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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呃……”乐知年右眼半睁,抬手把左眼遮起来,边咳嗽边骂了句脏话,气若游丝地埋怨,“哦,愚蠢的道长,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惊喜地出现在我身边,我真是受够了。”
“我才是受够了,收起你的译制腔吧后勤。”郑钱拿不准状况,撑身而起时碰到一手粘腻,想也没想,疗愈符拼命往对方胸前豁口和肉眼能见的伤口处拍,边拍边记数,可惜嘴巴一瓢说惯了,张嘴就是亲切忽悠,“知年施主,我看你分外有缘,给你算个内部折扣价怎么样?”
“那可太有缘了,缘到我想给你打成骨折。”知年施主被他的不要脸恶心得够呛,攒出点力气,摸了摸胸口,意外发觉还挺有效。
“我就说刚怎么时不时僵化一下,脚趾还碎掉了,敢情你们真下死手啊,”郑钱啧啧控诉,“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那咱们可真是大户人家,龙王庙一茬接着一茬。”乐知年闻言翻了个白眼,差点把左眼珠翻出眼眶,“你有办法联系到江队吗?别缝空间了,方恕生,他竹马丢了!”
*
直线距离60米外的下层空间内。
漆黑一片,地衣爬满地板和墙壁,砖石间覆着层黑红色的肉质薄膜,按频率轻微张缩着,如同脏器的腹膜。
这里挤满了各种较为少见的植物,正打着叶芽和花苞,争先恐后去探天花板上挂着的人类。
那些茎须极为细小,从他身体各处钻进血肉,按寸搜索着什么。
方恕生痛到麻木,感觉神魂被放在炖锅内熬煮,跟着鼓泡声一缩一缩地跳。
模糊的声音直往他耳朵里灌,听得懂的,听不懂的——
“没有标记……出错了……出错了……”
“没出错……对的……这才是对的……”
“他身上有……他是……”
“……”
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方恕生耳中嗡嗡,勉力睁开眼。
眼镜丢失,脓血糊住了他的视线,一片跃动的重影里,那些植被如同聚生的胶原纤维,正在呈次方增加。
“谁伤了他们?”有声音近在咫尺,如同在他脑子里发问。
“生生,”角落里的松果菊顶出砖块,高声呐喊,“是生生啊!”
我没有,他虚弱地想,当年是狌狌,一只白耳狨猴,已经伏诛了……
绕身的藤条在缓慢收缩,像是一条骨化覆苔的蛇尾巴,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可怕的挤压声,张嘴咳出一点血沫,又被探过来的茎叶迅速吸收。
“你再一次伤害了同行之人。”那声音冷漠审判道。
我没有,他脑子发岔,继续反驳,我们从未背叛过彼此……
“吃掉就好了,”它们在周围不断重复着,“吃掉就解脱了……”
解脱?什么解脱?他乱糟糟地想着,生灵在世,均不得解脱。
——“污染严重,需要剥离。”
——“已经够薄了,再剥就没了。”
——“这就叫话本里的蓝颜薄命?”
——“吃你的饭吧,就你长嘴了。”
到底是什么声音,到底是谁在说话,他垂着头无力地想,别叨叨了,要吃能不能快点吃,虐杀缺德又犯法。
下一秒,眼前唰然破开一道白光,浮散的碎光抹掉了他的污血。
很柔和,没有攻击性,但周遭植物包括绕身的藤条都在松劲逃窜。
那道光口张开狭缝,如同一道自带吸力的异形门,将它们迅速收拢进去,逆时针扭转出一片耀眼的光点,像计算演绎出的超新星爆炸科普视频,再眨眼消弭。
他摔在地上,居然没摔出动静,还弹了几下,也感觉不到疼。
“方恕生?”有双手把他发软的肢体小心抱起来,找着莫约是嘴的部位掰开,喂了点东西,“生生?”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爆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逐渐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撑开眼缝,艰难辨认:“江……诵……”
对方把他从头到尾检查过一遍,重点看那只被伤过的眼睛。
“你给我吃的,什么?”疼痛出现又消失,方恕生缓慢换着气,虚起一只眼,木木地说,“我没事。”
江诵不答,只是再次抱紧他,耳廓贴着他颈侧,脉搏声一下一下,规律而有力,如同软性强心剂。
“赶上了,”这白狼后怕地喃喃,“真是……太好了……”
方恕生反应过一阵,试图抬手回抱住他以示安慰,动作时却碰到一个硬角,摩挲几下后略显纳闷道:“你有东西,掉了。”
“什么?”江诵松开他,确定他能自己坐稳后,拢手打起白光,让开些。
他们身侧地面,静静躺着一本书,制式很眼熟,书壳角落有着医疗行业经典元素,蛇与手杖。
“记事簿?这东西不是在……乐知年身上……”方恕生虚起眼睛,断线的思维终于在想到这个名字时堪堪连上了,他一把抓紧江诵手腕,语气急促,血压飙升,眼前一阵花白,声音根本就没有喊出来——乐知年!他出事了!我,我的刀!
