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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邱茗咬牙,把真正想讲的话咽了回去。
“谨遵副史大人命令,”夏衍笑得温和,“别担心,我给你写信,两日一封,不对,一日一封,这样总行了吧。”
“谁要你的信。”
邱茗瞪了人一眼,生气地扭去脸,突然被大力掰过下巴,男子嬉笑的容颜倒映在眸底。
“是,副史大人不要我的信,是要我的人。”
“没有!”
邱茗想反驳谁知一吻落得猝不及防,湿润柔软的触感缠绵许久,久到他呼吸不畅,对方才舍得放开。
“我都要走了,你不讲几句好听的?”
闻言者双颊通红,目光飘向旁处,不知如何回答。
手拂过后颈,热气吹在耳边,耳边人细语。
“月落,让我抱一会,好吗?”
千万分的不舍与难过,他只字未提。邱茗心里无比清楚,左将军主帅新败,突如其来的战事势不可挡,尽管余兵尚存,夏衍去往前线还是太危险。
他伸出手回抱对方,听着胸腔中炽热的心跳,不想放手,可不得不放手。
三日后,整装待发的军队在城外聚集,入秋后旷地吹来寒风,让人不自主打哆嗦。东宫没有人来送行,只有六公主偷摸跑来对众人一通交代,而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邱茗站在楼屋间的小巷中,给夏衍手腕上系了根红绳。
没有月亮的深夜更加孤寂,从梦中惊醒的人回身摸向床榻,被褥冰凉,一时失神,缓缓爬起身,拉起单薄的被子,点起一盏灯,扫了扫香炉上的灰,燃了支香,顺着灰白烟团望向窗外。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邱茗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黑暗,习惯了孤灯夜盏无与为伴,可分别不过两日,铁骑的骏马还未到达兖州,他已经开始想睡在枕边的人。
那天,夏衍将头盔夹在腋下,铁甲裹身,双肩麒麟肩吞栩栩如生,鎏金镶边丝线勾勒出奇兽的轮廓,衬得两人身形相差甚远,英姿飒爽的少将军正听话地把手伸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那人端详着手腕颇有兴趣,“婉今那丫头好像也有一个,你不带铃铛?不错,挂上叮叮当当的玩意,小爷跑两步得引来一群人。”
“红色辟邪,保你不见血。”
“当真?”
“不想戴就还我。”
“想!当然想,”夏衍收了手,防止宝贝被要回去,乐道,“你送的东西,谁敢不要。”
邱茗哼了声。
命定之人系红绳是江州的习惯,被他以平安为名搪塞了过去。
清晨霜露似雪,白蒙蒙覆盖大地,远处有人呼唤少将的名字,夏衍戴上头盔,笑着抚摸他的头,俯身碰了鼻尖。
“等我回来。”
熟悉的话语将记忆带回数十年前,江陵河畔,曾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之后那人消失在风雪中,再也没有回来。
刹那间,恐惧与不安从心底升起,面对即将走远的人,邱茗下意识拉住对方衣甲,坚硬的战袍鳞甲冰冷隔得手指疼。
半晌,才略尴尬地说了句。
“别死……”
“少君?”
邱茗眨了眼,常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面前,正担心地看着他。
“少君,这么晚,您睡不着?”
“一会就睡。”
“近日天凉得快,少君起来记得披厚衣服,别感冒了。”
“嗯。”
邱茗全然无心思回答,象征性应付着,坐了半炷香的时间眼皮子没有丝毫合上的迹象,见小孩给他添了厚被子,索性钻回被窝继续胡思乱想。
“师傅说,立秋了,您气喘容易犯,要时刻注意,”小孩边说边替人拉上棉被,酒窝深深,“白桑比怀婴效果好,但少君不能多吃,伤身。”
何止伤身,这药的效果简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恹恹的人缩进被子,新换的棉被带着干涩的灰尘味,盖过了夏衍的味道,让他更心烦,一蒙头蜷地更紧了。
兖州的好药总是让他难以下咽,虽说白桑没有怀婴苦,但气味极重,像熬了很久的甘草片,喝下去便堵在嗓子眼,一口药能吐好几次,塞蜜饯都不管用,每次他吐完一身虚汗,无力地靠人怀里得缓好一阵子。
想到喝药的感受,邱茗胃里翻江倒海,不愿意再遭罪,只能遵守医嘱把自己团成团子。
“咦?少君,您发簪坏了?”常安熄灯时无意发现,邱茗摆在床头的桃木簪缺了条金丝,看上去像树干被剥去了一小道树皮,忍不住问,“要拿去修吗?这是您最宝贵的东西。”
“不用,”被子里的人闷出声,“我自己解的,缠回去就好了……”
送人出城的时候,不知夏衍有没有发现,系在手腕的红绳里藏了条金丝,里面裹了根头发。
离开家乡多年,江州编绳的手法邱茗早忘了,姐姐也没教过他,于是仔细观察了母亲留的发簪,急赶慢赶搓了条出来给人戴上。
不舍是真的,保平安也是真的。
长相守,渡红尘。
一线连千里。
穿过山峦来到塞北边境,烽火狼烟滚滚,沙场烈火灼烧帅旗,一场恶战后,尸体堆积如山,烟尘飘飞,鲜血染红天际。
浑身是伤的士兵依靠长矛支撑起身,血溢出嘴角,不想背后一刀贯穿,戎狄失了条手臂的起兵,身下躺着没气的战马,刚抽出刀被一箭射射入咽喉。
支援军队姗姗来迟,为首的将军勒紧缰绳,挥剑下令,仅剩不多的敌军仓皇撤退。
步入营帐的人战甲上血迹斑斑,脸庞蹭的灰烬未除。
“您不要紧吧。”
“老子结实得很,区区皮外伤,不碍事。”坐在帐内的人伤势不重,待医官处理后,微活动肩膀便令人退下,见夏衍已走到地图前,当即站起身,来不及合上衣衫,缠着半胳膊绷带跟上。
“目下形势如何?”
