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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坐枝头无人羡,拖一具残躯度过那些时日做什么?
只要没看见夏衍的尸体他绝不相信人已经死了,谁拦都不管用,他一定要去。不求走出黑暗,只想那曙光停留久一点,再久一点。
邱茗失神的眸底荡出了色彩,温婉中流出笑意。
“连尘,我想见他。”
不管是一块骸骨还是一片衣布,他都要见。
宋子期惊异,他守了邱茗很多年,从菩提寺到宫内,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到了一丝生人的温度。往日的邱茗寡言、清冷,筑起高墙拒绝一切帮助与试探,好像除了替父报仇一条路走到黑外,人间的一切均与他无关。
谁不是骨肉之躯,灵血之身,他也有想要的东西,也会有自己的诉求。
对过往的恨,对天边人的感情,七情六欲聚合。
他还是个人。
心一横,牙一咬,宋子期大腿拍得啪一声,吓得常安一激灵。
“好,兖北是吧,我陪你去,不管走到哪,老子奉陪到底!”
邱茗愣了愣,眼见宋大夫收起药箱,对他道:“我答应过师父让你活着回去,你糟蹋自己身子不当回事,我不能不管……”
“我也去!”常安露出脑袋,师父都豁出去了,自己也不能落下,“少君,有我在,定不会砸了师父的招牌!”
“呸!小屁孩还差点火候!”
“我也去。”
三人停下吵闹看向门口,小孩拘谨地站在那,已收拾妥当,不敢正视眼前众人,揪衣角在手里打转。
“公子和容风哥哥有难,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冉芷!”常安格外开心,扑上去拥抱被人躲开,宋子期鼻孔冲天,暗骂:又一个拖油瓶。
“我、我不是拖油瓶!剑法招式,公子也教过我!”
和常安差不多大的小孩异常固执,很快被另一小孩搂住肩膀晃得七荤八素。
之前去兖州的时候夏衍没有带上冉芷,可能是预感到俊阳侯生事端带上小孩不方便,也可能是京中确实需要留人,邱茗有段时间没见到小孩了。
裹了大氅走到人面前,半俯下身,小孩刻意向后缩了缩。
“夏衍没教错你,想跟我走吗?”
“不想,”冉芷嘟起嘴,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是我一个人去不了兖州,只能跟你们。”
说着像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小心思,放大了音量,“我、我说好了,到了兖州城你们谁也别管我,我能去找公子他们!”
“你还想一个人跑!耍赖!”常安第一个不同意,戳了人的脸颊,“毛茸茸的家伙们那么凶,把你抓走都不知道,还想一个人闯!门都没有!”
“胡说!公子也带我去过边境,你有什么了不起?制的药比你师父都难闻!”
“良药苦口肯定也苦鼻子!我是为少君好!”
两小孩越吵越离谱,宋子期拉出常安,邱茗伸手把冉芷带到另一边。
“兖州和边境,我都带你去。”邱茗温和地说,拍了拍小孩的衣服,“夏衍,他应该也想你了。”
“公子肯定想我......我跟公子那么久,公子喜欢什么我最清楚了......”
是啊,最清楚了。
朝夕相处,谁还看不透一个小孩的心事。
冉芷羞红脸扭过头,仍然不喜欢他,而邱茗不会那么介意了,至少这孩子对夏衍没有半分恶意。
行程定下的很快,因宋子期的坚持,邱茗不得不又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眼睑下乌青的副史大人和小孩子天没亮站在大门口,害得一众人不得不提早出发。
邱茗拢着衣领压嗓子咳了两下,宋子期二话不说一把拽过胳膊探脉。
“我只能保你七天,七天内找不到人,说什么也得回来。”
“好。”邱茗答得淡然。
一场赌注,他向来不会轻易下注,可这次不一样。
打点好行装准备上路,被一阵笑声猝然打断。
“副史大人走得急,形单影只,如何面对戎狄攻势?”元振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对他恭敬作揖,目光把他身后的人挨个点了一通。
“看不起我?”宋子期输人不输阵,拎起药箱示威,“喏,一片叶子,老子能药死他们。”
“就是,我师父能打两个!”常安争辩道,殊不知当事人连半个都打不了。
“元大人得空,有何指教?”
