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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动静,嘴角笑弧越扩越大,笑容变得十分神经质。
有鱼感到锐器在他指节间化掉,与此同时,那些血肉像河蚌一样,向内挤压吮吸过他的手指。
他一把将手抽出来,甩开那些湿答答的黏液。
那东西不知所谓地大叫几声,轰然在他面前散开了,“碎片”于窄洞里扑腾冲撞着。
一瞬间,有鱼身上所有的枪械及防护物品开始沙化,连随手掰下来的石块都成了摆设,只能抬起胳膊挡脸。
纷杂振翅声在洞道里不断回荡,产生的动静令他不由蹙眉捂住耳朵:“真是……玩不起……”
他不确定冲过来的是什么,翠绿的,像是飞鸟,给他手背和肩头留下几道抓痕,但他没有捕捉到羽毛的质感。
那些“鸟类”过路似地飞过他,冲向洞道那头,几个眨眼就完全消失了。
但所过之处,其他东西开始动起来。
“乐知年”冲过来了,这只伪物显然没有刚才那只行为良善。
洞道狭窄,所幸它姿态僵硬,手脚尚且同边。
有鱼助跑借力,蹬着石壁跃至半空,扭身踹飞了紧随而来的“江诵”,而后落在“乐知年”背上,自后卡住它的脖子,一拧——
正常来说,这力道是能顷刻搅碎颈骨的。
但这玩意儿显然不正常——它头颈顺势转过180度,咸口大张,涎水直淌,脱出上下两排尖牙咬过来,有鱼仰身间甚至能看清它齿列间的不明碎屑。
可喜可贺,当代文明社会的管控致使这里没有可拟用的热兵器,哪怕它们借着小队装备幻化出枪械也不会用。
不像在影视城,邰秋旻之前提过,如果拖到中后期,他们甚至会遭遇外寇和枪炮。
有鱼紧急闪避时将它腰间的枪踢进手里,瞄准脑袋。
“砰——”
就是后冲力过大,落地后翻太仓促,卸力时差点闪了腰。
他开枪补过那只伪物的心脏,又爆了“江诵”的脑袋,瞄住“庾穗”时,手枪化得只剩枪托,子弹飞到一半变成一捧沙,反倒全飞了回来。
“啧!”
与此同时,“庾穗”趁着他视觉受限,劈来一刀。
但那劲力比穗穗差远了,甚至没在有鱼手下完整过过两招。
“长得磕碜就罢了,”他劈手夺过那把假唐横,趁它在手上还没完全消失时,一刀切断它的右手和喉管,嫌恶不已,“打架也这么磕碜,真伤眼。”
那东西费劲抓着他,还在说:“你……身边的……不是……好……东西……”
“那能怎么办?”有鱼敲碎了它的头骨,扔去一旁,“丢了他,养你?”
那脑壳里没有脑花,迸出一团黏菌状的物质,扭扭曲曲地往外爬。
他皱眉把残刀扔过去,刀柄正中黏菌,那东西怪叫一声,开始枯萎。
有鱼不知道怎么脱离当下这种状态,应该是障,或者幻觉。
所幸舞台全废了,丝线皮影皆不全,再好的戏也开不了场。
他等了一阵,周遭环境如同水面晃荡过好几秒,而后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沸腾、扭曲、融化……
他闭上眼,再睁开——
“醒了,第二位。”有声音不远不近,含着点笑意,“睡美鱼?”
很熟悉的嗓音,溪谷化雪般泠泠的。
是邰秋旻。
有鱼想起疑似第一次听见对方声音时的感觉,他像是在瞬息里,恍惚看见惊蛰过后万物复苏。
但现在没那种神秘而曼妙的感觉了,可能因为对方说的是普通话,也可能是他听多了脱敏。
顶端依旧高不可测,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墙壁痕迹看过十几秒,才从音质里回神,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是那个石室,但他不确定什么时候中招的,太丝滑了。
现在他躺着地上,冷湿气浸透了衣服,顺着脊骨往上窜,冻得牙齿痛。
而他本人被摆成了右手抚心的姿势,也不晓得邰秋旻借此听到了多少。
好吧,看来罅隙出生的玩意儿都很喜欢找乐子。
有鱼缓了一阵才坐起来。
正中央的确有个祭台,邰秋旻没什么忌讳地坐在那儿,身下是青铜仿制的骨头堆,也不嫌硌。
那塑像的头脸被打碎了,束带长发,残存的下巴很是精巧秀美,像个女相。
这也能解释发尾繁密的蛇属意象——或许企图比肩女娲,象征繁衍。
就是这造型有点幻视隔壁美杜莎中化穿古装,不伦不类的,还好这些玩意儿没有石化能力。
有鱼内心好一阵吐槽,忍不住扬了扬下巴,问:“那东西是什么?”
