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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一凛:这地方看起来发生过很激烈的战斗,植被本应该早被破坏,现在却如此茂盛,难道是养料不同的缘故?
她这样一想,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此时鼻尖更是隐隐有股腥风味来,秋风里似乎夹杂上了海水般的咸味。
她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往这边过去,连忙折回去。
她扭头回到来路,才走两步,忽然见不远处一个农夫挑担经过。
农夫整日在山野间劳作,若是谢忘归经过此处,他说不定会有印象。
她大步迈上去,正想叫住农夫问问话,下一刻,农夫却先开口了,朝空荡荡的树林喊了几声,道:“喂,你们都到了没?”
他面前只有成片的树林,别的一概没有,他却似乎和人约好一般,笃定这地方会有人。
顾然下意识觉得有古怪,险之又险地将喉咙口的话吞了回去,思索片刻,闪身藏在一颗大树后,偏过头去看前面的动静。
农夫问话之后,便将空的箩筐将地上一放,在一旁一棵树桩上坐下,慢悠悠脱下鞋,倒了倒里面的石子。
他做完这番动作的同时,又有几个人从前面树后走出来,没过多久,人竟越来越多,都做樵夫、渔夫、货郎装扮,但神色或凶狠或油滑,看起来不是地痞流氓,就是泼皮无赖之流。
一群人叽叽喳喳交谈起来,几乎都在问别人有没有线索,然后回复说自己这边没有线索等等。
有人不耐烦,大声道:“这都多少天了!”
还有人委屈道:“老大穿红衣服那个仇家,这几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总在附近晃来晃去,见到有面熟的帮众,就要捉来折磨一番!好几次都从我面前路过,还好老子反应快把脸擦黑了,不然他要记得我是帮里的人,我岂不是交待在这了!”
有人沉思:“奇了,明明我们伪造的告示已经成功,那人直接被我们骗进那栋鬼宅了,老大出发前还说志在必得,这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似乎有知情者的人闷闷道:“我当时就在那宅子挖地道,但我知道的都给你们说了。老大那会儿在宅子扮一个哑巴厨师,扮得活灵活现的,那小白脸一点没反应过来。最后一天他端了下了药的老鸭汤,本以为势在必得,没想到那小子精似鬼,老大当着他的面喝了一碗汤,他也不喝!老大说只能骗他进地道了,叫我接应,我直等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到人,等出去一看,那宅子里哪还有人,全跟蒸发了似的……”
这番话想必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外听也没有线索,一时沉默,好一会儿才有人嘀咕:“老大总说,只要捉到这个人,就有天大的好处,到时候带我们离开这鸟地方,去过好日子,他不会带着人,一个人走了吧?”
旁边传来冷笑声:“呵,他上次叫我们捉了那么多人,说要送到什么地方去,结果后面遇到仇家,人便全放了。这次捉这个小白脸,刚要得手,又失踪了,我看他要不没一点本事,要不就是目标到手,抛下我们兄弟跑了!”
“那……”有人思考起来,”咱们兄弟该怎么办?那红衣服的煞神凶得要命……”
“要我说。”一人取下了口中的草屑,缓缓道,“咱们退帮吧,老大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群龙无首,迟早是要散的,散了还免得那煞神来找麻烦。”
此言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沉默自然认同了,否则真不同意的话,必然第一时间拒绝。他们思索一会儿,很快确认,效忠于已经失踪的乌鬼大约确实不太明智。
很快,有人第一个开口:“我同意,我现在就退出……我回家种我那块地去。”
有人打头,不一会儿便有人接道:“我也走,去廿三里投奔我表舅。”
第三人道:“我也同意,我继续跟我师父学木工去……”
……
后来者紧随其后,表明态度,基本都是同意退出。
所有人基本都表完态,只有个别还没想好的,沉默在原地,别的打定主意的,一齐同大家告了别,扭头就要走。
“李明明,你那个师父要不是有点小癖好,天天对你动手动脚,你会投身咱们白鸥帮吗?现在你回去,那老色鬼岂不是默认了你自甘下贱,送上门给他消遣?”
此时,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有开口的老者,忽然开口。
此话一说,那个年轻人立刻停住了脚步,面色难堪,显然这事戳到了他痛点。
“还有你。”老者站起身,走到第二个人面前,“你那个表舅往死里打你,叫你做工,工钱他全克扣,你多吃两口粮食就骂你牲口,要不是老大,你这两个月能胖上一圈?”