“不容乐观,”李靖杰眉头紧锁,指了指画叉的位置,“西北两方夹击,我方折损兵力数千,马上入冬,若天降大雪,恐怕无机会再突破。”
“宜县必须守住。”
夏衍看着四五个叉将淀州和兖州交界的小城几乎围住,不安道:“宜县失守,必定两州不保,他们要是趁机大军南下势必威胁。”
定州。
二人的担心不谋而合。
皇帝回祖籍定州祈福,尽管已有人日夜传信,可待圣驾移至安全处还需一段时日,丢失的郡县能打回来,可万一当朝皇帝落入敌人之手,外族侵入,九州蒙耻,大宋王朝往后再无安宁之日!
“这次我们遇见了骑兵营,本以为人数减半想一举歼灭,不想他们留了后手……”谈及这次败北,李靖杰十分自责,一拳头砸下,“是我轻敌了。”
“戎狄骑兵分流而攻,这不是他们的做派,”夏衍方才注意到了异常,探了图上的燕山,“绕山行军,近日的突袭应该是有备而来。”
“骑兵阵装备最为精良,是小可汗的主力,不可能故意分队行动,佯装进攻引我们入圈套,简直可恶!”李将军威名四方,如今被人暗摆一道愤怒至极,
“出其不意,以退为进,攻其不备,我怀疑,此次出兵,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
戎狄作战以勇猛著称,现在和中原人甩起了诡计,很难不让人起疑。夏衍思考了片刻察觉不对劲,既往叛逃的宋人很难在敌营得到重用,一方面是背叛旧主其心不可控,另一方面,他们向来看不上所谓的兵法计策,认为受天祖吒玛庇佑的人一定战无不胜。
“衍儿,大宋将士不可自此一蹶不振,此仗,我们一定要讨回来!”
“哎呀呀,李大将军士气可嘉,在下佩服,只是若不提前谋划恐怕又会重蹈覆辙。”竹简之一身黑衣便装入帐,耳边别着竹叶,拉下蒙面打招呼。
“竹石,少说几句。”
“这位是?”
“雁云十八骑竹简之,见过大将军。”说罢恭敬跪下。
来的人李靖杰认识,好像几月前在兖州蹭过他的酒,听闻对方名号,大为震惊,传说中神出鬼没的暗卫竟然还有活着的人,立即扶人起身。
“居然是夏帅旧部,竹将军怎会来此地?”
“巧合,”竹简之摆了摆手,拇指冲旁边一指,“我现在听少公子的,边境有难,在下隐退十几年本想图个清净,这小子偏不让我安生,一封信给我喊来了。”
明明是自己主动联系的,夏衍心有不悦但没讲出来。
“既然都是老熟人,说话别拘着,”有雁军旧部相助,李靖杰瞬间精神,双手抱拳,“承蒙夏帅恩德,李某万死难谢,只是边关告急,还需二位全力相助。”
“李将军何出此言,生前守我家国,死后筑我疆土,本就是雁云军重任。”
夏衍轻声说着,可立马改口,当朝之将,议论已废先帝军队确实不妥,但李靖杰不在乎大声回道:“大宋几十年安稳皆是夏帅功劳,其他人怎敢有异!衍儿,雁军名号还在!只要你们在!千年不倒!”
“行了,倒不倒还得看下次会面,”竹简之笑着,眉尾高挑,高昂起头得意洋洋道,“快谢谢我,那位高人,我给你们挖出来了。”
李靖杰一脸惊讶,目光看向夏衍,后者躬身行礼。
“恕晚辈擅自行动,未予告知,竹石擅长搜集情报,便派他去了。”
“无妨!”
大战在急,哪还讲究军令高低,催促竹简之详说。
只见人一口含住竹叶吸了两口,“二位可还记得,十一年前燕山之乱?”
