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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往上飞的同时,听见身后有声音冷冰冰地说:“我也是第一次见,拿别人遗物当交换筹码的蠢货。”
它骇了一跳,驱动鸟群迅速远离,结果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后脑撞到什么,酥麻之下,又把自己弹回来一点。
邰秋旻浮在半空,双膝以下变成了藤蔓。
十分清透的冰绿色,往两侧伸展,再下上合围,巨型鸟笼轮廓成型,笼条间游走着细小的闪电。
这厮不知道是有闲心还是强迫症,框架搞完,居然还皱着眉企图完善细节——虽然弄到半截就强行止住了,一面格外华美,一面像个二手毛胚。
藤蔓生长间挽出更小的笼子,把青鸟分只罩进去。
他信手从某只鸟的羽翼里捉出一颗脑袋,眼珠大小,骨碌碌转着。
“诶嘿,”那家伙愣了一下,转而笑得十分放肆,头颅消失,声音在笼间回荡,混着水浪持续不断的拍击声,“讹兽的茜红狙击,无视一切伪装,有趣,但我不止这两颗头诶。”
邰秋旻冷脸捏爆掌心那颗,随手抹在枝蔓上,感到有些厌烦。
这里笼高十米,直径六米,数不尽的微型束缚笼盘旋而挂。
其间青鸟形态各异,无不应和着笑声张喙高歌,如同万神殿座上神明投下判词呓语,幻成音色迥异的人言——
“你没有所愿吗?没有遗憾吗?没有怨恨与渴求吗?”
“你们洗脑的方式,真是数千年如一日。”同一时间,无数藤梢穿透了群鸟的心脏,避开爪喙,裹缠翅膀倒吊而起,邰秋旻身形一动,于空间深处揪出最初那颗脑袋,呼啸落地,巨浪腾起,水鬼被震落,整个鸟笼顺势半嵌进桥面,砸出龟裂一片,“半点新意都没有。”
“新意,”它的眼珠索性穿过脑壳,自头皮钻出,那张嘴咔擦咔擦转过来,说话间舌头几乎舔到对方手掌,“那我再加一点东西怎么样?”
邰秋旻正拧眉寻找它藏起来的碎片,没有搭腔。
“是异控局留下来的好货呢,”它盯着对方微变的脸色,笑得很愉悦,“我说过,我不想杀你,但我听说,嘿嘿,你每每身亡一次,那桥总会来迎你。”
邰秋旻从喉舌黏膜里找到那枚碎片,把脑袋掷出去,迅速点地撤身。
鸟笼自顶部瓦解,但到第一只微型束缚笼时,却自行停住了,电弧的光开始减弱。
每只青鸟的心头血都在缓慢渗进藤梢,再逆着茎须向上流窜,打破那微妙的平衡点,穿透血肉,于经脉里长出了嫩芽。
细细小小,密密麻麻,一枚接着一枚,像是寄生虫可视化的吸嘴。
邰秋旻身形晃了一下,后背撞上笼条,轻轻嘶了一声。
他小腿的藤化没有恢复正常,反倒在几秒之后,蔓延到了腰部。
那颗脑袋面目全非,在桥面滚过两遭,于此起彼伏的吮食声里,难掩激动道:“我从一开始就用那药喂养它们,多少年呐,才等来这个机会。”
鸟笼上华贵的金绿光芒闪烁过几秒,转为沼泽般的死绿。
那些枝叶黄化枯萎,死去多时的青鸟又开始吟唱,边纷纷动起来,把爪喙僵硬地戳进心口。
其上残留着的血液顺势洇入,像是突如其来的水脉,被藤蔓争抢着吸收殆尽。
鸟笼吱嘎歪斜,每一根藤蔓都在兀自扭动着,水泽如此温暖,澎湃浪头间如同唤醒了巢里冬眠的蛇群。
邰秋旻凑首抵上笼条,难耐地换着气,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把谁困在了里面。
那些藤蔓失控疯长,反噬血肉,啃食骨骼,有的甚至噗呲探出了胸口。
梢尖卷张了一下,冰凉的血液坠下去,顷刻被浪头舔卷,再溅出一点莹光。
邰秋旻隐忍地吐出一口气,额头青筋绷起,爆出一小团绿,他颈侧和额角断续浮现起叶脉纹络,眼眶里正攀出藤梢和不知名的小型苔藓。
那些细须打卷扭动,片刻搭在了那颗黯淡红痣上。
“对对,就是这样,”它还在狂妄地说,“你似乎忘了,这个地方由我主宰,这药放的时间是有点长,但在这里,我也是有能力让它发挥最大功效的。”
邰秋旻抓着笼条发出闷哼,痛得不自知地蜷身,视角却在往上飘。
像一只飞鸟,轻盈穿过标本架一样的鸟笼,穿过花粉结成的云霭,穿过蠢蠢欲动的凤眼莲,穿过岁月漫漫,一晃,落在了某个破落庭院的枝头。
时值仲秋,这株海棠的果子还没有熟透,橙红相杂,水灵灵的颜色,瞧着令人口舌生津。
但攀树那人显然对果子无甚兴趣,只小声唤着“苔苔”。
当然,不排除是其眼镜掉了,对触手可及的美味暂时没有垂涎。
这人找了一阵,没把猫唤出来,反倒把人唤出来了。
他脖子上挂着围裙,没系带,手里还拿着把锅铲,一句“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敢私闯民宅哦。”把对方喊落了树。
连带着坠下几串果子,他眼明手快,拿围裙兜住。
“抱歉,我看这里破破烂烂的,还以为没有人住。我只是来找我的……”那人想要起身,正巧把眼镜撑碎了一只,只好先就着这个滑稽的姿势仰头,“我的……”
“你的你的,”他抱着果子蹲身歪头,锅铲上的油光直直对着对方,“你的什么?”
