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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安不以为意,对他伸手,“账本。”
范泉将账本奉上,悄无声息退下了去,心底估摸着要不要修书一封,状告公主不爱惜身体的事。
不听话的青梅竹马,还需主上亲自磋磨才行。
赵远之缠郁安缠得太紧,以至于年宴时国君都问到这件事。
眼看着国君开始考量这人做驸马的可行性,郁安及时划清界限,“赵小将军重情豁达,与皇兄结友多年,如今这般,只是顺带着照拂我罢了。”
梁嗣呵呵一笑,低头喝了口酒。
国君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沉吟过后,说起了其他事。
话题就此揭过。
进入到春日时,赵远之依旧热情不改,在郁安面前露面的频率很高。
看着因为自己多分去一个眼神就开始傻笑的人,郁安觉得头疼,“赵远之,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赵远之弱弱纠正。
郁安烦躁地揉了一下额角,“你这样,别人会以为你真的喜欢我。”
赵远之咳嗽一声,“我本来就心悦你。”
对上郁安稍显愕然的眼睛,他有些尴尬,“我喜欢你,从你用剑抵着我就开始喜欢了。不然,为什么总在你面前晃?”
郁安叹气,“我以为你是想找事。”
“那我让你嫁给我的时候,这意思够明确了吧?殿下竟然不知?”
这人的思维不能用正常人的概括。
郁安无力扶额,“我还是觉得你疯了。”
“我是喜欢你!”赵远之冤枉至极,“我喜欢你,玉安公主,我要娶你。”
“喜欢我什么?”
“……”
赵远之不说话,目光落在郁安脸上。
那一刹那,郁安福至心灵,“喜欢我的脸?”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赵远之从前只当梁嗣的这个妹妹是只柔弱的兔子,直到命门被抵,才知对方是朵凛雪的花。
赵远之不敢说这些,梗着脖子说:“你长得好,性子也好,所以我喜欢你。”
郁安兀自一笑,从他慌乱的眼睛里得出了答案。
赵远之的肤浅合情合理,郁安不予点评,阴暗地想着若是对方知道他是男子,回想如今的事怕是要恶心得不行。
之后,赵远之仍是时不时上门来,同郁安聊天闲玩,或是邀约出游。
奇怪的是,郁安竟不再抵触,反而笑意盎然,看向赵远之的目光带着几分诡异。
赵远之心底发毛,但又因为郁安态度的转变而高兴。
他们并肩出现的场合太多,所有人都觉得二人好事将近。
将军与公主青梅竹马,确实是一段佳话。
将这些日子的憋闷连本带利还给赵远之以后,郁安玩心消散,正准备摊牌和这人聊一聊,却收到对方又要出征的消息。
这次是平定南边的一波叛军。
出征之前,还是不要动摇将心为好。
郁安良心发现,没和赵远之唱反调,甚至还为他送了行。
临行时,赵远之目光如炬,“待我凯旋,会向陛下讨要一个恩典。”
郁安也道:“待你回来,我有话与你说。”
二人并未敛声,有心人将此话一听,不由捂嘴。
这两位,难道是要定下了?
此前公主克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又有赵远之不惧生死只为求得公主芳心,京中对二人的关注更是有增无减。
经此一见,怕是等那赵小将军回程,就要与公主大婚了。
郎情妾意,两厢成全,实在妙极。
二人要成婚愿景太真切,以至于某个当事人都是这么想的,在前线将叛军打得节节败退,引得士气大涨,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班师回朝了。
范泉听闻,惊了一下,虽然明白主上不会不知远梁国都之事,但还是没忍住急急唤来了信鸽,绑去一封小信。
几日后收到回音,看清信中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等”字,范泉擦了擦汗。
不愧是主上,确实沉得住气。
郁安不清楚这些人的担忧,倒被另一桩事情气得发狠。
起因是,闲来无事,郁安回了无云宫,预备看看郁氏。
搬出宫后,他除了参与宫宴,平日很少踏足宫内,之前是因为被各式相看,后来是因为赵远之的穷追猛打。
郁氏顾念儿子,便不时托宫人给郁安送东西。
所以郁安并不知道无云宫这一年里的情况,久违踏入无云宫门,瞧见其中光景,眉头一皱。
宫人少了很多。
