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横浮在地水界限的中央,分不清哪侧为泽,哪侧为天,只一下,就被摄住了心魂。
“咚——”
门上的唐横落地,锁开了。
*
“咚咚咚——”
杂货间的门被敲响,很平常的力道和频率。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门外那玩意儿还很人性化地退开半步等过几秒,见没人应门,再次上前。
“咚咚咚——”
“她还挺有礼貌。”乐知年一手举着哑火枪械,一手拿着拖把,干巴巴地点评。
方恕生半缩在他身后,神经兮兮地到处乱瞟,片刻看见什么,疯狂扯他衣袖,示意人往后上方看——
风管机里漫出来一段水墨状的蛇尾巴,还在延伸,像一路藻荇,片刻缠满了中央吊扇。
门外那东西不满足于敲门,终于开口唤道:“小方……”
方恕生头皮发麻,以气音说:“她怎么绕进来的,好长……”
乐知年的重点很奇怪:“我就说这样叫很社畜吧。”
门外还在唤:“小方……”
“我有一个笨办法,”乐知年比划说,“等下我拽她尾巴,把她弄进管道里卡住,你立刻开门跑。”
方恕生说:“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走窗户?”
话音刚落,小窗上吧嗒贴上来一张脸,跟个破烂吸盘似的,有气无力地喊:“小方……”
小方要晕过去了。
乐知年很不理解:“她是怎么脑袋在这里,尾巴在那里,还能空出手来敲门的?”
方恕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东西自行进来了,很不讲道理。
从门缝进的,跟一滩水似的,咕噜咕噜拱进来,又咕噜咕噜聚成个人形。
它打开窗,让脑袋飞过来,又破坏风管机,让尾巴滑下来,开始旁若无人地组装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一愣,先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地嚎了半分多钟,而后一人胡乱攻击,一人冲过去开门。
乐知年对此类情况有点半佛了,主打一个手边有什么扔什么。
但是很遗憾,他没来得及同有鱼请教一些技巧性的东西,导致那些扔过去的零碎要么不见了,要么就跟挠痒痒似的。
方恕生一脑门冷汗,拼命拧门把,急道:“怎么打不开!”
而后他听见噗噗噗的几声,像是什么锐器接连射进皮肉的动静。
他还以为姓乐的那厮终于支棱起来找到法子了,略显惊喜地回过头去,就见那玩意儿因后背疼痛半卷起来。
它身形下移,没被挡住的一道亮光就这样直奔搞不清状况的乐知年而去。
“小心!”方恕生肾上腺素狂飙,一个箭步冲过去扑开对方,没注意自己侧方来物,被伤了左大臂,瞬间疼得眼前一白,捂着伤口跪地。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你们听我说些话。”秦珍树蜷在地上,拿尾巴半裹着自己,尾尖不住拍打着地面,边可怜巴巴地说,“作为交换,我能把你们送出去。”
两人对此充耳不闻。
大概是看跑不了了,乐知年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了,还有心情调侃:“你不要用命救我啊。”
“谁用命救你了,就顺手的事,被你形容得这么恶心!”那臂膀直接被撕开一道口子,深度近一厘米,伤口很不规则,方恕生疼得直抽气,不重复地骂了能有两分钟,末了抹脸来一句,“我早就想说了,你这人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好,你们写书的脑子就是转得快。”乐知年给他裹完伤,按照轨迹找到了那枚半嵌进墙里的所谓暗器,他拔出来,有些乐,“这是……这武器挺社畜哈……”
那是一枚回形针。
*
“你别扔我的啊!这玩意儿又不是批发货!”郑钱万分心痛道,“很贵的!”
鸟群集结的小型风卷冲进了门,又赶上空调管道里爬出来源源不断的青鸟,整个办公室没多久就变得乱糟糟的。
有鱼如愿以偿趁乱毁了那几幅画,但回形针甩完了,正巧那姓郑的在他面前唰啦开了伞——为挡青鸟飞扑冲撞。
那破伞就跟个可移动悬挂杂货摊似的,下头缀着好多红白棉线、符纂、石头和铜钱,他看也没看,顺手扯下一溜物什,甩过去。
结果那几枚铜钱连毛都没伤到,鸟群里炸开一团无伤白烟,而后扑通扑通落下几只傻兮兮的灰兔子,滑稽地蹦哒过几下,被这情景吓得一一蹬腿,相继化成了灰。
邰秋旻歪歪脑袋,好奇间睁大的眼睛一
略弯,对此发出无情嘲笑。
有鱼:“……”
“你家契兽怎么一直看戏啊!”郑钱手忙脚乱地去关伞,“开错了开错了,哎呀这是平时耍杂技用的!”