“至于你,你回去种地,便要在抢你媳妇的那小子手下做事,听人家叫你绿帽子龟公,你受得了这种折辱?”
老者绕着每一个人,将他们的难处都说了一圈,所有人说要走的人又羞又恼,纷纷低下头,不痛快道:“即便要走,你也不必如此拿这些腌臜事来戳我们骨头!”
老者没有理会,慢吞吞道:“咱们这一等人,比尘土还不如,谁都能踩上一脚,谁身上没背着一框子辛酸事,谁不是这个世道的牛马,你们扪心自问,是不是入帮之后,才能吃得饱饭,才能抬得起头,才能第一次不是被欺负,而是欺负别人,是不是才觉得第一次堂堂正正做人,”
众人知道却是如此,更觉愧疚,头埋得更低了。
“我说这些,不是故意拆你们台,而是让你们想想从前唾面自干的经历。这等滋味,难道好受么?”
有人忍不住小声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们留在白鸥帮,难道又能改变什么?”
“怎么?”老者慢悠悠道,“你还真当帮主回不来了么?”
众人听他话里的意思,不可置信:“林老,难道,难道你……”
姓林的老头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见过了乌鬼。
顾然在远处看了,心下琢磨,这什么“老大”竟还真没死成,但又为什么,不来见这些人呢?是了,他恐怕也没有想到,这些人见不到他,就马上准备各回各家,根本没有等他的意思。
大家欣喜过后,紧接着又反应了过来:“林老,我们方才那番话……”
“林老,我们方才说的都是混账话,您可千万别叫老大知道。”
“只要老大在,咱们自然踏踏实实跟着他干……”
“还用我说?”老者哼了一声,“老大早料到你们有今天这出,所以特地叫我来点醒你们!若非老大料事如神,咱们今天……那还有什么白鸥帮?”
老者说这话时,半抬着头,神色唏嘘。
顾然大为震惊,这老大原来早猜到了这些人的心思,他一定不便现身,所以就派这个老头做他喉舌。
众人更觉佩服,但是心中更加羞愧,老大眼明心亮,宽宏大度,更显得他们小人之心。
老者看众人神色,自然知道他们心中所想,朗声道:“老大说了,只要我带着你们回去,今日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商量的是要走还是要留,他绝不过问,只要站在他面前的,他个个都当好兄弟!”
这群人听完之后,热血澎湃,举着手臂道:“老大万岁!老大万岁!”
老者道:“好,老大这时藏在隐秘的地方,我带大家去!”
人群立刻朝一个方向走远。
顾然看着似乎是进城的方向,虽然怕被他们发现,但这时天色已晚,她也必须尽快回城了,只有等人走远,再远远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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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很想让小顾和兰危尽快见面,但是感觉剧情总写不完,头疼.jpg
第64章 顾然(4)
顾然远远跟在人群后面, 等上了官道,才放松下来,假装普通行人, 步伐轻快地往前。
到了戌时,总算城门在望。
进凤安需要在城门口排队,白鸥帮的人数太众, 也不好全都进城, 似乎简单商量了下, 最后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帮众去排队进城。
顾然只做没看见, 排到了他们的队伍后。
暮色四合,秋风渐紧,吹得顾然的裙摆衣袖都轻轻飘动起来, 从这个位置, 已能看见城内灯笼渐次挂起,街道上人群挤挤挨挨,流水一般汹涌。
队伍终于排到了顾然,她心不在焉地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眼睛却盯着白鸥帮众游鱼一般滑进水流的身影,颇有些犹豫:他们说的那个什么老大, 听起来倒是个磊落豪迈的好人, 不知本人又是如何英雄?小逸素喜交朋友, 若真是个好人, 我便帮他观望观望, 届时他们惺惺惜惺惺, 说不定能做成好朋友!