见面时,郁氏衣裙朴素,发髻上只有一支素簪。
郁安追问原因,郁氏摇头,只道无事。
事后郁安问了香若,得知这是王后的意思,说是缩减开支之用。
眼见公主离宫待嫁,李氏也越来越不收敛对郁氏的刁难。
而国君不理后宫之事,自是看不出发妻对其他人的恶意。
拜会王后要与之说理时,对方却是高高在上,好整以暇地欣赏染着丹蔻的指甲。
“本宫也知公主体恤母亲,只是礼制如此,宫妃中子女未在膝下者,月例自该扣减。”
这不容拒绝的态度,郁安这些年里见过不止一次。
他神色未改,心底对这些人的厌恶程度更深。
无云宫的月银不够,郁安就用自己那份来填,带着少有的强硬无视了郁氏的推拒。
季令更迭时,郁氏染了风寒。
郁安一听闻消息,立即就冲进无云宫,郁氏刚刚睡下,柔婉的脸上一片苍白。
郁氏不常生病,如今病倒,是凡事亲耕积劳成疾。
香若拿着药方,为难地说宫中药材不够。
郁安这才知道,那些人已将他们欺压至此。
国君的事不关己,王后的漫不经心,梁嗣的盛气凌人,都是这样叫人恼怒。
这厢逼着公主出嫁,那厢又苛待公主母亲,母子二人竟无一幸免。
若郁安真是女子,被按着头嫁给国君意欲分权的世家,或是跋涉和亲,冠以夫姓被夺去所有自由,后半生将永无宁日。
但郁安不是。
他又是个不愿委屈自己的人,虽擅长遮掩忍耐,但被欺负到头上,又何必一退再退?
王后他们做这些,是为了储君登位长治久安。
这储君之位,看似高贵,却是个人都能坐。
既然高傲无礼的梁嗣都可以,那么郁安也可以。
玩弄权术那一套,郁安不是不会,而今既已下定决心,自然就放手去做。
从春试新纳入朝廷的小官开始,郁安给他们投去钱财,又与他们谈论朝事利弊,谦和地表达自己关切国事的愿景,很轻易就赢得了那些年轻人的信任。
玉安公主善待人才的名声在圈子里慢慢传开。
与此同时,赵小将军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入国都。
这日,郁安正与一位文官谈完近日国事,听见楼下有人说起赵小将军打了胜仗的事。
那文官笑着对他拱手,“想来赵小将军不日就要回朝,先向殿下贺喜了。”
郁安想起自己使坏的事,微微一笑,“何喜之有?”
文官见他面无反感,在心底感慨传言果然是真的,摇摇头,笑而不语了。
郁安也不追问,理裙起身,在那小官的不住推辞下将他送出了门。
目送文官离开后,郁安也没心思久留,转身向茶楼的另一边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一扇半阖的厢房门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郁安手腕大力一攥。
郁安一惊,还未做出反应,就被那只手臂带进了昏暗的房间。
屋内窗牖紧闭,好像又隔了扇屏风,光线很幽微。
郁安没来得及多看,就被捂着眼睛压在门上。
门扇合紧后,此间只余两人的呼吸。
贴着他的人微微俯首,灼热的气息扑在颈侧,引得皮肤颤栗。
郁安闭上眼,厌恶道:“滚开。”
青天白日遇上这样胆大包天的人,郁安心烦至极,只等着范泉找上门来给这人颜色看看。
冷声警告收效甚微,郁安察觉到身前的人只是顿了顿,而后带着潮气的呼吸来到郁安耳后。
那片肌肤更敏感,郁安觉得洒在皮肤上的呼吸带着烫意。
郁安扭头想躲,却被用劲按着挪动不了分毫。
那人呼吸很沉,郁安难以想象对方在用怎样下流的眼神盯着自己看,于是再次警告:“滚开,不要碰我。”
那人停顿片刻,微凉的唇瓣贴上了郁安滚烫的耳侧。
郁安抬腿要踢,忽然听见对方哑声问道:“那谁能碰你呢?阿郁。”
第128章
这声音太熟悉了,像枯叶坠落,点出湖面阵阵波痕。
顷刻间,郁安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将膝盖放下,他唇边绽开一个极盛的笑,“阿肃?”
礼肃不答,将唇瓣从郁安耳侧挪开。
郁安已经确认是他,伸手去碰礼肃盖在自己眼前的手,“可以放开我吗?好黑呀。”
睫毛在掌心震颤,像是一对轻巧蝴蝶。
礼肃纹丝不动,“回答我的问题。”
郁安慢半拍才回想起他方才的问了什么,轻声笑道:“没有谁能碰,只有阿肃。”
礼肃眼帘半垂,看着他淡色唇瓣开开合合,隐约可以窥见其中贝白的牙齿和殷红的舌尖。
环境太暗,礼肃却起了探究的心思,受蛊惑般向他靠近。
近到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郁安忽然开口了,带着一点疑惑:“阿肃?”