有鱼一言难尽地瞥他一眼:“你们工资到底有多低,怎么各个都在赚外快?”
郑钱顿时螃蟹步离他八米远,企图重新开伞的当口,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拖把头砸了个正着,还好是新的。
邰秋旻就着倚柜抱臂的姿势,稍一抬手,藤蔓编结的盾网竖于身前,于半空拦下一箱抽纸巾,那写着“爆!啥地方都好用!”的随箱广告牌添乱似的弹出去,飞插到了郑钱发辫里。
“你能不能让他直接编个网兜子!又不让烧又不让炸!”郑某的伞也卡住了,拖把头又挂在银饰上,一时间扯也扯不下来,他咆哮道,“它们怎么繁殖得这么快啊!那谁!你是不是又碰那株植物了!”
有鱼偏头躲开一篮子办公零碎,顺手截过篮子里那把断了半只腿的剪刀,旋身扔回鸟群里。
被击中的青鸟啾啾叫着,嘭得爆作青烟,但扑散的叶片迅速生长化形,一一落为更为小巧的鸟雀,尾带雾气,散进了鸟群里。
那几捧雾还在扩,像是寿带鸟飘逸于蒙蒙烟霭中的尾羽。
有鱼眉头一皱,往邰秋旻的方向睇去一眼——对方见状冲他摊开掌心以示清白,微笑时,身前掠过几只带雾的青鸟,身形被骤然聚拢的雾气瞬间掩盖,只声音迟缓地传来:“我很听话的,这次没有乱碰哦。”
但他们被分开挡住了。
那一瞬间的体感反应十分奇异,有鱼像是踩在滩涂上,双脚发软使不上力气,反倒有什么东西咬住他靴帮,往下拽。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古老悲恸的鲸鸣,如同一把生锈的长戟,自颅顶到脚底,轰然扎穿了他,把他串在原地。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这声音像海水不断漫过耳道,又像是血液逆流的动静。
有鱼感觉到什么,咬破舌尖,勉强攒出一点力气,费劲侧身一躲——唐横的刀面将好贴着他鼻尖削下来,呼啦,凭空斩出一捧血。
他花了半秒才确认,那不是他的血。
“庾穗?”他惊然喝道,“穗穗!”
没有梦貘的身影,那刀刀身残缺,只有刃,没有把,频频闪现于周遭,走势太快了,纷飞刀影如同各式月相,凛冽而漂亮。
毫无章法,又全是杀招,有鱼完全徒手,又被地面死死“咬着”,渐渐挡得有些吃力,手臂上的微型保护膜全碎了。
直到无数藤蔓自暗处集结而来,挡住了混乱刀影,同时,有力道自后稳住了他的身形。
他往后看,是几只小银鱼。
【摆摆,】邰秋旻袖里的银鱼散了出来,亮晶晶的,如同滩涂里游动的星星,他的心音也忽远忽近的,近似柔情地蛊惑着,【你担心他暴露我们对不对,你看,这里杀一个人其实很容易。】
【你别乱来。】有鱼视野里还是乱飞无序的刀光,他甩甩脑袋,捂着眼睛不住急喘道,【喂?邰秋旻!】
没有回音,不远处,重重雾霭里,只有若隐若现的一道背影,高马尾,缀着银饰,还是萤石……
他往前赶了几步,反手捞过一尾银鱼,夹在两指间当刀片——胖鼓鼓那种——kuakua切散了冲过来的青鸟尾羽,于迷蒙雾气揪住那截头发,用力把他拽过来。
“你别……”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郑钱哎呦一声,摔在他脚边,仰头看清他表情,可能误会了什么,抱着伞和背包尴尬笑道:“谢谢哈,但我不是你家异端。”
与此同时,这姓郑的半桶水终于搞完了咒阵前摇。
廊道里的风雾凝滞了半秒,无数红白棉线穿插编织,串着铜钱结成大网,把青鸟们赶了进去。
雾气相应散开,细小藤蔓在每个铜钱节点打结缠绕,莹莹一亮。
邰秋旻还是站在原先那个位置,但倚身的柜子玻璃不知怎么碎了,他的长发挂在碎玻璃碴上,整个人显得有些阴沉。
他盯着有鱼,意味不明道:“你认错了,因为他戴着银饰,视野里会亮些么?”