“没出事,穗穗给了他的坐标,空间通路稳定时,应该把最近的联会成员给召过去了。”江诵给他抚背,引导他换气,“你别急。”
方恕生呢喃要看那本书。
江诵将它拿过来,确定没有危险后放进他怀里:“写的什么?”
方恕生匆匆凑近扫过,脸色惨白一片,抖着嘴唇说:“发家史,明枫的发家史。江诵,医疗行业出大问题了,这里在烹制新型两脚羊,我入睡后甚至参与了过程。”
“什,你说什么……”江诵怀疑自己听错了,如果涉及人牲黑产,这已经不是棘手与否的性质了。
*
“我知道哪里出问题了。”庾穗的左侧短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搭在胸前,挽出个俏丽的卷,强行压住了那股子过头的暴戾气。
她们正在术法爆炸坍塌形成的三角区域内,外围境况有些惨烈。
两位女士的路数都比较极端,遵循赶尽杀绝原则,凭本事炸掉了大半个停车场连带着小半栋行政楼,死掉的异端摞起来大概能绕联会办公大楼四圈。
那头巨型怪鱼逡巡在这片废墟内,有时会以头骨顶开建筑材料,挑着尚且完好的肢体吞进腹中,再缓慢游远,受伤的尾骨扫过一只生有重瞳的眼球。
庾穗拿唐横在地面划出道印子,压低声音说:“假设,梦与现实间存在一扇门,睡觉即钥匙。进出权利原本掌握在入梦者手里。但这里有东西颠倒了这种认知,进而,所有可入梦个体形成的群体意识扭转了门锁。他们说不定还把这里当成了所谓现实,没法自主醒来,锐痛或死亡都不行,只能按……罅隙生态规则临时出去,所以我们总遇见‘职工’。”
宋皎其实有些想问那头怪鱼是什么,她又是怎么恢复清醒的,但她们好不容易才甩掉那家伙,万一有什么“不可言其名”的禁忌再召回来,就麻烦了。
她想了想,对此持另一种意见:“这种职工……有可能也是什么原住民吗?你们也说过,这里有两处罅隙。”
庾穗否认道:“哪有人上班上到堕进罅隙的,单纯工作的绝望度不会这么高……”
“哪怕涉及职场霸凌?”宋皎沉吟片刻,提出另一种可能。
“个体完全陷落需要达到三点条件,现世走投无路、濒死、怀揣大愿祈求神降并渴望抵达桃……”空间嗡鸣,庾穗不得不换了个词,“乐园之类的地方。哪怕职场霸凌,毕竟受害者可以自主选择是否逃离那个环境。”
“那如果……”宋皎脑子里闪过遇见的职工们,不由感到一丝违和,“无法逃离呢?”
庾穗奇怪地看她一眼,说:“又不是公然贩卖肢体或器官的国外,怎么会无法逃离。”
“……”宋皎仍不敢睁眼,摸索着给自己裹伤,边不理解地说,“好吧,可我们没在做梦。”
“这法子是要骗过空间意识,让它以为我们也是‘职工’,”庾穗那几缕长发被看不见的物质烧毁又复原,艰难维持着脾气解释,“现在不过是要醒了而已。”
宋皎迟疑地说:“另一种认知改造吗?”
“差不多,这地方遵循唯心。空间意识脱生于群体意识和欲望,凌驾于个体意识之上,自比主宰神明,但是,”庾穗站起身来,细细抚过刀身花纹,幽亮的光芒于她指间连通,她唇畔梨涡一绽,嗤笑道,“认真算起来,它们中的大多数连伪神都排不上号,现在居然敢搞分头绞杀,对象之一还是神明伴生灵。”
宋皎应声仰面:“你想怎么做?”
“罅隙本就以梦境作通路之一诱人失陷,那我就以梦貘神魂作引,”庾穗说,“将群体认知复位。”
“谁构造空间?”