礼肃回神,又瞥了一眼他的唇瓣,这才退开距离,一句“为何只有我能碰”辗转唇齿,终是被咽下肚去。
遮住眼睛的手掌移开了,郁安缓缓眨眼,借着幽微的光线去看礼肃。
数月未见,礼肃眉目轮廓似乎深刻了些,眸色深沉如墨,在幽暗的环境里亮得像是某种兽类。
清风霁月的名门公子不再抚琴烹茶,成了运筹帷幄的执棋者。
清凌褪去,变得沉稳。
郁安对着面前的青年一笑,“阿肃。”
笑意盈盈,依恋如旧。
礼肃握住郁安的手腕一带,将他抱进怀里,“阿郁为何不再来信?”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郁安怔了一下,才回抱住礼肃的肩膀,安抚性地拍了拍。
“怕阿肃觉得无趣,就不再写了。”
礼肃埋首在他颈窝,声音很低:“我一直在等。”
郁安被对方高挺的鼻尖蹭得发痒,缩缩脖子认错:“对不起,阿肃,我太忙了。”
一向宽容的礼肃这次却没宽恕他,“忙着……做赵远之的未婚妻么?”
并不知青年匿在暗处的眉眼已然冷凝,郁安被对方沉闷的语调逗笑,“别说笑了。”
礼肃不再言语,拥紧了郁安的腰身。
这不符合君子礼仪,也不符男女授受不亲那套说辞。
但礼肃居然什么都没说,反而打破原则,将他抱了好久。
郁安对礼肃的转变感到惊讶,被松开之后还盯着礼肃瞧个不停。
礼肃泰然自若,任他怎么看。
郁安问礼肃怎么会来远梁国。
礼肃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但牵着他的手不放。
在郁安追问之前,礼肃目光轻垂,“我是偷偷来的,没有地方落脚。”
郁安立即道:“去公主府,那里都是我的人。”
礼肃迟疑:“这……合适吗?”
郁安当然说合适。
礼肃在远梁不算出名,只是那张俊美的容颜太出众,上街还需遮掩才行。
郁安拉开房门想找人去取幕篱,被礼肃牵住手腕带回屋内梳理微乱的头发。
守在门外的范泉:“……”来早了?
没等他及时退下,郁安已经重新出来,嘱托他去取两个幕篱来。
范泉头也不回就去了。
国都繁盛,来往行人众多,郁安和礼肃都罩幕篱遮掩身份。
玉安公主名声太大,这两年又外出立府,国都中人几乎都认识郁安。
不想礼肃被发现,郁安牵着他疾行下楼,上下马车都有意挡在对方身前。
偏生他生得文弱,挡去别人目光尚且不够,往礼肃身边一站像棵精致的玉竹。
礼肃身形一顿,勾着郁安的腰下了车。
公主府的侍从迎了上来,视线粘在了礼肃搭在郁安腰身的手上。
礼肃睫羽半垂,将手放在郁安侧腰没松。
郁安不知此事,摘下幕篱,对他笑了一下,“随我来。”
两人携手进门,使得那一路的仆从都瞪大眼睛。
原来清凌凌的玉安公主真正笑起来是这样的,原来这位殿下也会这样态度热络地对一个人。
只是看这人身形,不像是赵小将军啊……
郁安将礼肃带去了自己的小院,站在池塘边对他一笑。
“这是我说的,莲子很好吃的池塘。”
“北侧是我的屋子,东西两边的厢房都是干净的。阿肃若是不嫌弃,可在此落脚。”
“若是不喜欢,院子百步外还有一方小阁楼,大热天住着也很舒适。”
“还有……”
礼肃来到滔滔不绝的人身边,目光轻柔得像是将散的露水,“不必麻烦,我很喜欢。”
郁安扬起脸,“阿肃喜欢,那就很好。”
他眉眼弯弯的模样,总是天真又纯粹。
可他太洒脱,很多事情都不愿刨根问底。
一如那些不知原因的回音寥寥的信件,一如当初毫无预兆被告知礼肃的离开。
礼肃却想要他多问,想要他追问不休,想要他死缠烂打。
阿郁总是这样,在不该懂事的时候懂事,任性的时间又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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