邱茗拦在众人身前,警惕起来。
宫内下人心不定,天变得快,谁知这些表面卑躬屈膝的奴才会不会见风使舵做出不利的事。
见人端起了气势,元振立即点头哈腰讨好,“副史大人别这么大敌意,此次拜访不是打探您消息的。”
邱茗挑眉。
“恕奴才直言,朝廷出兵不利,怎能眼看大人只身深入险地,韶华殿下于心不忍啊。”对方似乎握了十足的把握,笑眯眯地双手叠在胸前行礼,而后摆动衣袖,和李公公摸拂尘的动作极其相似。
“各位大人,六公主有请。”
六公主的府邸远没有皇宫内的考究,坐落在上京城东面,距离皇城很近,常安和冉芷两小家伙没来过,对着花园中栽种的花草树木、假山怪石看了又看。
六公主风风火火跑出来,一把拉住邱茗的袖子,招呼佣人退下,瞅了眼后面几个跟班,见认识,便没一并赶走。
“六公主何事召见。”
“当然是我哥的事,”小姑娘虽然着急,但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眼中隐约闪烁泪光,“他们说衍哥失踪了,真的吗?”
邱茗的沉默印证了人的猜想。
“我打算去兖州找他……”
“我知道,哥,今日喊你来就是为此事。”
话音未落,小姑娘吸了鼻子,拍了拍手,佣人呈上一块木质的令牌,边缘擦出毛边,木块整体已经发灰,看上去很多年未用,正中央模糊刻有一个“贤”字。
令牌意味有权调用军队,一时间邱茗太过惊讶未当场应下,抬眼问。
“是韶华殿下的意思?”
“贤姐姐是贤姐姐,我是我,本公主还是公主,借你点人马算什么?”见对方没反应,小姑娘以为没讲清楚,补充道,“兵马五百,都是我和贤姐姐的人,哥,你放心用。”
公主借了他一队人马?邱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仿佛有人站在身后用力推了他一把。
如果说宋子期豁出去保他的命,那么六公主和背后默许的韶华殿下,真正对行踪不明的夏衍施以援手。
邱茗喉咙发涩,站起身,双手抱拳,郑重向人跪下,行了大礼,连带后面齐刷刷跪下一片。
“多谢六公主出手相助。”
“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谢的,东宫的门不好敲,太子哥哥就那样,你别搭理他,下次有事直接找我,你别跪啊!”
小姑娘赶忙给人捞起来,闪烁的大眼睛中充满期待,坚毅道:“哥,你一定要带衍哥回来,他们说羽林军在宜县遇戎狄骑兵袭击,无人幸存,但我相信,衍哥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想办法躲到了什么地方。”
“我也信他没那么容易死,”邱茗安慰着女孩,“他说过他会回来,从不食言。”
再次道谢后,一行人离开公主府。
踏出院门的刹那,背后似乎有风吹过,邱茗停下脚步,感受到异常的目光,尖锐的,如刀般刺来。
“打扰府上,是在下过失。”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没有回身。
“既然怨我,何不出来讲话呢?常林。”
第74章
墙后人影动了动。
一阵踌躇后, 少年还是走了出来,咬了嘴唇,双眸的恨意欲将溢出, 半晌, 态度终于恭敬起来,极不情愿地叠手拜下身。
“副史大人。”
“季公子等我, 是有事相谈?”
“灭门之事, 大人想让我从何谈起, 我爷爷和我妹妹的死,大人难道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我害死了他们,无从辩解, ”邱茗从容道,对这一天早有准备, “不求季公子原谅,只希望公子别辜负季老用心栽培, 为贤于官,为心于民,即使朝廷纷争不能独善其身, 也能求得自保。”
“还敢提我爷爷, ”季常林恨得牙响,“为官为人得道理不用你来教我……你若真心悔过,怎不去我家灵位前, 给我爷爷、我爹他们磕几个响头!”
“若季公子肯接受,我现在就磕。”
面色惨白的人整理衣衫, 躬下身的时候明显吃力,真的要给他行大礼,闻言季常林吃了一惊, 当即厉声制止。
“谁要你磕!你这种人拜他们晦气!走开!别让我再看见你!”
愤怒的少年脸涨红,头也不回冲回屋,在清脆的宫铃声中,和人撞了个满怀。
六公主没弄清情况,看邱茗又要行大礼,瞪大了眼,回头瞅了气鼓鼓的少年,心下了然,安慰道。
“言寒听说你要去兖州,特地来送你的,就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哥,你别往心里去,”边说边把人搀起来,“他一向嘴笨脑子笨,话都讲不清。”
“言寒不会原谅我的,这辈子欠他家的,我下辈子还……”
“还什么啊?”小姑娘一巴掌拍在肩上,“国难当头,谁还计较私人恩怨?再说,季爷爷的事怎么能全归你一人身上?”