“我的……”那人戴好眼镜,抬眼看清他时有一瞬间的失神,声音都轻了,“猫……”
“你要先起来么?”他笑了笑,起身朝对方伸出手,“我暂时不报巡捕房。”
第56章 观花
那人捧着茶慢慢地喝,肢体动作有些拘谨,边用余光打量起这个院子。
很旧,不是故意做旧或者追求某种清幽风格,而是单纯的……很破,连窗纸都不算平整,看着不像是能好好居住的样子。
这里各种植物葱茏过头,肆意生长,久未打理,显得有些乱糟糟的。
但微风里有种清甜的气息,闻着令人心情安定。
石桌左手边,那口小池塘水质尚可,飘着些落叶和浮萍,偶尔蹦哒出一条小银鱼。
尾鳍一甩,水花溅落,惊扰了岸边石台正列队爬行的蚂蚁。
“喝得惯么?”他换下围裙,提着猫后脖颈从后厨转出来,“安神茶,叫什么冬来着,忘了。”
那人嗯声点头,起身放下茶盏,没什么语调起伏地道过谢,伸手把猫咪接进怀里安抚,略略俯过身,告辞:“打扰了。”
那扇角门掩在牵牛花藤后,影影绰绰的。
他盯着对方渐远的背影,捻过头顶落叶,抱臂咕囔过一句:“真是没礼貌的家伙。”
那人步子一停,踯躅几秒,拖着猫屁股转身,再次诚恳欠身:“抱歉,我……我没法做表情,今日叨扰,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就住在……”
他有些唐突地打断道:“天生的,治不了么?”
那人迟疑片刻,不怎么确定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住在巷子口,我见过你的。”他表情软化,扬起个笑,“管好你的猫哦。”
事实证明,猫这种生灵是管不好的。
大抵是嫌弃家贫,仅仅月余,这猫离家出走了16次。
其中大半次数是从巷口跑到巷尾,也不晓得他家什么东西招猫,或许是池塘里的银鱼。
那人从一开始的拘谨、为难、不好意思,发展到后来甚至会带点吃食直接登门赔礼。
不过他俩口味差距颇大,他爱吃温甜的,而对方偏好咸口加辣。
这段时间降温,果子熟了些,又亮又红,沉甸甸地缀在枝头。
那人裹着风衣,戴着新配的眼镜,站在门外枝桠下喊:“邰先生,你在家么?不好意思,它又跑进去了。”
包铁木门被吱嘎拉开,他倚着门框端详对方一阵,笑得分外揶揄:“干脆我给你配把钥匙吧,反正我家也没什么可惦记的。”
“……”那人叹气,伸手抬过枝桠,上前,“你别捉弄我了。”
他耸耸肩,折身往回走,边随口道:“进来吧,这次别爬树或者钻狗洞了。”
“那明明是猫咪刨出来的洞口。”那人反手关好门,才反应过来自己反驳了些什么,有些无奈地补充,“我根本没有钻过。”
“谁知道呢,”他在前头揪叶子玩,“毕竟我刚回来不久。”
那人:“……”
路过某棵海棠树时,他信手摘下几颗果子扔进对方怀里,说:“尝尝。”
“这个……”鸡蛋大小,色泽鲜亮,那人略显无措地接住,迟疑道,“可以吃?”
“当然了,”他停步回头,作势要往回拿,“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那人让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就着外套擦过果子,谨慎咬下一口,居然很轻微地皱了皱脸。
他跟上去,挑眉问:“不甜么?”
