是什么。
国君说是郁安的婚事,要他别再做出私相授受的荒唐事,此后只听父母之言,婚嫁一事再无抗拒。
又是婚事。
郁安敛眸,轻声答应了。
成婚罢了,届时婚裙一褪,把新郎吓死也怪不得他。
若是他被惹急了,干脆就带着郁氏逃跑好了。
天地之大,可以先去郁氏南方的故乡,当然,路上能遇到礼肃就更好了。
第124章
郁安从理政殿出来后,径直就回了无云宫。
之后几日,他没再见过礼肃。
以往恨不得日日相见的两人,如今竟然好几天没来往。
郁氏已听说了送还质子的事,没表现出异样,为对着窗外走神的儿子披上一件外衣。
瑟瑟秋风吹动枯枝,送还质子日子一天天近了。
离别的前一天,郁安去了礼肃的小院,却只看见将大小行囊罗列规整的朝白。
见着郁安,朝白急忙行礼,“小殿下。”
郁安还未开口,他又嗫嚅道:“公子不在宫中,若是殿下着急,晚间公子回来,我再让他来找您。”
对方避而不见的意图太明显,郁安默然。
“不必了。我来过的事,也不必对他说。”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虽然说了不必,但半夜听见敲窗声响时,郁安还是倏地起身,急步来到窗前。
推开窗,礼肃就站在檐下,眉目柔和,沐着月光。
“阿郁。”礼肃声音温柔。
这人一言不发就答应了回去,多日来态度冷淡,而今又站在郁安面前,若无其事叫他“阿郁”。
看郁安撑着窗不语,礼肃笑意散去,迟疑片刻,问道:“阿郁生气了吗?”
郁安回道:“生气了。”
“是我不好,”礼肃抬眸看他,“不敢见你。”
即使背光,他的眼眸依旧透亮,纤长的睫羽也像是有生命般,揉着无措和焦躁。
众人常夸郁安的皮相,郁安却觉得他们瞎眼,礼肃才是那个百里无一的美人。
想到明日就要远行,这人大半夜还到处乱跑。
郁安支着窗户,骂他:“你太笨了。”
礼肃从善如流:“嗯,是我太笨。”
他态度实在纵容,郁安心中遏制不住的怨念突然就消散了。
这一晚,他们隔着窗户说了很久的话。
从幼时趣事说到当今时事,眼见星月位移、天色将明,郁安让礼肃快点回去休息。
礼肃不会拂他的意,答应回去了。
但清晨来临的时候,礼肃打开院门,看见了披着斗篷的郁安。
一夜未眠的两人彼此对视。
郁安说:“我只送你到宫门前。”
礼肃同意了。
他要带回麟茂的行囊,比昨日郁安撞见的还要少,应该又被扔下了一些。
无用的东西会被丢弃,无用的人也是吗?
东西太少,朝白一人都拿得下。
他双手不空,但在郁安过来帮忙的时候,还是急忙推拒。
“小殿下和公子一起走就好,我可以的。”
朝白表现得很坚决,郁安不再勉强,走回了礼肃身边。
两人并肩同行。
这是难得的晴日,两侧幽深的宫墙伫立,彼此无话的时光里,两人的眼角余光都是深红的墙面。
分明每走一步都踩着阳光,郁安的心却不住下沉。
他看向礼肃,率先打破沉默:“此行艰险,你要小心。”
礼肃读出他眼中的隐忧,眸光微动,回道:“我会的。”
郁安视线未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阿肃,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但无论如何都要以自己性命为重,否则,我不会再放你走。”
兜帽太大,那张黑亮的眼睛被挡去大半。
其中眼神恳切,像是在强调自己所言非虚。
分明从未见过对方如此强势的模样,礼肃却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语调自然地应了一声“好”。
他们沉默着走了许久。
隐隐看见那道金辉拱门时,郁安脚步未停,从容违背了自己先前“只送到门前”的说辞。
还是礼肃执住他的手,温声提醒:“外边杂人太多,会冲撞到阿郁。”
郁安知道这是借口,礼肃是担心那些人乱传男女谣言,抹黑公主名声。
虽然已经答应了国君,但此刻郁安只想食言。
外人如何,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郁安的准则只有一个,就是陪在礼肃身边。
“我想送你。”他坚持说。
朝白看出气氛不对,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提着大小行囊先一步装备马车去了。
而礼肃则看着郁安倔强的眼睛,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玛瑙玉镯,轻轻推上了郁安手腕。
红泽点缀腕间,绮丽至极。
郁安视线落在上面,有一瞬间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
但他缓过神来,又觉得礼肃应当不会喜欢送这样艳丽的首饰。
“阿肃,这是?”
礼肃目光在那节被衬得愈发白皙的细腕上停留一瞬,而后移开目光,自若道:“离别礼。”
郁安眼帘半垂,“阿肃......”
脑中思绪万千,他喊出一声称呼后停顿了一会,只道:“愿你如愿。”
没问对方会否回来,郁安知道,礼肃一直不喜欢远梁国。
冷眼嘲弄,讥笑谩骂,都是令人不悦的东西。
郁安并非没有经历过这些,但还是会为礼肃觉得不平。
受过的苦总要讨回去,礼肃要做到这些,终是要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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