邱茗感到惊讶,他从没想过,自己和季家后人间还有缓和的余地,怔了片刻问。
“颜少卿来过?”
“早来了!你当时昏迷了三天不知道,他审完人,和我们把大理寺查到的事都说啦,”六公主是真替人着急,把颜纪桥怎么找到季常林,怎么陈述当年发生的情景,把大理寺少卿吹胡子瞪眼的神情模仿地惟妙惟肖。
“等你两回来,请你们去西市最好的茶肆,言寒还欠你们一壶茶呢。”
眼前人笑着,仿佛回到喧闹的西市街头,季常林抱住他的胳膊,欣喜又兴奋,说他们喝茶。
果然,撒了气跑开的人还是神都那个最清澈的少年。
风起依旧,有的人变了,有的人终究不曾改变。
府外六公主向人挥手送别,阳光描上金边,阴翳模糊下眉眼和记忆里的人格外相似,他想起了睡在江州冰雪下的人,嘴角抹过一瞬笑意,不同的是两人的形象逐渐分离,和自己的姐姐又不那么相似。
不可否认,很长一段时间,邱茗心底把六公主当成了已故的长姐,可后来,无论是当街扇人巴掌还是救太子出东宫,不知不觉中他已将二人分开看待。
斯人已逝,唯剩缅怀,目下最重要的,是这个如花般灿烂的姑娘。
入冬之后,北境的天比想象中冷得快,四周荒草覆了层雪,燕山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日夜兼程赶到宜县,刚出城门,一黑影跳下拦住人的去路。
电光火石间,邱茗勒紧马栓,跟随的人随即停下,亮出兵刃防御。
来者身披斗篷,帽檐下露出一叶细长的绿,邪魅一笑。
“副史大人,少公子被困,但您再着急,可否听我讲完经过发展再动手,不然茫茫大漠如大海捞针,你想上哪里找人?”
邱茗一惊。
“参见副史大人,”竹简之微笑行礼,“营帐在外,大人先随我去吧。”
账内炉火点得旺,暖烘烘照亮一片,邱茗裹着大氅,奔波两日终于暂且歇了下来,冻得通红的手接过热茶,还未送到嘴边便询问。
“宜县近半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把身子暖和了再听,看你这脸色,那位宋大夫可有得忙了。”
邱茗低下头,碗很烫,像个小碳炉,温暖爬过指尖、蔓延手臂、扩散全身,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竟不自觉地暖起手来。竹简之见状,令人灌了汤婆子送来,炭盆又往人身前推了推。
“夏衍没死。”
“没死?”邱茗猛得抬头,眼睛都亮了。
“他在哪?”
“听话别听半句,我不是阎王,不管生死簿,”竹简之往火盆里添炭,零星燃红的木炭呲呲直冒火星子,屋里热了许多,撩开外衫透气,继续道,“半月前戎狄袭击雁门关,李将军带兵击退,不想对方调虎离山,瞄准了两州间的薄弱之处,那小子想到大军暂离可能有人突袭,自愿留下。”
然后呢?
邱茗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听漏半个字,竹简之故意咳嗽了声,下巴点了他手里的碗。
“你先喝口水。”
这话来得突然,邱茗愣了愣,哦了声才乖乖照做。
竹简之见人缩氅衣里的模样又可怜又好笑,憋坏补了句。
“全喝完。”
后半夜没人知道这场谈话进行了多久,竹简之好说歹说劝人休息一晚,但邱茗睡不着,躺床上盯着顶棚许久,一翻身,旁边冷飕飕的,没一点热乎气。
空气像霜,被褥冰得像雪,兖北地界到处充满熟悉的味道,凄冷又令人怀念。他披上外衫站在营帐口,掀起门帘,注视前方一望无际的大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如野兽吞噬大地,黑漆漆的压迫感袭来,然而未感到一丝一毫害怕,模糊中一种感觉牵引着他。
夏衍就在那里。
在等他。
邱茗不禁攥紧心口,胸腔内一小处角落隐隐发痛,过去几天,他的气喘全靠宋子期施针灌药压下去,随时可能发作,又一口冷气吸入肺,他赶忙退回帐中。
第二日,宜县城外燕山覆雪,分不清天界。两队人马整装待发,竹简之趴马背上,指了天边一小片黑乎乎的地方。
“昨晚我讲清楚了吧,十三可能就被困在那里,敌军未退,不过磨了他们四天应该耗得差不多了,我带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你趁机把他捞出来,切记不要造太大动静,燕山脚下容易雪崩,真下来我可救不了你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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