那人着实没敢嚼第二下,只费力咽下这一口,诚实地说:“有些倒牙。”
“看来还要过段日子,”他嘟囔过,片刻笑起来,“到时候做成蜜饯,就全是甜的了。”
那人失语片刻,怀里抱着一打,手里举着半个,轻磨过发酸的牙齿,第一次想要揍他。
为作赔礼,这天他自个儿鼓捣一下午,做了一桌风味独特的辣菜。
他们简约聊起过去,关于那人上的新式学堂,关于他跑江湖时的轶闻。
深秋夜凉似水,但泛善可陈与浓墨重彩,呼啦撞出了一点别样的东西。
聊至兴起时,那人问他家乡在哪儿。
他借着微妙的酒劲,拉过对方掌心,歪歪扭扭写了个水部旁,道:“很远很远的地方,得出海,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那人问:“那这个院子?”
“我早前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想着总得有处落脚的地方。”他说,“这可是凶宅哦,超级便宜。”
那人眼神清明,也不知吓没吓到,借着拢衣领的动作,把他挂缠的长发捋下去,少有地表现出了点好奇心:“你是……做什么的?”
“你今天怎么问得这么细,”他挑眼笑,卖了个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个“以后”也不算太久,该是这场闲聊后的小半个月,那人已然预订了他第二罐蜜饯。
他也的确给了对方一把钥匙,只能进院子和门厅。
但那人很有分寸,多是在池塘围石边坐着,等猫玩够了自己跳上膝盖,再落锁回家。
这人白日读书看报,晚间……晚间也只有那么一次——
这院子只有地灯,不怎么亮,黄昏时分草植簌簌,显得荒废又萧索。
偏生那天剧院有人闹事,他脾气一上来,直接就着那身行头回了家。
那戏服艳红如血,又将好触地,他走得快,晃眼看着跟飘无甚区别。
猫咪玩疯了,扑着蝴蝶不愿意回去。
那人坐着陪它,身下垫着看完的报纸,膝头摊着时新的话本,前一秒还在惊奇这时节怎么还有阴阳绡蝶,下一秒就听角门一响,开败的牵牛花藤间,飘了个俏生生的艳鬼进来,好悬没把学院所教格斗技全套招呼上去。
“是我,”他捂着后肩直喊疼,“你下手真狠。”
“这戏服……”那人欲言又止,拿手指顶了顶镜框,“有一点……”
“有一点什么?”他乜来一眼。
“有一点……”那人艰难挪开眼,瞎话道,“喜庆。”
他哼过一声,气不过,和对方抱怨今日包场的客人们有多难缠。
位高权重,尖酸刻薄,对剧情指手画脚,动不动就要叫停重演。
他真想把全场蠢货打包揍出二里地,再倒插着埋乱葬岗里。
难为班主一手拉他,一手拉话本先生,还要腾出张笑脸,哄着那些贵太老爷们。
那人抱着猫咪安静地听,偶尔附和一两句,等和猫一起打过第三个哈欠,被他催去卧房将就了一个晚上。
事后表示,凶宅,睡着挺香。
那人第一次去他口中剧院看戏时,以为找错了地方。
这里富丽过头,与其冷硬气质和略显穷酸的工装套格格不入。
这人坐在角落,硬着头皮看完,在来往看客或隐晦或露骨的打量里,快步下楼时,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力道拽起手腕,
“是我,”他扶着栏杆说,“这边。”
那人愣了一下,被他带着往楼上走,渐渐越来越快,不由好笑道:“跑什么?”
“我可是台柱子,”他出来得匆忙,卸面卸了一半,衣饰松垮,边走边掉,半真半假地说,“被人抓住可不行。”
那人眼疾手快,捞过一根绶带:“你要带我去哪儿?”
侍应生抬高托盘,女眷们避让间抖开小折扇,纷纷掩住不算优雅的惊态,又忍不住把视线从扇沿探出去,追着那两人走。
他们前后踩过最末阶踏跺,脚底鎏金地砖延展,头顶水晶吊灯璀璨,无视此起彼伏的惊呼,说着“借过借过”,拉着彼此跑过廊道,七拐八拐,转进闹哄哄的后台,挤进更衣室深处。
“你的猫又跑了?”他把那人按在自己那堆戏服里,压低声音逗弄,“这里可难找哦,一爪子下去,能挠出四位军官,四位姨太太,还有两少爷千金。”
“不,”那人胸口起伏,探指夹出衣袋里的票根,有些尴尬地说,“我来听你新排的折子戏。”
他放开对方,拖长声音:“哦——”
这厮坏死了,肯定早就在台上盯见了人,才会下戏后匆匆找来。
“我们为什么要躲着?”那人被他盯得有些受不了,偏开目光,依着他音量问,“这里……这个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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