“空间意识的塑像,有的罅隙也搞神魔崇拜那一套。”邰秋旻无所谓地说,“任何时候祈愿都是有力量的,向好向坏得看造化。”
有鱼打量过他几秒——这厮看上去比他体面多了,肯定不是打打杀杀清醒过来的——又看看身侧躺着的几位,问:“第一是……乐知年?”
邰秋旻嗯声:“他甚至刚被魇住就醒了。”
显而易见,姓乐的颇有木石无心的潜质,外热内冷,没什么心甘情愿赴死的决心和对象。
要他易命,或许比登天还难。
江诵不必说,那性子一看就是被爱着长大的,有劲头有退路,骨子里有某种温暖坚定的东西。
家人、朋友、同事……稍不注意,总有一个能顷刻化刀,要了他的命。
至于庾穗……
有鱼没想到身为梦貘居然能陷这么久,梦魇、幻觉、障……这些明明是种族优势,她应当很擅长。
“这只梦貘……”邰秋旻含糊说,“难怪她清扫梦态的速度和质量都这么低。”
“所以,“有鱼活动过双手,撑地站起来时肩背有些痛,才发现那些伤依旧存在,降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不关我的事哦。”邰秋旻扫过他手背和肩膀的伤口,下意识舔过嘴唇,“你最好处理一下,血味会招来很多东西。”
有鱼慢吞吞地坐到他旁边,翻出止血贴。
“如你所见,大部分伪物喜欢看猎物真心实意为自己赴死,特别是以一种献祭的虔诚姿态。”
有鱼想到了秦珍树的日记,虽然这玩意儿所属人和真实度存疑。
“有的会化用罅隙本身事件,有的自己编造情景,这就是它们结的网,至于猎物会碰到哪条线,很难察觉。”
“它们认为这样抢过来的壳子很有温度,不管是血还是什么的,或许还会更加美味。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吃过。”
“它们极度崇尚仪式感,一种奇怪的交接仪式,这样一来甚至都不能称作抢了,明明是自愿给予的,类似‘在你的血肉里重获新生’,美妙么?”
“我不是变态。”有鱼道,他想到“育腔”,但又不太符合。
“意识融合过头,极度恶趣味,又因长期处于痛苦而疯狂追求愉悦感,但又保留本能。”
有鱼重复过“本能”两字,直觉接下来的内容很恶心。
果不其然,就见邰秋旻挪了挪位置,继续说——
“相传神明造就人族时不小心藏了污垢:生存,繁衍,食欲和族群,这里的东西又把这些本能自行杂糅进化了一番。”
“它们愿意共享一具身体,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鸡蛋液实在分不开,当然了,身体原主人没有操控权。”
“自言自语、自我攻击、行为刻板或怪异、转化不当还认为自己有时是其他生物,异食癖等等都是比较常规的,更有甚者,喜欢片下肉质及器官烹炸,再对镜自……”
“它们认为这是一种表达和回馈爱的方式,况且只要能获取愉悦感的它们都喜欢,特别是在原身残存意识翻腾的种种情绪下……”
“也不用形容得这么详细。”有鱼抬手制止,“还是找机会把这里炸了吧。”
邰秋旻蓦地笑出声,偏头看他处理伤口,略显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鱼不确定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在网里的所有经历,或许只是随口问一个突破点。
是哪里呢?
因为邰秋旻绝对不会对他露出那种笑容么?
那种“没事了,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不要担心任何情况”的笑容么?
这异端觊觎他的壳子,自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否则自己醒的时候那厮怎么带着点遗憾,又有点不爽。
对方当是巴不得自己早点死,就算不会落井下石,也难保不会在致命时刻袖手旁观。
等人一噶,就拿藤蔓拖过尸体,八爪鱼一般兴高采烈地回桃源去,再也不管这摊子破烂事儿。
“因为你好看,那东西没有幻化到你的精髓。”有鱼木着脸胡说八道。
也不晓得空间意识怎么推测出来行为路径,他会为了姓邰的壮烈赴死,还是以对抗同伴的姿态。
笑话,这根本不可能。
邰秋旻一哂:“可你肯定没有第一眼就认出我。”
“差不多得了。”有鱼迫切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四处张望,“乐知年人呢?”