“怎不记得!”李靖杰道,“戎狄趁我朝内乱,撕毁合约起兵南下,差点攻陷兖州。”
谈起往事,熊熊烈火令人不能平息。
靖安八年,随着秧州太子造反,中央调用大批兵力镇压,恰逢此时,本在兖北商谈议和的大可汗突然翻脸,不仅杀死使臣还扬言要攻下上京,幸亏天后筹谋远略,紧急调李靖杰率兵前往,才平了两头祸乱。
众所周知,挑起事端向大宋进军的人,是个臭名昭著的叛将——王泯。
两人不禁皱眉,难道说,此次指挥突袭的人也是。
竹简之点了点头,言语降至冰点,带着愠怒与鄙夷,笑说。
“就是他。”
时间飞逝,边塞战火狼烟未波及中原腹地。
随着第一片雪花飘零,上京城入冬已有一段时日,兖北捷报频传,回到上京的皇帝龙颜渐悦,朝上的气氛也没半月前那么紧张,身裹貂绒领的大臣站于殿前,沉寂有一会了。
中书令拜上殿前举笏奏报,“前线大捷,是我朝之幸、天子之幸,陛下隆恩厚德,李将军和夏将军骁勇善战,依老臣所言,不出半月,大军方可平定战乱归京。”
“卢阁老觉得,我军已胜券在握?”一旁的君侯拱手侧步出列,“燕山以西戎狄仍有驻兵,小可汗未有退却之意,启禀陛下,边境之事切勿放松警惕,以防蛮族残兵聚集,成星火燎原之势。”
“韩君侯,老臣所言皆为民生大局,算来此仗打了一月之久,北方三州田粮受损,今年秋收无颗粒,再与外敌耗下去,难民勾结,我朝必有祸乱。”
“本将也为大局,若是戎狄再起攻势,折损兵力可不估量。”
藏在角落的人小声咳嗽,邱茗拢起衣襟,对两派人打口水战不感兴趣,群臣争来辩去到最后,收兵与否全凭皇帝的意思。北地虽胜,可是入冬来粮草吃紧,守卫边关的人怕是不好受。
明殿高台拔地而起,薄薄细雪下,朱红渲染,金雕凤凰凌空展翅,女子的声音从中幽幽飘来。
“众卿爱民之心可见,朕甚是欣慰。”
屋檐雪花抖落,方才唇枪舌战的满堂文武百官闻之色变,立马躬下身。
邱茗的呼吸停顿,隐在帐后余光探视,龙椅上的人只露了侧影,闪光下楸冕低垂,金花珠宝插于发间,粗眉凌厉,粉黛精致,庄严肃穆,全然看不出分毫女子柔弱的姿态,更看不出已是年过半百之人。
以芳华之躯逞九五之尊,从执掌后宫到君临天下。
这位,便是大宋千古第一女帝——赵知维。
“朝内争辩不如战将在外,如今三外州得守,无需调用大部分兵力,羽林军的人离京出征,该回来也得回来了,此番战绩有功,为首者必施重赏。”
“陛下,这……届时陛下身在外地,京中收急报,夏将军终归是兖地旧人,老臣也无可奈何啊。”白胡子的大臣哆嗦地说。
不经意中庆贺的氛围急转直下,皇帝问起了罪,群臣冷汗涔涔,成片低下头去,这让大内禁军擅离职守的罪名,可不是几个脑袋能担得起的。
一帮软骨头,邱茗冷笑。
皇帝问责能推就推,这风气从来没下去过。咬了嘴唇,默默合计,自己目前能抗得住替人免罪的风险,行书院的位置还摆在那儿。皇帝就算疑他和羽林军有关系,只要不太给夏衍讲好话多少能应付过去。
正准备开口,忽而有人打破沉寂,其余大臣纷纷震惊抬眼,连邱茗也愣了一下。
“兖州乃大宋的兖州,雁军亦是大宋的雁军,何来旧人之称。”
颜纪桥直挺挺站在殿中,说话声响彻大殿,身后他爹大理寺卿脸色极其难看,挤眉弄眼示意儿子住嘴,然而爱打抱不平的少卿大人跟没看见一样继续道。
“陛下,恕微臣直言,羽林军出征并非擅自所为,当时战况急迫,陛下身在定州,获李将军加急文书,夏将军才有所行动。”
圣意难测,邱茗听出皇帝对夏衍私自带兵出京不满,但目前理应不会明面上有动作,不然他行书院早有消息了,眼下只要圣旨传达,夏衍肯回京,皇帝自不会多说什么。
结果颜纪桥人直心也直,怕兄弟遭怪罪,这一搅合,急得刑部尚书曲士良满头大汗,当即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陛下恕微臣管教不严,颜少卿没别的意思,只是军令告下,淀州有难定州一定不保,为陛下安危,夏将军才冒然出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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