后者见郑钱没事,思绪已经偏到那声鲸鸣和唐横招式残像上面去了,可有可无地“唔”了一声。
邰秋旻顿时气压更低了。
没人扶郑钱,他自个儿爬起来,拍拍屁股,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抬眼晃见姓邰那厮的眼神,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那个啥,我嘴巴真的很严的。”
邰秋旻正把头发绑起来,闻言凉飕飕道:“尸体都能说话,你觉得呢?”
“来真的啊,喂,你真的不打算管管他吗?”郑钱盘算着干脆再跑一次算了,和那四眼仔待在一起起码不用担心腹背受敌这种可能性,“而且,重要成员死亡后,死前同行的幸存人员是会被搜魂的,那玩意儿可是堪比新时代酆都酷刑。”
有鱼张张嘴:“……”
三人中间偏上的位置,流窜着印法的网兜已然成型,百十只青鸟在里头不断冲撞着,间或嘶鸣。
“好吵,”邰秋旻把玩着藤蔓,“干脆全烧了吧。”
忽地,网格上撞过来一张脸。
有鱼往后一退,郑钱的破伞伞尖已经怼了上去。
“我没有……恶意……”那脸挤压着棉线,张嘴时一枚铜钱抵在它眼窝里,上头的藤蔓正亮起,它忍痛说,“我只是……想领你们……出去……”
“丁峰元?”有鱼半扒拉开郑钱的伞面,疑道。
那脸踟蹰半晌,哑声承认:“是我。”
*
“你想谈什么?”乐知年盘腿问。
杂货间一片狼藉,秦珍树尽量把自己组装成个人样。
她身材原本娇小,但异化后尾巴长长的,现在她正费力把它团给起来,再藏在身后,以免吓到其他人。
方恕生坐在乐知年身后侧,止血凝胶是按非人体质而造的,对人类有点不友好,他现下因副作用有些泛困,头一点一点的,时不时磕在乐知年背上。
秦珍树费劲组织着语言,似乎是想让他们放下心防,相信自己:“我不想害人,真的,我也没有害过人,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纯粹是因为当初他们带我去骨语水寨散心,是丁峰元,是他,他厌弃我了,在地裂的时候,顺手把我推了进来。”
*
“带我们出去?”郑钱拿伞戳他脸,很难不说这是在暗戳戳地指桑骂槐,“你能有这么好心?异端的嘴堪比骗人的鬼,谁信谁上老年保健品高质量维护客户名单。”
可丁峰元的视线和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始终落在有鱼那里。
它往旁边挤,直到能重新看见对方,进而嘴唇一抖,带着某种克制不下的激动和崇敬说:“您救了我,就在水寨,还有其他人,您不记得了吗?”
有鱼一言不发,蹙眉但同邰秋旻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一直盯着他,这会不怎么耐烦地摇过头,表示想不起来。
丁峰元见他不理自己,撞着网兜有些急切地剖白道:“而且我没有害过人,从来就没有害过人,我才是被人害进这里来的。”
有鱼面无表情地说:“四方山骨语水寨是天灾地祸。”
“不……”丁峰元语气颤抖,眼睛里浮现起恨意,“是秦珍树……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设计让我来到这里,也是她,害我变成这样的……”
两处空间里,这对曾经郎才女貌的小情侣,如今互相指控的怨偶——秦珍树和丁峰元,同时向面前联会成员恨声说道:“他/她害我,骗我,欺我,负我。招惹异端,嫁祸于身,令我沦落至此,昼夜难捱,永世不得超生。我只求诸位出去后,能洗刷我的冤屈,揭露他及身后组织的罪行,还浮世一片清明。”
大部分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为什么这段话古不古,白不白的,这地方还能蚕食语言系统吗?
第49章 相负
乐知年心道要不然故事会等下再讲,先把他们给送出去吧,他有些饿了,还没有吃药。
方恕生在后拉他衣服下摆,拖着气音,低声提醒:“让她说,不然她会生气的,相信我,你不希望看见她生气的。”
乐知年不由心中悲愤,暗道我们阿穗怎么还不来,再晚点恐怕他连今年的生日福利都拿不到,面上职业假笑,做出个请便的手势。
于是秦珍树敛尽凶相,垂头酝酿过情绪,说出了一段迥异于早先联会所查的个人经历。
前面大致能对上,区别点是从入职明枫开始的,那是噩运的起源——
“我从实习起就开始做梦,那种梦,小方知道的,我说过。”
最开始的对象是丁峰元。
秦珍树没多大在意,这种绮梦对蜜恋中的伴侣来说很正常,有时甚至算得上枯燥生活的调剂品。
他们爱情长跑多年,勉强也当得上一句青梅竹马,本来打算毕业就结婚,但因为男方家里出事给耽搁了。
乐知年很想出声打断,问问男方当时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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