“江诵。”
“谁排阵护稳?”
“郑钱。”
“几成把握?”
庾穗拿对方手指比了个“3”。
“你根本就是在赌。连纯血都不敢保证空间不坍缩,何况半血。”宋皎反手拽住她,“而且姓郑的只是疑似在这里,他还是个时灵时不灵的半吊子。”
庾穗把方才意外捡到的铜钱放进她另一只手心。
“太铤而走险了。”宋皎沉默少顷,说,“这样,你会消散吗?”
“总比所有人困死在这里强,说一句乐家人不待见的话,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庾穗目光微动,片刻报出个地址,“如果半月之后,我的凝核没有任何动静,劳烦你让乐知年把它放进墓盒里。如果他不想造访本家,也可以直接捏碎,再随便撒进什么能入海的水域里。”
宋皎不由低声骂道:“你们行动组根本就是些说干就干随心所欲的疯子,进来没有任何方案,撤离也没有任何方案。”
卷发不再恢复,短发的庾穗眉毛轻压,等过几秒,抽出手,就当她答应了,无所谓道:“交待完了吧,我开始了。”
这妮子真的自嘎得很干脆,看着不像第一次这么搞——
唐横挥就的术法图腾古老而肃穆,一笔一笔,星矢似的逐渐穿透她转为透明化的身体。
长发形象的虚影在身后显现过一瞬——头戴缠花骨冠,身着旧时深衣,合掌于胸前,眉眼低垂而悲悯。
不知名的吟唱字符自她心口涌出,带着抚人心神的微光粒子,无视建筑屏障,流向四面八方。
待那些细碎的能量波接近消失,梦貘化成了一颗珠子,樱桃大小,外壳透亮内里雪青。
它在半空起伏过几秒,叮的一声落在那枚铜钱上,余音绵长,极为空灵。
凝核烫得吓人,宋皎的手小幅度地抖了一下才握紧。
与此同时,她兔耳上那道弯月状的伤口终于撕开了。
里头嵌着颗血红的圆瞳,尘埃状的同色光点溢散而出,纠缠着梦貘神魂形成的无数光带尾巴,散入整个空间。
她收好东西,定过神,不确定是否能以这种方式把话和能力送至同伴身边,孤注一掷道:“高视同享,攻击茜红,那是没有空间重叠或者扭曲异化的地方。诸位,麻烦看清楚点,我可不想打着打着,被自己人杀了。”
第54章 鲸落
那些光点纠缠成绸带状时显得分外璀璨,但溢出地下车库,散进整个空间时,却像是绵绵春雨,轻柔得难以察觉。
接触到的生灵动作不过迟滞半秒,很难引起注意。
江诵若有所感,转头盯着那扇新开的窗口——
植物消失后,那里一直能照进来半拉弧光,干净而冰冷,像是高纯度的液体胶,半丝杂色都没有。
但现在,光里飞舞着几粒尘埃。
“怎么了?”方恕生舔过开裂的嘴唇,紧张地问,“又来了?”
“不,”那对毛尖略微泛灰的狼耳顶出头发,在深栗色的发丝间有些扎眼,江诵略感奇怪但下意识说,“我们或许……能出去了。”
*
“我怎么感觉有家伙在编排我,”郑钱连打了五个喷嚏,打得脑瓜子嗡嗡的,“还不止一个。”
乐知年拿绷带给自己绑了个独眼造型,以伤员自持,边划水边微笑道:“您这是诈骗后遗症,间歇性良心不安吧。”
郑钱煞有介事道:“中玄的事怎么能叫诈骗呢,别上升啊金牌后勤。”
乐知年不由嘘他:“你的事怎么敢叫中玄呢,别扯旗啊郑副组长。”
抓挠与叫声减弱,那些石墙后的异端停了一会,居然在纷纷退开。
“它们不会还能重新进化出智慧吧,”乐知年说,“刚才只是搜集个体数据,现在要按薄弱点调整战术了。”
“你的想象力真是和某位写书的有得一拼。”郑钱独有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枚微弱的雪青色光点,他脸色一变,旋即有些情绪复杂地嘀咕,“她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谁?”乐知年不明所以,“什么?”
郑钱回头说:“乐家传家宝新的监护人,恭喜你,即将解锁某样成就。”
在乐知年没注意到的地方——庾穗给他的平安牌正在失去光泽,出现几道裂纹,显得陈旧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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