这样一想, 便打定主意, 悄悄跟在了老者几人的身后。
人潮拥挤, 光线昏沉,多亏了她眼尖,一路上也没将人跟丢,最后好不容易拐到一处宅子前,不知为何,人忽然消失得一个都不见了。
四周荒僻,一个灯笼都没挂,四下无声,只有远处街道上几只灯笼孤零零亮着,近处却什么都瞧不清。
她抬头想看看这宅邸的门匾,可黑暗中辨认一番,终于确定,这宅子根本没挂门匾,不知道主人家是谁。
按理说在凤安有这样一栋大宅子,必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定会在门上表明身份的。
顾然百思不得其解,站在门口,很犹疑了一番。
有过路人从不远处经过,顾然想要找他们打听打听,没想到才一挥手,路人便见了鬼似的跑远了,叫都叫不住。
……
门后。
几人从门缝中看着顾然,悄悄交谈。
“这小娘皮跟了我们一路,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管他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鬼鬼祟祟肯定没安好心,我们将她绑进来再说……”
“你们看见她穿的衣服没有?料子是上好的蜀锦,上面绣的白蜀葵,依我看,这是个蜀地来的小肥羊……”
“蜀地来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诧异的声音。
正是钟渝
众人连忙回头,上前将钟渝团团围住,各自行礼打招呼。
钟渝笑着看着众人,眼神炽热,道:“好兄弟,大家果然都回来了!”
众人一拥而上,将钟渝围住,带头的人有些羞愧,叫道:“输入完成后按回车老大……”
钟渝摆手道:“过去的事不必说了,让我看看来的是谁。”
来到门口,借着门缝往外瞧,只见到月光下一道浅金色的人影,脸庞虽美,却不甚熟悉。钟渝思索片刻,笑道:“既是同乡,我去会会她。”
……
若是旁人,忽然跟丢人,必定明白自己这是被发现了,可顾然没有在外行走的经验,当真以为他们是用什么法子去了别的地方,她找不到了,心里好一番疑惑,苦思冥想,也没想到人怎么忽然就消失了。
她搓搓手,没有办法,便只能先回住处了——不过这地方既然古怪,回去后可以找人打听一下。
这凤安城道路她俱已熟稔,未名宅邸只是从前没怎么留心,多走几步,到了明亮的地方,接下来的路也就熟悉了。
凤安城没有宵禁,晚上又是另一种热闹,卖艺的,摆摊的,杂耍的,说书的,幽会的……顾然知晓此处安全,也不害怕,一边看热闹,一边慢悠悠往回走。
“走路没长眼睛么?不知道小心一点啊!”
忽然面前一暗,迎面一个大汉撞了上来,明明是他走得快,先撞了顾然,反倒恶人先告状,恶狠狠抢白了一番。
顾然也不介意,侧身让过去,大汉趾高气扬地白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没想到刚走两步,便被一个年轻人提着衣领抓了回来。
年轻人将壮汉提到顾然面前,微微一笑,道:“道歉。”
顾然懵住了,摆摆手道:“多谢你啦,不过不碍事的。”
年轻人没理会,只盯着壮汉的眼睛,语气轻快,却不容反驳:“听见了么,我叫你道歉。”
壮汉被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威胁,哪会服气,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扇下去,年轻人又嘻嘻一笑,伸出左手一拦,竟轻而易举拦住了大汉的巴掌,右手不知道怎样拂了几下,壮汉如同被点了穴的鹌鹑,竟连动都没办法再动一下。
年轻人从头到尾,仅用了一只手便制服壮汉,且时间绝不超过半柱香,顾然叹为观止,就算顾逸在此,恐怕也不会比他更厉害。
果然凤安卧虎藏龙,和蜀地大有不同。
壮汉被人捏住命门,嚣张气焰顿时熄灭,对顾然龇牙咧嘴道:“小人向姑奶奶道歉了,姑奶奶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顾然噗嗤一笑:“你刚才撞人时好大的威风,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软骨虫,好在这次没撞伤我,便原谅你啦!”
扭头向年轻人道:“多谢这位小哥,凤安的人果然个个侠义心肠,正义凛然,让人好生佩服。”
她伸出手想要行个礼,这时手一伸出才发现,手背上空空如也,她的法宝秋白萤心环,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她脸色顿时煞白,这东西是她最珍贵的一件武器,据说值蜀国半壁江山,更与她同生同□□存共亡,与她的气运息息相关!
这东西若丢了,爹娘不将她骂死,她也要愧疚死。
她低头便四处去找,盼望链子是挂在什么地方了,可又哪里会有?
她吓得呆再原地,一遍遍回想之前经历,今天走过的地方太多,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会落在什么地方。
“姑娘找的,可是这条链子?”
面前,年轻人却冷不丁开口,展开手,掌心握的,正是秋白萤心环。
顾然大喜过望:“太巧了!竟会被你捡到!”
随即却反应过来,瞪向那个壮汉,原来他方才撞人是假,偷东西才是真。
壮汉见状,十分用力地挣开年轻人的手,一溜烟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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