“前面有个暗瀑。”
“你就放心他一个人过去?他是文职,还是个人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替人着想了?”邰秋旻不知怎么态度又有些呛,“少操点心吧,联会的人类,再怎么次,都不会是普通人的。”
第40章 破冰
有鱼暂时不想跟邰秋旻待在一处,借口去帮乐知年。
那暗瀑二百来米远,跨过某个界限时才能听见动静,水流声轰轰的,脚底传来震颤感,说话得靠吼。
“乐知年!”有鱼按着枪唤,“还活着么!”
几秒后,湿腻的石壁边缘探出个脑袋,笑着说:“这儿呢鱼,感谢我们喘着气再次相遇。”
有鱼:“……”
乐知年正记录地质和植物情况,虽然大概率没什么参考价值,但他很认真,如果不是担心惹祸,恐怕还想带样品回去。
有鱼瞄了一眼,太学术了看不懂。
乐某工作时挺正经的,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眼镜链没有晃荡的余地,衬得这人总算斯文谦和不败类了。
当然,这种正经在开口时荡然无存——
“你家朏朏挺无情,清醒得比你早多了。”
有鱼略微一怔:“你比他还先醒?”
“嗯呢。”
有鱼打量过他两眼,暗忖这厮比罅隙异端还铁石心肠,当同伴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我俩前后脚吧,刚脱离那种状态就看见对方,差点直接动手。”乐知年瞥见什么,凑去水边,“你来看,这个石头纹路好怪。”
有鱼担心他掉下去,拽住了他的腰带,边探身往那方向睇了一眼。
正好处在瀑布下方的河床里,水珠飞溅间有些看不清,像水底石头的反光,又像是鳞片,巴掌大小,黑色,某些角度反着其他颜色。
有鱼直觉不好,把人拖回来一点,打量起周围,片刻感觉对方往后退,同时反手拍过他的胳膊,以气音说:“那边。”
有鱼顺着指向看过去。
瀑布那头是个小水潭,水绿得发黑,正对着石室的甬道方向。
他过来时瞄了一眼,除了苔藓和碎石什么都没有。
现下边缘立着道半人高的影子,微微佝着,静悄悄的,不时扭动一下,如同临水自照。
有鱼调整过护目镜夜视参数——
那是条埋头喝水的蛇,腮帮子一鼓一鼓,水面涟漪阴森地散开。
很大只,按比例分析,那脑袋比得上五位成年人的头骨。
颜色和总长不清,但头顶有两只鼓囊,像是没长好的角。
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贴着石壁,往石室方向退。
快听不见水流声时,乐知年绊到什么,脚崴了一下,被有鱼用力提溜住。
他嘶过一声,错眼时发现那蛇不见了,岸边静静的,夜视屏里烘出一团团黑绿的斑影。
“你说,”退出瀑布动静范围后,乐知年立马折身往回赶,敲过石壁,“它该不会突然蹿我们前头去吧,这里应该有条暗河。”
而后他们听见石室方向传来轰隆一声,整个空间颤过几秒,甬道里的植物枯萎过半。
有鱼持枪冲过去:“你上辈子有只乌鸦吧!”
“乌鸦,益鸟,前神兽,一生一世一双鸟,拒绝污名化。”乐知年说。
“好的,”有鱼啧声说,“乌鸦教教主。”
石室里的确打起来了,但没有巨蟒破壁而出的限制级场景,也没有伪物的新花样,只是庾穗得偿所愿,终于找着机会和邰秋旻“切磋”。
这里这么窄,兵刃锐气大多绕着他走,不出片刻,就扰花了据说价值不菲的壁画。
塑像成了被殃及的池鱼,拦腰摔下来,仅剩的半拉嘴弧散发着怨气,头发也碎了,蛇状发尾没了影。
有鱼看了一眼,其身体半实心,塞着骨头,应该是人骨。
乐知年把枪插回侧腰,蹲身举手,慢慢移去尚未醒来的江诵旁边,说:“尽量别破坏壁画。”
“你不是拍完了吗?”庾穗于打斗间隙横他一眼,气势骇得后者无奈噤声。
邰秋旻拿骨头——坐台掰下来的青铜制品——架住了那把刀,轻松过头,甚至还有心情点评:“我觉得你更适合枪戟之类的,而不是刀,”他说着并指弹过刀身,“这看上去不像你的东西,太粗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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